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 和你亡命天涯 ...
-
薛蕙芷还要赶回报社去上班，麦立立独自一人坐电车回去。电车上悬着摇铃叮当响着，一路穿过闹市，穿过上海滩繁华的核心。她好奇地站在车头处，看着鳞次栉比的建筑上悬挂的大小招牌。突然，一幅招牌闯入了她的视线——永隆洋行。
她心中一动，于是在这站下了车，走进永隆洋行的大门。她问门房：“请问毕先生在吗？”
那门房是个十几岁的伙计，穿一件不怎么合身的灰色长衫，额头上还长着几颗红红的青春痘。他猛一瞧见她就脱口而出：“陆小姐，你怎么……”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对，又连忙改口，“请问这位小姐贵姓？”
“我姓麦。”
门房让她稍等就一路小跑上楼去了。洋行里人来人往，不少这里的职员在经过她身边时都露出惊愕的眼神，然后又交头接耳回头看她。麦立立心里觉得很不自在，正犹豫要不要继续等，这时毕隼鸣和门房一前一后下楼来了。
他依旧一身米白色的笔挺西装，头戴巴拿马草帽，显得高洁俊朗，神采奕奕。他看见站在楼下的她，也不见得吃惊，只一颔首彬彬有礼道：“麦琪小姐。找我有事？”
麦立立说：“也没什么事。恰好经过，顺便来道谢。你的衣服，我洗干净熨好再送来给你。”说完她又觉得有些唐突。说不定人家讲究得很，那件衣服根本就不打算再要了。
没想到他说：“好。”接着又说，“我正要去法租界，可需要我顺路送你回去？”
麦立立坐在车里，偷偷打量他开车时专注英挺的侧脸。心里那种交织着欢喜和紧张的感觉又在悄悄冒头，这狭小宁静的空间无端端有些异样的情愫在浮动。直到车子一个急刹，她才回到现实。
前面有学生在游行，人数很多，把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喊着口号，举着标语，标语上用毛笔潦草写着“购买国货”、“同胞快醒”等字样。
毕隼鸣正打转方向要掉头开到别的路上去，突然一块石头飞来砸到挡风玻璃，紧接着又一块石头从半开的车窗飞进车里砸到了他。
那些学生看见他穿着西装开着汽车，认定他是“洋人的帮凶”，竟纷纷朝他们涌来。那石头就是他们中的人扔的。
麦立立正不知所措，他抓住她的手，斩钉截铁道：“快下车！”
他的手一下子给了她力量。她推开车门跳下车，他一把抓紧她的手，就领着她往旁边弄堂里飞奔。麦立立庆幸自己今天没有穿高跟鞋，但是长及脚踝的百褶裙子很影响她的速度，她便用另一只手提起裙摆开始狂奔。
身后狂热的人群还在追赶，隐约叫着“捉住洋人的帮凶”，然而被他的修长有力的手牢牢牵住，她竟丝毫不觉得害怕。他跑得很轻快，仿佛是在清晨的公园从容慢跑似的，忽而一拐弯，就进了一条又一条更小的巷子。有阿婆摆出煤炉在门口烧饭，错愕地看一对衣着整齐的青年男女飞奔而过。
他侧头看看她，突然笑起来，放开了她的手：“好了，早就被我们甩掉了。”
第一次看到他发自内心而不是出于礼貌的笑容，既明亮又温柔。麦立立本来顺畅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额头也开始冒汗。她慌忙放下手里的裙摆，用手在脸旁扇着，不好意思地笑道：“好像电影里一起亡命天涯的情节。”
他敛去笑容，表情又变得严肃凝重，望着远方无云的天空：“要想改变时局，仅凭口号和演讲是不够的。”
麦立立深以为然：“我觉得这些学生既可敬又可悲。他们有着一腔热血和赤子之心，也只有一腔热血和赤子之心。他们最容易被煽动被利用，也最容易被牺牲。”她环顾着这条宁静世俗的小巷，想到外面繁华的街道和混乱的游行，不由呐呐道：“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这个时代，果然名不虚传有着长期禁锢以后终于获得开化的、交织着自由与混乱的气息。这个时代，是最好的时代，是冒险家的乐园。这个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风雨飘摇、云诡波谲。
他把手插在裤袋里慢慢走着：“麦琪小姐的话很深刻。你应该是读过书的吧？”
她理理头发，整整衣服，才赶上去走在他身边：“是读过一些。”
他便问：“那你怎么会去舞厅……”
麦立立默然。她也想知道这个身体的主人以前是什么身份，怎么去的巴黎大世界。可她什么也不知道，只好低头叹了口气。
他却误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句抱歉。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实在又不知该怎么说。沉默许久，听到他像是自言自语道：“买办在世人眼里真这么罪大恶极吗？”
她看着他高洁俊逸的脸，轻声说：“能够做自己真心喜欢又觉得有价值的事情，是很幸福的。只要不伤害无辜的人就好。”
他闻言似乎有所触动，用那双清澈镇定的眼睛深深看她一眼。
这么一番折腾，他也去不了租界了。于是两人去一家雅致的馆子吃午饭。馆子里放着《何日君再来》，这歌的唱法自然是当时流行的又细又飘的嗓音，那种伊伊呀呀的发音叫麦立立听来老是提心吊胆，真怕她下一句就突然断了唱不上去。然而带有浓郁探戈味的间奏响起时，她看看对面坐的人，不由露出会心的微笑。
他点的菜竟都是她爱吃的：腌笃鲜、蟹粉豆腐、卤鸭舌、盐水青毛豆。跑了半天，她确实饿了，就夹了一根鸭舌配一大口米饭吃了。他坐在她对面，捧着杯热气袅袅的安吉白茶，微笑着看着她。然而那眼神却像是越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她心里一闷，放下筷子，问：“你的未婚妻……陆小姐，是怎样的人？”
笑容顿时在他脸上凝住了。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悲伤。很快，他又礼貌疏离地微笑着：“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真的和她很像吗？”是不是因为像她的缘故，所以才得到他的照顾，她很想这么问。
他只是静默以对。
她忽的想起拜伦那句诗：假使我又见了你,隔了悠长的岁月,我如何致意,以沉默,以眼泪。她深吸一口气，装作没事人一样道：“快点吃吧，再不吃就要被我吃完了！”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他又说：“你有没有打算找其他工作？我可以在洋行里帮你找份活干。”
她乍然听到，心里一阵激动，差点就脱口而出说好。但一转念想到自己的回家大计，她的眸光黯淡下去，话说出口成了婉言谢绝。
他沉吟半晌，终于说道：“赵霄汉他……很危险。你自己要小心。”
吃完饭稍坐了一会，他打电话去洋行让人再开了一部车来，直接送麦立立去了巴黎大世界。
她刚走进后台化妆间，就听得露琪的嘲讽飘来：“啧啧，有人真当伊自己是台柱子了，好大架子，来得晚，还有靠山开车送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让她借题发挥一下好了。哪知她的沉默没让露琪消停。后者一挑描绘精致的细眉，提高了嗓音道：“刚才张经理问，麦琪今朝是勿是请假，哪能还勿来上班。阿拉只好讲勿晓得啊！谁知是勿是老板单独请伊出去了呢？”
果然是赵霄汉惹的祸！他难道不知道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好歹顾及其他员工的情绪吧？麦立立起身想出去避一避，不想一转身就见到赵霄汉走进来。他叼着雪茄，带进来一股浓烈的气息：“我请谁出去？”
所以说，千万不要背后议论老板，没准他就在你背后。
露琪一见是他，粉面涨红，撅起嘴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和你亡命天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