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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娶妻 天下无能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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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坊后院,有一间雅间。
说是雅间,其实布置得极为素净,正中间的案上搁着一尊香炉,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将那满室的暑气都驱散了几分。
透过半卷的湘妃竹帘,隐约可见院中几竿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平添几分清凉。
两名男子对坐于窗前。
里间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美,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微抿时自带一股疏离之意。可偏偏就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像是千年古井,投不进一丝光,也泛不起半分涟漪。
而这眉眼间的沉郁,没来由地给人带来了几分压迫感。
此人,乃是正三品刑部左侍郎,加右副都御史衔,沛国公季宗尧,字清渊。
而与他对坐的男子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方正,天庭饱满,颌下蓄着短须,举止沉稳老练。
此人,乃是当朝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淮阳侯戴崇,字柏业。
戴崇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着看向对面的年轻男子。
“茶楼酒肆到底人多眼杂,内子的锦绣坊来往皆是女眷,不那么引人注目。”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就是要委屈清渊了,陪着老夫在这脂粉堆里谈正事。”
季宗尧唇角微动,算是给了一个隐约的笑。
“无妨。”
他向来话少。
戴崇也习以为常,将茶盏往旁边一推,身子微微前倾,正色道:“说正事,我近日……”
季宗尧抬起眼,目光落在戴崇脸上,示意他往下说。
戴崇压低声音:“靖安侯府那边,最近在频繁接触户部的几个郎中。具体谈了什么,暂时还查不到。但有一条线很有意思,他们的人在打听三年前的旧账。”
季宗尧平静的眼眸泛起淡淡的涟漪,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地“嗯”了声。
戴崇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佩服。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多少少年得志的天才,可像季宗尧这般年纪轻轻便能将情绪藏得如此滴水不漏的,还是头一个。
“还有一件事……”戴崇正要继续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轻轻叩响。
“公子?”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是季宗尧的贴身侍卫谈风。
“何事?”季宗尧问道。
“是,是二公子……”谈风道。
季宗尧眉心微蹙:“他又怎么了?”
“回公子,”谈风顿了顿,才斟酌道,“适才谈云匆忙赶来,说……二公子在千春楼惹了事。”
季宗尧眼中卷起一层风暴,脸上却依旧不显,只是略带歉意地朝戴崇拱了拱手:“戴伯,失陪了。”
戴崇倒是见怪不怪,笑着摆了摆手:“去吧,你我改日再谈。”
恐怕人人都知,这权倾朝野的刑部左侍郎有个致命的软肋。
就是他那“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的弟弟——季思衡,字念棠。
这位沛国公府的二公子,是京师纨绔圈子里赫赫有名的人物。
当然,这名气不是靠自己挣来的,全是靠闯祸闯出来的。
戴崇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喃喃道:“清渊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惯着那个弟弟了。”
……
季宗尧是沉着脸走出雅间的。
他步履极快,墨色的袍角在身后翻飞,像一片疾行的乌云。廊下的丫鬟婆子远远看见他,纷纷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出。
谈风跟在身后,也是脚步匆匆。
季宗尧穿过阳光倾洒的小院,脚步未停,目光却不经意地捕捉到屋内一抹清丽的人影。
是个年轻女子,正低头翻检一匹料子。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侧脸上,将那肌肤衬得白里透着红。
只见她嘴角微扬,那笑意明艳得像三月枝头的桃花,却又不带半分怯意。
伸出修长的手弹了弹那料子,声音俏丽而笃定:“那匹,给我按湖州的价,三两八钱一匹。这匹绯色的,我要了,但您得把那二两掺棉的换掉,重新给我一匹真品的。”
季宗尧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过一息。
一个深闺女子,对料子竟如此懂行。
倒是难得。
他收回目光,脚步未停,墨色的衣袍掠过院门,转瞬便消失在了转角处。
……
马车上,季宗尧一边翻阅一桩去岁秋审的案卷,一边问外头驾车的谈风谈云:“具体发生了什么?”
谈云在外头答道:“回公子,二公子在千春楼,把人脑袋给砸破了。对方吵着要报官。”
季宗尧翻案卷的手指微微一顿:“伤的谁?”
“户部赵侍郎家的二公子。”
户部赵侍郎?赵从锦?
季宗尧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从四品官家的子弟,不算什么人物。但偏偏是户部,适才戴伯刚说了户部的动向……且不论靖安侯府世子、他名义上的师兄江不渡,恰在户部任职。
季宗尧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这么巧?
他垂下眼,继续翻阅案卷,声音不辨喜怒:“去千春楼。”
千春楼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是整个京师最纸醉金迷的地方。
此刻虽是白日,千春楼前依旧车马不绝。
季宗尧的马车停在门口,低调朴素,可那拉车的两匹骏马神骏非凡,一看就价值不菲。
老鸨是个三十来岁的风韵妇人,眼尖得很,一见这阵仗,立马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啊,第一次来?我们这儿的姑娘……”
话没说完,便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淬了霜,含着千年不化的寒意,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让她浑身一僵。
“滚开。”
老鸨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讪讪地退到一旁。
千春楼的客人和姑娘们纷纷侧目,想看看是谁这么大的排场。
只见一个年轻公子站在门口,墨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的面容俊美得不像话,眉眼之间却尽是冷峻,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像是从九重天上走下来的神祇,与这脂粉气十足的烟花之地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季宗尧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堂。
有几个胆大的姑娘躲在柱子后面偷偷打量他,窃窃私语。
“天哪,这人是谁家的公子?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这样的男人,若能看他笑一笑,折寿十年也值了。”
“得了吧,你没看他那张脸,跟阎王似的,谁敢靠近?”
季宗尧充耳不闻,脚步不停。
他行走于这烟花之地,如履康庄大道,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谈云在前面引路,脚步匆匆地上了二楼,指了指最里间那间雅间。
“大公子,就是这间。”
雅间的门紧紧关着,里头隐约传来争吵声和女子的哭声。
季宗尧沉着脸,薄唇微动:“打开。”
身后的谈风推了推,发现打不开,于是二话不说,抬脚便踹。
屋内杂乱不堪,满地的狼藉,几个打扮艳丽的女子缩在角落里,脸上还挂着泪痕,吓得瑟瑟发抖。
季宗尧眉心皱得越发厉害,目光环视一圈,落到了鼻青脸肿的季思衡脸上。而在雅间的另一侧,一个世家子弟装扮的男子正捂着额头,指缝间渗出血来。
“哥……”季思衡先是一愣,然后心虚地低下头,“你怎么来了……”
“滚回去。”季宗尧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
季思衡想说什么,可是看到哥哥的脸色,还是止住了话头。
他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半扶半架地将他往外带。
那几个姑娘也被谈风带了出去,此刻屋内只剩下了季宗尧和那额头受伤的赵二公子。
季宗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步步走过去。
那赵二公子竟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季宗尧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袖口,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冷笑。
“你背后的人是谁?”
赵二公子面色一变,眼神闪烁:“你……你什么意思?”
“你父亲不过一个从四品官员,纵然你先看上的人,谁给你的胆子跟我国公府作对?还故意语言激怒季思衡,让他打伤你?”季宗尧唇边的笑意转瞬即逝,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让我猜猜,恐怕要不了多久,弹劾我的奏折便会送到陛下面前吧?”
赵二公子眼中流露出惊恐,颤声道:“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季宗尧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男子,眼中眸色渐深:“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想动我季家的人,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说完,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淡淡道:“对了,若是想你父亲赵从锦官运亨通,今日之事,就乖乖把嘴闭上。”
说完,抬脚走了。
赵二公子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
季宗尧从那间雅间出来,穿过二楼的长廊。
走到拐角处时,恰好听见邻桌几个年轻公子在闲聊。
“李兄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兄弟,今日我们在此聚会,喊了他这么多次,他偏偏不来。”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你不知道他那媳妇?简直……”他四下看了看,继续道,“是个悍妇。这几天天天压着李兄读书,让他考科举,说什么‘不中进士不许出门’。啧啧,可怜啊。”
“哎呀,这便是古语有云,娶妻娶贤吧,咱跟李兄终究不是一路人。”
“可不是嘛……”
季宗尧脚步微顿。
娶妻娶贤?
他侧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谈笑的公子,脑海中浮现出弟弟那张不成器的脸。
他所结交的官场上的同僚,家中皆有正室,或温柔贤惠,或泼辣厉害,不管怎样,好歹有人管。
而季思衡呢?
整日跟那群狐朋狗友一起游手好闲,逛青楼、斗蛐蛐、惹是生非,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谁也拉不住。
若是……给他也娶一房媳妇呢?
季宗尧垂下眼,脚步不停,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
谈风已经掀开了车帘,躬身等候。
季宗尧弯腰上车,在坐定之前,淡淡道:“回府之后,让管家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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