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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谁是黒杰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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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过了午夜,陆续有客人离场了。麦立立她们几个也有时间坐在一旁休息。作为壁花小姐,麦立立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枪打出头鸟嘛。
赵霄汉朝张经理使了个眼色,后者便领会了。一曲终了,随着鼓乐队一阵敲打,矮胖的张经理站到舞台上,向四面拱手。舞台上的灯光一照,他那圆胖的脸更加显得红光满面,油亮的头发简直连苍蝇都站不住脚。
“诸位!感谢各位来到巴黎大世界舞厅!今天是我们的弹性女郎新登场的日子,希望有了她们陪伴,您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接下来是今晚的最后一支舞,在座各位可以出价邀请您心仪的舞伴,出价最高者便可以为这个夜晚画上一个美好的休止符号!”
蜜琪说:“又是露琪姐的表演时间了。我们算是下班了。”女孩子们嘁嘁喳喳坐在一起,议论哪位先生会拿下这最后一支舞。随着名流们出价越来越高,露琪的笑容越来越明媚。
这时有人出声:“两百块银圆。”原本此起彼伏的出价声顿时消失了。
女孩子们全都朝说话人望去。此人坐在正对舞池的圆桌边,大约四十上下,方脸环眼,穿一身普蓝色寿字团花纹长袍马褂。他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补充道:“请那位穿白色裙子的小姐。”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又集中在麦立立身上。张经理对麦立立的水平最是了解。他用手帕拭一下额头:“杨老板,您是想选露琪小姐吧?她才是我们巴黎大世界的台柱子呢。”
麦立立紧张得不敢动弹。她想不明白这个一晚上一支舞都没跳的大叔怎么会选中自己。
这位杨老板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身边的随从马上为他点上一根香烟,然后呵斥道:“张经理当阿拉老板眼花得连红颜色白颜色都弄勿拎清了吗?”
张经理窘得拼命冒汗,又不停擦汗。这时坐在一边的赵霄汉不紧不慢地发话了:“承蒙杨老板看得起,我们麦琪小姐也是当台柱子的料。那么,今天就让她献丑了。杨老板欢喜跳什么舞尽管点。”
麦立立闻言脑袋嗡嗡直响。这下惨了。丢人事小,丢饭碗事大啊。
“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想请麦琪小姐跳舞。”门口又响起一个声音。毕隼鸣一身银白西服站在门口,如同芝兰玉树。他轻快地走进来,朝杨老板颔首致意,“杨世伯,惊鸿来晚了,可否把这机会让给我?”
杨老板看着他,吐出几个烟圈。良久,终于微微点头。
毕隼鸣又转向赵霄汉:“我答应了赵老板今天要来捧场,总算没有食言。”语毕他拿出一小本支票簿写了几笔,随手递给侍应生,“请奏探戈音乐。”
他走到她跟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向她伸出来。他在她面前俯下身去,她能够看到他俊美的面容、看到他整齐的鬓角、看到他的发线、看到他头顶的乌发,忍不住心砰砰的跳着,越跳越大声,简直让她担心周围的人都要听到她的心跳声了。
她小心地把手放在他的手心,由他牵着,在所有人的注目下走下舞池。站定在他面前时,麦立立心里一阵紧张,不停地回忆动作要领。她在心里拼命想着老师讲过的“欲进还退、快慢错落、动静有致、蟹行猫步”,紧张得眉头微微蹙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看着她的样子,轻声说:“跟着我的动作,把身体交给我。”
话音未落,华丽的音乐声流淌出来。她一个滑步,一条玉腿从裙子的开衩处延伸向地面,另一条腿却绕过去勾住他的腿。她的头和上身向左后仰得极低,下颚、脖颈和锁骨几乎成为了一条直线。而他的头亦是高昂着转向他的左边。探戈就是这样的舞蹈——腿上的动作抵死纠缠,上半身却渐行渐远,两人的头部更是望向相反的方向,不能对视。这种矛盾之美或许就是探戈的魅力所在吧。
两个白色的身影舞得风情脉脉,时而激昂顿挫时而缠绵悱恻,简直令人无法移开目光。麦立立在心里默念这舞曲的名字——《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她便无法停驻在他怀中;只差一步,她便无法与他亲密接触;只差一步,他们就要错过……她完全沉浸在这曲子的氛围里。这种淡淡的忧伤出现在她脸上,让她突然有了某种别样的魅力。
到了曲终的时候,强烈的情感还在她体内奔涌。这还是头一次跳得这么投入。除了他极会带舞之外,应该还是这个身体有自己的记忆吧。
他挺拔地立在她面前,向下凝视着她,轻轻问:“你,可曾和谁跳过探戈?”
麦立立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茫然地摇摇头。
赵霄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望着他们,手里无意识地在把玩烟盒。那边,杨老板也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连烟快燃尽了都没察觉。
第二天上海滩大小报纸都浓墨重彩的登了巴黎大世界“弹性女郎”初次亮相的盛况,更有好事者把麦琪和露琪相提并论,冠以“巴黎双姝”的称号,将前者喻为白玉兰,后者喻为红玫瑰。俨然一副“新生代玉女明星出道”的架势。这年头,只要有人捧,肯造势,谁都能当玉女明星。
麦立立对着咖啡桌上的报纸叹口气,什么什么花的,最俗气了。不过,民国这时候,就是最爱以花喻人,还搞些“花国皇后”之类的选秀。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啊?”对面的薛蕙芷一脸淡定的问。在看完这些乱糟糟的八卦新闻后还能面不改色,实在让麦立立佩服她的职业素养。
“没什么。对了,我听她们说,黑杰克在那天曾经到过我们舞厅。”
“嗯,据说巡捕房从码头追赶他过去的。进去之后他就凭空消失了。”
两个少女,似乎是要当一回福尔摩斯了。“其实不光这样,那天我还在楼梯上遇到他了。” 麦立立想了想,说道。
薛蕙芷清秀的脸上浮现激动的神色:“真的?他看起来什么样?”
“就像传说中的那样,带着黑色高礼帽,穿黑色斗篷,看不清长相。对了,你今天约我出来,是不是那天的相片洗出来有了什么关于纵火案或者是黑杰克的线索?”
薛蕙芷托腮叹了一口气道:“那倒没有。”麦立立正感到失望,她又说,“不过……”
“不过什么?”
“有张相片里拍到那仓库里好像有钨砂。”
钨砂,是民国时走私得最厉害的货物之一。那就是说,赵霄汉果然在做走私生意。麦立立心里也知道,在上海滩开舞厅,还有码头的,肯定不会干净到哪里去。反正她直觉觉得,黑杰克是个锄强扶弱的侠盗。
麦立立说:“仅凭一张照片是无法作为证据的吧?”
“这我知道。可是我哥哥看到照片,气得不行,一直说中华民国就是因为这些人才如此混乱黑暗。要不是我拦着他,他就直接冲去巡捕房了。” 薛蕙芷无奈地摇头。
听她这样说,麦立立不由想起自己的那些愤青岁月。只不过,现在的她,早没有了那样沸腾的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