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旧梦》墨镜高僧控

4、四、谁是黒杰克？（上）

　　由于舞厅地板坏了，在维修期间，暂停营业。麦立立等一帮弹性女郎就可以放假了。她便自己上街去了。虽然没钱，但过过眼瘾也好。

　　看着街上女孩子穿阴丹士林的旗袍招摇过市，看着路旁各色老招牌密密悬挂在街道上方，看有轨电车驶过街心，麦立立不由感叹，这就是电影中无数次见过的场景啊！但是，这里并没有电影或照片中那沧桑的颜色，这里是鲜活进行中的生活，这个时代，文人学者名士辈出，嘉宝女王风华正茂……

　　“卖报——”传说中的报童的声音把麦立立那善于开小差的头脑给拉回来了。她饶有兴趣的打量这个戴鸭舌帽的报童。恩，这身打扮在80年后正是流行的欧美街拍风格。

　　“卖报卖报，看啦，黒杰克昨天码头纵火啦～看啦，纤弱舞女勇救姐妹啦～～”

　　不能否认，报童的吆喝真是具有煽动性！麦立立花一个铜板买了一份，刚一展开，她就当场石化——那个、那个勇救姐妹的“纤弱舞女”的照片赫然就是她麦立立本人！照片上的她正拽住露琪奋力逃命，脸上的表情是抓拍的活灵活现。再一看署名：薛蕙芷。

　　知音体标题……麦立立外焦里嫩的翻到头版，发现还好报名不叫《知音》，而是叫《今》。

　　头版头条的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目光。其实照片拍的并不清晰，是夜晚码头冲天火光背景下一个穿着俄式黒斗篷、戴高高黒礼帽的男人身影。

　　看到这照片，麦立立马上想起了前一天在舞厅楼上遇到的那个奇怪的男人。她往下看去，报道说的是一个屡次破坏装有进口货物船只的惯犯昨晚出现在某码头，有几船的货物被烧毁，还有几件仓库也着火了，其中以永隆洋行的损失最大。这个神秘男子，长相、身份、年龄一律不明，但他每次都会在做案现场留下一张黑桃J，而且据目击者说他总是穿一身黑礼服，以面具遮住容貌，因此大家都称他为“黒杰克”。

　　这简直是超人＋佐罗＋90年代国产上海滩电影经典桥段！

　　她逛了一会，饱了眼福，就跑到人家报社去找薛蕙芷，试图问出点什么内幕的八卦消息。一进报社，原本忙碌的编辑和记者们都对她行注目礼，麦立立脑中闪过一句话：我红了……

　　“打扰了，那个……薛蕙芷小姐在吗？”

　　“她去码头采访了。”

　　这个外表纤弱的女孩子，还真是个工作狂啊。

　　麦立立慢悠悠的逛到黄浦江边的码头。这码头的热闹景象竟丝毫不逊于21世纪的港口。各种渡轮货轮沿岸泊着，旅客们川流不息，汽笛声和波涛声交织起伏。浊浪滚滚流向远方，直到与灰白天空相接。

　　她忽然有种被历史的洪流包围的感觉。这个繁华的旧时代，应该是早已逝去的了，但现在她却置身其中，亲眼看着它如何变迁。她正在喧嚣的环境中无所适从、东张西望的时候，远处白光一闪，像是老式照相机的闪光灯。麦立立朝着那边跑过去。

　　“勿要拍照啊！记者小姐，阿拉晓得的就介许多了，侬可以走了。”一间仓库旁，码头的伙计一手遮住自己的脸，一手对着薛蕙芷挥挥。

　　薛蕙芷今天穿一件碎花大襟上衣，黑色文明裙，像个女学生一样，手上却抱着一大台相机。

　　“薛小姐，好巧啊哈哈。”麦立立一出现，薛蕙芷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把相机架塞她手里，道：“帮我拿一下，谢谢。”同时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要给那伙计，“你是说，巡捕房早上来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纵火的痕迹？”

　　“哎哟记者小姐，侬再给钱也没用，阿拉已经讲过了，早上听见伊拉讲，上头基本上定了是意外了。好了，阿拉勿敢再多讲了。”

　　“吴阿大！侬勿去做事情在这里嚼舌头？”

　　一声大喝，伙计吴阿大的眼睛和嘴巴张得老大，点头哈腰的似乎想缩到麦立立和薛蕙芷身后去：“钱、钱经理，阿拉……”

　　“滚！”

　　吴阿大没命的跑走了。

　　来的有五六个人，领头的也就是刚刚呵斥伙计的钱经理，一脸横肉，不像个经理，倒像个打手。中间那高大魁梧的男人，穿一身上好的毛料黑西装，戴黑色礼帽，浑身散发着压迫性的气场。好巧不巧，竟是赵霄汉。

　　毕竟是大BOSS，麦立立一见到他就矮了一截，正想找机会溜走，薛蕙芷竟迎上去，直接问赵霄汉：“赵老板，昨晚在您码头发生的纵火事件，是不是表明你码头有走私船？”

　　他面上波澜不惊，然而眼光却从薛蕙芷身上往麦立立的方向瞟了一眼，再回到薛蕙芷脸上：“是不是纵火，不是凭一张模糊的照片就能确定的。有没有走私，也不是记者可以下的结论。”

　　钱经理冲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就朝麦立立跑过去，似乎想抢她替薛蕙芷拿着的相机。

　　妈呀！这个古董相机应该很贵吧？被砸坏可不得了。麦立立转身就跑。这相机还真是重，亏得自己最近半年坚持锻炼，真不知薛蕙芷那小身板儿怎么扛的动……麦立立完全忘记了现在自己用的并不是锻炼过半年的身体，而是不知道谁的小身板儿，她跑得吭哧吭哧的，也没跑出多远，正要拐过一间烧的乌黑的仓库，在拐角处就撞上了人。

　　刚一撞上，她只顾低头死命把相机抱在胸口。停了几秒才小心地回头张望，那几个大汉却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有些顾虑那个撞上她的人。

　　她抬头一看，眼前的男子一身笔挺的米白色亚麻西装配纹绸背心，一头短碎发，越发显得英气勃勃。在这喧闹的尘世码头，他高洁得仿佛出离于世。

　　“毕先生！对不起，借过一下……”他的手臂抬起轻轻扶住她，她却要忙着逃命。为什么，每次都是狼狈逃命的时候遇见他，是为了反衬他的从容高洁吗？

　　“毕买办，我们要拿回重要的证物，请行个方便！”那几个大汉步步紧逼。

　　虽说长着如此正派高尚的脸，但就算要见义勇为的话，他那么镇定优雅的人应该不会在此刻大喝：呔！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追赶民女吧？

　　他的手上移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身后带了带，脸上露出一丝温煦的笑容，泰然自若：“是什么重要的证物？我倒是也很关心我洋行损失的那批货呢。不如一起去巡捕房鉴定鉴定？”

　　“毕先生，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双方都是有损失的。”

　　几个大汉侧身让出一条路，钱经理说着话走到他们面前。见到赵霄汉一行人也过来了，麦立立不由又往毕隼鸣身后缩了缩。

　　黑色礼帽底下，赵霄汉那肤色微黑的脸上，眼睛微微一眯。

　　“财物损失倒不是重点，毕竟有保险公司。重点在于，事情的真相。”毕隼鸣和这群人对峙着，慢慢说道，“今次幸好没有人命损伤，但没有追查清楚，难保没有下次。若我没有记错，在赵老板地盘上发生此类事件，本月已是第二次罢。”

　　赵霄汉双手抱胸，单侧嘴角上挑：“毕买办倒是清楚得很哪。赵某人生意做的大了，意外总是难免。天灾还是人祸却不好说。”

　　“既不好说，就不必为难这两位小姐了罢。”他目光炯炯盯住他。

　　“怎会为难？”他轻嗤一声，“我们巴黎大上海舞厅的员工，虽然不才，赵某人却很看好她。想培养她成为台柱子的。”

　　咔嗒！麦立立赶快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以免砸到地上。话题不是黑杰克吗？怎么扯她身上来了？

　　“既然如此，毕某就先失陪了。后续的情况调查，有需要毕某的，请赵老板只管开口。”他转身，手仍搭在麦立立肩上带她离开。薛蕙芷也快步跟上。

　　“那就先谢过毕买办了。明晚我的巴黎大上海舞厅重新开张，新招的弹性女郎也会登场亮相，请毕买办赏光。”

　　“一定。”

　　薛蕙芷拿回自己的相机，左右看看没什么问题，才郑重向毕隼鸣道谢。

　　“不客气。”他顿了顿，又慢慢斟酌着说道，“我倒也有一件事想拜托薛小姐。”

　　麦立立闻言直盯着他那正人君子的脸瞧，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开玩笑的意思似的。上海滩出名的毕买办，有啥事是没法解决，需要拜托一个小报记者的呢？

　　三人坐在一家咖啡馆里。

　　其实他不过想拜托她查两个人的下落。一男一女。男的叫杨柏青，女的叫陆芝函，三个多月前在南郊山上失踪了。

　　“为何想到要拜托我呢？” 薛蕙芷轻啜一口咖啡，问道。

　　“实在是因为，这三个月来我想尽办法都没有他们的消息。薛小姐是记者，想必消息灵通。”他双手交握，眉头深锁，看得出他很在乎那二人。麦立立忍不住想说点什么好宽慰他。

　　“麦小姐在巴黎大世界，若是有听到往来人等提到相关的消息，亦请帮我留意一下。”

　　“好……好的。他们两人有什么特征呢？有没有照片？”

　　“照片我没有带在身上。他们都是二十左右年纪。杨柏青身材魁梧，方脸阔口，左侧眉骨上有这么长的一条疤痕。”他伸出手比了一下，又接着说道，“陆芝函……”

　　对面两个女生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等他往下说，他却停住了，一贯坦荡的脸上竟露出犹豫之色。

　　麦立立正想说什么，他却抬手朝她一指：“长得和麦琪小姐有些相像。”

　　什么？这是啥狗血桥段？深情的男主遇到一个长得和前女友很像的女人，然后就……

　　“我知道了。”薛蕙芷淡定的说，“我一定想办法帮毕先生调查。”

　　临出门时，他轻轻说：“如果薛小姐对于码头起火的事件觉得有可疑想继续调查的话，我建议你可以把当天发生的事件联系起来。”

　　“毕先生的意思是……”

　　他已微微欠了下身致意，转头往外大步走去。秋日的斜阳下，那挺拔的白色背影像镀了一层金边似的，叫人几乎不能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