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一、 舞厅之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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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立立瞥见一旁放着当天的晚报上登出有关鸿登舞厅的消息，便不动声色拿起来翻看。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跳。前一天深夜，巴黎大世界的打手因为不久前陈老三闹场子的事去鸿登舞厅闹事了。虽然杨戎远也是有背景的人，偏偏这次巴黎大世界师出有名，只好暂时吃了个哑巴亏。鸿登损失惨重，要有好一阵子没法开业了。
这时她联想起毕隼鸣的话，再看看这位抽着雪茄烟高大魁梧的危险老板，真是越看越叫人害怕。
不知是不是鸿登停业的缘故，这星期巴黎大世界的生意特别好。除了常客，还多了不少新来的客人。有一位魏公子还为了争着请麦立立跳舞而险些和方家少爷动起手来。毕隼鸣也时常过来，每次必定只邀请麦立立一人跳舞。旁人都说他俩的探戈跳得已臻化境，麦立立听了不由暗自欢喜。然而他除了请她跳一支探戈外，也再没有其他更多的表示。
这天发薪水。她从张经理手上接过信封，打开数了数竟足足有一百五十元。她很吃惊。张经理笑眯眯说：“你现在人红了，本就该多那些奖金。另外，露琪小姐不是也跟我提过，说你想预支薪水吗，所以这里是3个月的薪水。”
拿了钱，她借了一部分给安琪，又留出些自己的零花钱。正好有一天休息，就去了报社想还那三十元钱给薛蕙芷，顺便请她吃饭。哪知到了报社竟扑了个空，听人说她又去荣华园采访了。麦立立就再去荣华园。正走到荣华园外面的那条林荫路，却见薛蕙芷和水若离从那头并肩漫步而来。
水若离一身淡青色长衫，像个书香门第的公子。薛蕙芷穿藕荷色大襟上衣配水色长裙，益发显得眉清目秀。树冠下纵横的光影一寸寸移过他们身上，两人走在一起，看上起说不出的养眼舒服。麦立立也不上前喊他们，就在原地微微笑着。直到他们走到了跟前才发现她。
麦立立促狭地取笑她：“大记者！这是本月的第几篇专访了？”
话一出口，水若离倒先不好意思地低头。薛蕙芷薄嗔着拧她一下，麦立立叫道：“你就这么对待来请你吃饭的人么？”
想不到她颦眉叹气说：“说实话，我今天倒真不是来采访的。我哥哥报名参加上海外国语学社去学俄语，那里的人都还打算去苏俄留学。现在边境都封锁了根本不让去苏俄。我心里担心，来找若离商量看能不能劝劝他。”
水若离也说：“正好我们也约了薛大哥一起吃个饭，好好谈谈。”
“那刚好！我来做东，去吃‘鲜得来’排骨年糕！”麦立立说。
三人便一起去位于法租界菜市街的上海美术专门学校等薛慕莲下课。本来麦立立一直在好奇水若离和薛慕莲怎么会认识的，等待的空闲中，听到他们说起，原来水若离的姐姐跟薛慕莲是美术学校的同学。可奇怪的是，既然都到了校门口，水若离既没有去找她，也不说要请她一起出去吃饭。
薛蕙芷朝远处一扬下巴。那边一个穿学生装戴着眼镜的青年正快步向他们走来。他冲他们挥挥手：“我一上完写生课就赶来，没想到还是迟了。”
四人说说笑笑走出校门。麦立立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再仔细一瞧，却又混入人群分辨不出了。
到了店里，他们挑个偏僻的座位坐下。店里放着口大锅，内装沸腾着的卤汁。炸好的排骨一盘盘放在架子上。他们点了菜，厨师将炸排骨及切得薄薄的宁式年糕片放入卤汁中氽几分钟，熟透后用火钳将排骨与年糕钳入盘中，随后用剪刀将排骨剪几刀，再洒点辣酱油。跑堂的很快就将热乎乎香喷喷的排骨年糕端上桌来。
麦立立尝了一口，排骨软嫩香酥，年糕糯滑可口，直呼好吃，于是再点了两瓶啤酒。水若离要保护嗓子不能喝酒，另外又点了杯热茶。
薛蕙芷起头说：“哥哥，你一定要去苏俄吗？”看到对方肯定地点头，她又细声细气道，“父母留给我们的钱足够我们过舒适的生活。你毕业后在上海找份体面的工作不好么？就算你想留学，去欧洲学学绘画也是好的，怎么非要去苏俄？”
他扶了扶眼镜，说：“时局这么乱，军阀和政府都只顾自己捞好处不顾百姓死活，我怎么可以埋头画画粉饰太平呢？”
“哥哥，父母不在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蕙芷，当初你一个女孩子家要当记者，我是不是全力支持你？为国家和民族寻找出路正是我的理想。请你也支持我，好吗？”
“可这太危险……”
“当记者也是有危险的。如果不找到出路，整个民族都有危险。我们每个人，不管做什么，都有危险。”他的声调虽不高，但每一字都透出激昂。
薛蕙芷低头不再言语。麦立立的心有些被眼前这个执着于单纯崇高的理想的青年所震动。原本对愤青敬而远之的她顿时觉得，有明确信仰的人，其实是幸福的，比其他人都要幸福。
水若离担忧道：“可是听说现在边境封锁，根本无法去苏俄。要不等局势明朗一些再作决定？”
“我和一些同学说好，今年把俄语学会，明年坐船到海参崴，再想办法去莫斯科。”
水若离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看看薛蕙芷，温言道：“你要是走了，薛小姐在上海一个人——”
“她还有你们这些朋友嘛。”薛慕莲先是豪气地一挥手，随后正色看向水若离，“我拜托你，到时替我多多照顾她。”
透过镜片，他的一双眼睛充满着理想的热忱。麦立立忽然想起自己上中学时，曾经为轰炸使馆事件连夜写演讲稿时的心情。她很诚恳地对他说：“你可知道，你要走的不是一条理想的坦途，而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艰险道路。你甚至可能还没有看到尽头就……”
他精神一振，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她，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麦立立在心里向这位“革命先辈”致敬，手里举起玻璃杯和他轻轻一碰：“祝福你。”
吃完饭，她想到这里离鸿登不远，便信步走去鸿登门口。却见原来鸿登已经恢复了营业，重新制作的大招牌在夜色里闪着五色流光、十色霓虹。
这回，杨戎远居然同意见她。她轻轻敲响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说“进来”，便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贴的砖红色墙纸上绘着金色花朵，暗红色天鹅绒窗帘沉沉下垂。
杨戎远穿着灰黑色竹叶纹马褂坐在深棕色胡桃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见她进来，似乎有片刻的吃惊。
麦立立站在柚木拼花地板上，先开口道：“杨老板好。”
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深深吸了口烟斗，将烟雾喷出来：“好。听说你是第二次来了。找我有什么事？”
麦立立开门见山道：“听说您是杨柏青的伯父。请问您知道他怎么会失踪的吗？他可有仇家？最近有没有什么音讯？”
听了她一连串问题，他怪异地一笑：“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她嗫嚅道：“他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
他那双环眼中精光一闪：“你所说的朋友，可是毕隼鸣？”
她的心突的一跳，点头默认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你可知道……跟柏青一块失踪的，还有一位陆小姐？”
“知道。她是毕先生的未婚妻。”麦立立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但还是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您能告诉我，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他双手环抱，眯着眼睛沉默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一个年轻人，祖上一直是官宦人家，从小就给他和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的女儿订了亲。一次他遇到意外，被另一个年轻人救下，两人一见如故，从此成了好兄弟。年轻人家里也希望他走传统的路，读书做官，可他却一意要做买办，乃至和家里闹翻了。他和家里决裂，一个人出来闯，那时在他身边的只有他兄弟。他未婚妻家里要取消婚约，那姑娘就约他出去谈。结果他有事没去成，他兄弟去了，却被人追杀，两人掉下了山。”
他讲完，喝了一大口茶，抽着烟静静看着他。麦立立的心跳得很快：“你是说……那些人本来的目标应该是……为什么？”
“这只是一个故事。”
麦立立突然想到那天被游行的学生攻击的事：“难道是反洋人的团体做的？”
他微阖上眼不再言语。麦立立知道他已经说完了要说的，在逐客了，便道声告辞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心中一动，忍不住又回头问：“我和她……真的很像吗？”
他说：“你刚刚推门进来，我差点以为，走进来的是她。”
麦立立点头，拉住门把手。这时他突然又说：“我劝你一句，最好不要留在巴黎大世界。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这里。”
怎么他说的和毕隼鸣差不多？想到毕隼鸣，她心里有些酸。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 舞厅之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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