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娃一年后》草里有鱼

9、第九章 夜

　　　　进到房间时，许知安看到是这样一幕。

　　躺在床上的潼潼僵硬地将身体绷紧，大声地尖叫。不停挥手、踢腿，小手用力地抗拒着来人。她的眼睛睁着，却没有一如既往的聚焦。

　　“潼潼，没事。”钱砚一边观察一边轻拍孩子的背部，顺手将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拉开一点，避免缠住。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将床头灯散发出来的温馨冲刷得荡然无存，汗水渐渐浸润了她额间的发丝。

　　“夜惊，不是噩梦。”安慰孩子无果的钱砚站直了身子，把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许知安放慢了脚步来到潼潼的身边，刚想要接钱砚的手，不料小腹一痛——他一不小心被睡梦中失控的潼潼踹了一脚，顿时发出一声闷哼，脚步却没有往后退。

　　感觉到身后有股力量将自己扯开，钱砚没有起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先别碰，她还没醒。”

　　许知安不自觉挣脱开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大手，“没事，我再试试。”说完，便走向床尾轻轻坐了下来。

　　睡梦中的女孩依旧在四处乱踢，口中也是含糊不清地宣泄着白天里压抑的情绪。

　　“没事，我们在这，不用怕……”青年隔着被子有节奏地轻拍着孩子的小腿，用他特有的柔和嗓音不断重复着安慰的话语。期间，被子之下的那只小腿突然猛地又踢一下，可青年安慰的轻拍依旧没有停止。

　　直到某一刻，孩子的音量渐渐变小了。她的身体微微朝他这边偏了一点点，小脚不再胡乱踢动。手突然抽了一下，然后不再用力推开任何人。

　　房间里只剩下青年断断续续的低语，有节奏轻拍的声响和女孩不时的抽泣。

　　男人沉默地站在光线之外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一下下不急不缓的轻拍上。

　　几个月前，意外发生后的那段时间，钱砚几乎是被各种手续与责任推着往前走。他根本无暇顾及这幸存下来的孩子，也没有能搭把手的亲人。
　　那场事故里，他唯一的亲人——潼潼的父亲，他的哥哥——没能活下来。

　　车上孩子的母亲，也一并留在了那场意外之中。

　　丧事、交接、手续、签字，还有医院里的各种手术与会诊……一切都在按流程紧迫地推进，精确、清晰，没有任何差错。

　　唯独这个孩子，不在任何流程之内。

　　潼潼被接回家的第一天，不哭不闹，也不吃不喝。只是坐在沙发上，背绷得笔直，小小一团人影陷在略显空荡的沙发里，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只兔子玩偶。

　　钱砚没怎么接触过孩子，无法判断她的真实情绪。只能公式化地告诉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女孩仍旧是一言不发，视线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那天夜里，哭声是突然炸开的。毫无预兆地，失控的情绪直接在安静中爆发。

　　钱砚几乎是第一时间冲进房间。灯被打开的那一刻，他才看清。

　　孩子整个人蜷成一团，呼吸紊乱。嗓音已经破掉，像是从喉咙里被撕出来的一样。

　　“没事，没事。”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她从被子里拉出来。

　　克制的动作、冷静的语气，在孩子崩溃的情绪里火上浇油。

　　下一秒，孩子猛地挣开他，失控地尖叫着：

　　“我不要你！”

　　“我不要你！！！”

　　她拼命往后缩，整个人贴在床角。眼眶被泪水填满，红得发亮。

　　“我要我的爸爸妈妈——”那句话喊出来的时候，孩子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

　　钱砚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开着，却说不出任何话。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深深的无力。

　　那一夜很长，钱砚说不出哄骗孩子的谎言，想尽一切办法也无法平复孩子的情绪。最后，潼潼哭到脱力后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一切又恢复了正常。醒来的潼潼肿着双眼，不说话，不看他，也不再哭。

　　两人之间没有对抗，没有亲近，也没有关系。

　　感到手臂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钱砚瞬间被拉回现实。

　　“钱先生，你还好吗？”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眼里的关切和疑惑毫不掩饰。

　　“潼潼又睡过去了。”许知安轻声耳语，怕又吵醒了孩子，语调放得很低。“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快去休息吧。”

　　钱砚这才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身走向床边。女孩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下来，细小而均匀，像是刚才那一场混乱从未发生过。伸手轻轻地把被子重新掖好，又顺着边缘压平。收回手时候，目光在床尾停了一瞬，很快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两人没有多余的交谈，一前一后退出房间。门被轻轻合上，声音几乎听不见。

　　灯光熄灭的一刻，黑暗缓慢地铺开。男人躺在床上，仰头盯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脑海中映出那只在空中胡乱挥舞的小手，那一下下不急不缓的节奏，和那双明亮的眼。

　　整个家再次安静了下来，一夜无梦。

　　第二天，钱砚一如既往早起洗漱，准备上班。走到楼下时，发现厨房里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起得比昨天早，钱砚心想。

　　听到身后的声响，许知安加快手上的动作，将锅里的煎饼翻了个面。顺手扯下一个保鲜袋揉开，套在碟子上，准备把刚出炉的饼子收入囊中。

　　“钱先生，早。”许知安一大早就神清气爽，“今天的早餐我多做了一份，你要带一份去单位吃吗？”

　　听到计划以外的安排，钱砚不禁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想开口拒绝，但顿了一顿。话锋一转，脱口而出的却是……

　　“好。”

　　“马上好。”得到回应的许知安看起来十分满意。

　　不一会儿，一份保鲜袋装着的鸡蛋饼便塞到了钱砚的手中。面无表情的男人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捏着那袋饼，在青年送别的目光中离开了。

　　“起床了，潼潼！”

　　房门打开时，女孩已经醒来了，正睡眼朦胧地发着呆。

　　看见许知安进来，潼潼松了松手上的玩偶，一反常态地主动打了招呼。

　　“早，兔兔哥哥。”女孩揉揉眼睛，掀开被子就要往床下跳。“今天我们要去哪里玩呢？”

　　“先去乖乖刷牙，吃完早餐我就告诉你。”许知安笑眯眯地回答道。

　　这顿早餐，潼潼吃得格外卖力。

　　潼潼费力地咀嚼着口腔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食物，就着剩下小半杯热牛奶，一口气咽了下去。她吃得很快，生怕慢了半拍，就有什么事情赶不及似的。

　　“慢点吃，小心别噎着。”坐在餐桌对面的许知安无奈地伸手给孩子倒水。“你吃这么快有啥用？我没吃完，谁带你出去？”

　　“咳……咳咳。”潼潼一下子被呛到了。她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许知安赶紧起身，快步走过去给她拍背顺气。

　　“慢点，别急。”他焦急地皱起眉头，生怕孩子咳出个好歹来。

　　直到咳嗽渐渐缓下来，许知安才松了口气。

　　“看，我说吧。下次可千万要慢慢吃……”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接着补充了一句。“像你爸爸一样。吃得慢，好消化。”

　　潼潼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下一秒，女孩猛地推开面前的玻璃杯，倒下的杯子撒了一地的水，杯子也险些砸落在地。可肇事者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桌。

　　“我回房间了。”

　　本是满心欢喜的期待，却像艳阳高照的天空骤然袭来了一阵狂风暴雨。

　　许知安一脸纳闷地把地板擦干净。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