8、八、旗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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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依旧停着上次那辆黑色老爷车。车子开到静安寺路上停下。司机殷勤地下来为她们打开车门。露琪径直下车往路边一家挂着英文招牌的店里走。
麦立立仰头望着招牌上的花体英文，嘴里念道：“Johnson”，慢慢跟着走了进去。才一进去，就被店里一排排像图书馆里的书一样摆放整齐又种类繁多的布料给吸引住了。
那边，店员早已殷勤地给露琪端上咖啡，又捧来时装杂志给她挑选。麦立立被眼前这些料子弄得眼花缭乱，平素逛街的敏捷凶猛不知去了哪里。这也正常，平时买的都是成衣，多半还是商场打折时买的，几时这样选料定制一条龙过？
露琪给她选了块翠色底子绘黄紫两色芙蓉花图样的素绉料子，放在她身上一比，直衬得她肤光胜雪、唇若丹朱。店员一叠声地说好看，麦立立真心地说：“露琪姐的眼光真是好。谢谢。”
露琪有些不自在地说：“谢我做撒？要勿是老板吩咐，才懒得费这工夫呢。”她一扭腰肢，走向一排进口布料，同时吩咐跟在身边的店员，“那块料作同伊做件包肩长旗袍，要长，开衩要高。再配一件手工蕾丝的衬裙。有没有最新的英吉利料作？”
那店员拿了软尺来给麦立立量身。她简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胳膊该抬起来还是放下去，腿是该并拢还是分开。店员手脚轻快，量完又在尺寸单上刷刷记着，嘴巴还不停地说：“小姐侬格身材真当好，电影明星都唔末噶好。有撒要求尽管讲，帮侬附注下来。” 说罢还殷殷看着她。
麦立立头脑一片空白。难道要说，做得合身一点？——量身定做的肯定合身。难道要说款式时髦一点？——她压根不知道现在的旗袍样子怎么才算时髦。
这时露琪在旁娓娓地说：“除了刚刚我讲的要求之外，旗袍袖子包得要好，但是手抬起来又不能受影响。”
店员连连点头：“露琪小姐真是讲究，讲究得真有道理，旗袍顶要紧要穿得称心。”
露琪骄矜一笑道：“不然我也勿会定规要到贵宝号来。”
量完身，又约好一个星期后试装。露琪嫌时间太长，说是赶着要。那店员有些为难地说眼下正是旺季，她摸出几个银圆，便约定了在三日后。麦立立心里很是羡慕她这样我行我素的神气样子。
出门时，又有一位顾客进来，正好打了个照面。那也是个摩登的年轻女子。一顶白色遮阳帽，眉毛又黑又弯，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扬，稍圆的脸盘很讨人喜欢。她一身乳白色短袖洋装，腰间束一根深蓝腰带，显得很清爽。
当晚客人比往常要多得多，估计是看了报纸慕名而来。虽然邀请弹性女郎跳舞要额外多花钱，但大家还是争相邀舞。不光是露琪和麦立立，所有的弹性女郎一整夜都没离开过舞池，忙得张经理只好安排一些稍好一点的伴舞女郎也出来陪跳。
昨天那位杨老板却没有再来。麦立立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原来他竟是巴黎大世界最大竞争对手——鸿登舞厅的老板，杨戎远。果然是来着不善，大概昨晚他邀她跳舞是觉得她水平最差，存心要为难她好叫赵霄汉坍台。幸亏毕隼鸣及时出现了……想到这里，她从舞伴的肩头望向门口，那个英挺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奇怪的是，赵霄汉既然知道竞争对手存心来拆台，怎么就回同意让她去跳呢？
麦立立正想得入神，她那油头粉面的舞伴不乐意了，揽住她的腰的手一用力，将她拉近一点：“麦琪小姐，想什么呢？跳舞的时候怎么能不看着我呢？”
她强迫自己看向那位个子和自己一样高的纨绔公子，忍着他身上的香水味挤出个职业化的笑脸：“方少爷，如果看着您的话，我的注意力就全在您身上了，我怕会连舞步也想不起来呢。”
要是一直看着你，我会被雷得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麦立立腹诽，同时不停给自己洗脑：顾客是上帝是上帝……
对方闻言得意地笑起来：“麦琪小姐真是会说话！不过，我的朋友们也都说我相貌堂堂呢，今朝为了邀请麦琪小姐跳舞，我特地穿了新做了法兰西式的西装……”
麦立立感到背上起了鸡皮疙瘩。毫不容易熬完这一曲，他却还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我和麦琪小姐真是相见恨晚呀。我们接着跳吧。”
这时斜刺里伸来一只修长优雅的手，手腕处白衬衣恰好露出白西服袖口外寸许：“麦琪小姐，能邀你跳一曲探戈吗？”
是他！他微微躬身，白衣黑发，高洁内敛。她赶快把手放入他的掌心。掌心里的温暖令她有一丝安心。
那方公子哪里肯，毕隼鸣有意无意地说：“令尊积压的那些水泥似乎要鄙行代为出口吧？”他便悻悻地走开了。
她在他怀中起舞，手轻扶着他肩头。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感知不到周围的世界，只觉得心里一点点的欢喜和紧张交织，令得胸口痒酥酥的。跳舞的时候，她还忍不住老是要偷眼看他，终于抽空小声说：“为什么你总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的眼睛平直望向左前方，脸上是温文礼貌的微笑，却并不言语。
三日后，麦立立独自去试装。旗袍穿上身，好看是好看，总觉得哪里少了些什么。那店员见她一个人，不是熟客，衣着又普通，难免有些轻慢，随便用粉笔在衣服上做了两个记号就要应付过去。
“腰身掐得不好。”一个明快的女声说。
麦立立一回头，见是一个穿苹果绿乔其纱连衣裙的摩登女子，一个个发卷俏皮地垂在她肩头，正随着她的步子一跳一跳。她走到麦立立身边，伸手拉住她腰部松松的布料，“起码再紧半寸。另外，盘扣要做成蝴蝶盘扣的样子。”
那店员惶恐地招呼：“余小姐……”
麦立立看着她的带着自信笑容的圆脸，终于想起来：“哦！那天我们在门口见过的。”
她对她笑笑：“你好，我是余思卿。”
“我是麦立立。” 麦立立也伸出手同她握了一下。这就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吧。麦立立有些羡慕的看着她优雅地坐在沙发上，指点着时装杂志上的款式。
回到宿舍，正好是午饭时间。麦立立本以为大家都不在，哪知进门看见安琪独自坐在客厅里发呆，连有人进屋都没听见。
她走上前轻轻叫了她一声。她依旧没听见，手指绕着桌布上垂下的流苏下意识地扯着。她拍了她的肩，安琪才一惊抬头。
她抬起的脸上还有来不及擦去的泪痕，眼眶红红的。
“安琪，你怎么了？”
她忙擦擦眼睛：“没事。”
在她追问之下，安琪才说，母亲生病住院需要钱，父亲却赌博把钱花光了，还欠下一笔债，单凭她挣的钱根本不够。
民国常见的悲剧就是这样发生的。麦立立叹气，但是掏遍口袋也才十几块钱。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薛蕙芷垫的衣服钱也还没还。她只好先把手头的钱给她：“你先拿着，我们这么多姐妹，一起想办法，别着急。”
她连连推却，那柔弱的面容更显得楚楚可怜：“不不，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麦立立耸肩：“我就一个人，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你就当暂时替我保管吧。”反正说不定哪天就穿越回去了，钱又不能带走。来了趟民国，总要对人民对社会有所贡献吧。
安琪感激地收下了，脸上的忧色却没有减少几分，想必是距所需的金额还有相当差额。
隔了两天，麦立立去“Johnson”取旗袍。她换好旗袍出来，在落地大穿衣镜里看见自己穿着这件新旗袍的样子时，视线竟久久不能移开。
作为一个爱逛街爱买衣服的女人，她不是不想买一件心爱的旗袍的。然而每次看到成衣店里挂着的满满几架子旗袍，联想到街上身穿面料普通、做工一般、花色俗气的旗袍的路人，她便没有了购买欲。
此刻，她身上垂坠的素绉旗袍恰倒好处地贴合着身体的曲线，每一处玲珑的起伏都那么优美。高高的硬领包裹着颀长的颈项，领口处一枚精致的蝴蝶盘扣安静地伏在锁骨中间。大朵的黄色紫色芙蓉与翠色底子相互晕染，盛放在胸口、腰间。穿上这样的旗袍，踩着高跟鞋，每一步都摇曳生姿，俨然从繁华深处走出来的、蕴含着耐人寻味的故事的女子。她温婉的脸庞、柔美五官和眉宇间一抹固执的神色则赋予这件妩媚旗袍一种独特的灵气。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旗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