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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金与墨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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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说来就来。
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此刻已是黑云密布,闷雷滚滚,整个京师都被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可此刻,比这天色更黑的,是薛家主母余氏的脸。
“你说什么?你又去赌坊了?!”余氏指着弟弟,手指都在颤抖,“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你!”
地上跪着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此时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
正是余氏的嫡亲弟弟——余方。
“阿姐!你就救救我吧!”余方抹了把泪,膝行两步,颤声道,“我再拿不出银子来,如意坊的东家会要了我的命的!阿姐,我可是你亲弟弟啊!”
余氏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她是真的恨铁不成钢。
可总归是远在杭州府的父母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好好照顾这根独苗苗。她深吸一口气,脸色勉强软了几分,声音里还压着压不住的怒气:“多少?什么时候要?”
余方眼睛一亮,竖起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一,一千两。两个月后……”
“一千两?!”
余氏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虽是五品官家的主母,可薛家并非什么钟鸣鼎食的豪门,贴补这个弟弟已经不知道搭进去多少银子。一千两现银,饶是夫家和娘家一起凑,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
“你当我是开银矿的吗?”余氏恨声道,“我在薛家也不过是个填房,那薛承泽前头还留了个嫡子嫡女,这家产将来怎么分还不知道呢!你倒好,一开口就是一千两!”
余方哭得更凶了:“阿姐,那如意坊的东家可不是好惹的,他背后有人撑腰,我要是还不上钱,他真敢断我手脚的!阿姐,你就忍心看着你亲弟弟变成一个残废吗?”
余氏被他哭得心烦意乱,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先回去,我来想办法。”
送走这个磨人的弟弟后,余氏独自坐在厅中,揉着突突发胀的太阳穴。
一千两,这么多钱,要去哪里凑?
她正发愁,外头厚重的云终究兜不住急来的雨,不过才瞬间,倾盆大雨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余氏被这雨声扰得更加烦躁,在屋里来回不停地踱步。
说来也怪,这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云层便裂开了缝,丝丝金线从缝隙里漏下来。
余氏望着这奇也怪哉的天,忽然,有一念头像这金线一样,从脑海中迸发出来。
她缓缓眯起了眼。
……
薛采漪本来在午睡,却被外头声势浩大的雷声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还以为是丫鬟小玉忘记喊自己了,自己又一觉睡到了酉时。当即一个激灵坐起来,满头青丝散落在肩上,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如玉。
“小玉!我爹爹散值回来了没有?”她朝外头喊道。
门外小玉探进半个身子,看见自家小姐这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姐,现在才未时呢,老爷还没回来。”
薛采漪松了口气,整个人又软回了床上,抱着被子滚了半圈。
“吓死我了,外头天那么黑,我还以为酉时了。”
要是酉时还没起床,被爹爹撞见,少不得又是一顿训。她那面甜心苦的继母,更会趁机膈应她。
上回她因为前夜贪看话本子,午睡睡过了头,那余氏就在父亲跟前暗示她懒怠,害得她被父亲责骂。
想到这里,薛采漪撇了撇嘴。
不过被这么一吓,她也睡不着了。
薛采漪干脆起了床,让小玉打水梳洗,托着腮看外头大雨初停的院落,惋惜那些委地成泥的花花草草。
她正懒懒地发呆,小玉又匆匆进来通报:“小姐,夫人来了。”
薛采漪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而后才道:“知道了,让她在偏厅稍等,我马上过去。”
要说这个继母余氏,原本是她母亲的闺中密友。当年母亲嫁给父亲之后,余氏也带着弟弟来到了京师。
薛采漪一向敬重这位姨母,哪知母亲去世不足一年,父亲便八抬大轿娶了她进门。
这其中有什么弯弯绕绕,薛采漪懒得去深究。
不把时间浪费在讨厌的人身上,这是她的人生信条。
薛采漪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确认自己穿戴整齐了,那人挑不出什么错后,才起身往偏厅走去。
“母亲。”薛采漪看到坐在上首的余氏,淡淡行了个礼。
余氏打量着缓步走来的少女。
今日她穿了一件嫩绿色的褙子,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在闷热的夏日里,光看着就让人觉得凉爽了几分。
衣裳上的绣样精致鲜活,想来应该是她自己绣的。余氏知道薛采漪的手艺是承其母,更知道她被娇养长大,从来不在这方面委屈自己。
再往上看,一张娇美的脸映着窗外雨后的繁花点点,五官明艳却不俗气,活脱脱的人比花娇。
余氏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张脸,拿出去,是能卖个好价钱的。
她脸上堆起热络的笑,起身亲热地拉过薛采漪的手:“采漪啊,快坐,快坐。母亲知道你素来喜欢好料子,这不,淮阳侯夫人开的那间锦绣坊,新到了一批绣品,听说都是湖州那边过来的好货。那料子,可不是一般人能见着的。”
薛采漪看着眼前笑得跟花一样的女人,第一反应是——
不对劲,她能有这么好心?
心里忖度,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声道:“谢母亲挂怀。只是前日贪睡被父亲罚了,父亲让我这几日不准出门,当日母亲也在场,女儿实在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
余氏脸上的笑一僵。
前日那罚,可不就是她吹的枕旁风?
那日薛承泽原本没当回事,是她在一旁说“姑娘家家的,养成懒怠的毛病,日后到了婆家可怎么办”,才把火拱了起来。
这叫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她到底是做惯了好人的,只僵了一瞬便又笑道:“是母亲考虑不周。这样,我去跟你父亲说情。那锦绣坊的料子可是难得,错过了可惜。”她顿了顿,又道:“尤其是湖州的料子。采漪,你母亲生前最爱湖州的丝绸,你就不想去看看?”
湖州,那是阿娘的故乡。
薛采漪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她抬起头:“劳烦母亲了。”
余氏满意地笑了。
……
翌日。
昨夜又下了一整夜的雨,空气中散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锦绣坊是淮阳侯夫人的产业,坐落在京师最繁华的东市。薛家的马车穿过大半个京师,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了这气派的大门前。
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来往的皆是京师的贵妇千金,一个个珠围翠绕,仪态万方。
薛采漪跟在余氏身后,面上乖巧,心里却一直在提防周边的一切。
余氏这样处心积虑地带自己来,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可大半个时辰下来,余氏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反而拉着她在几位贵妇面前好一番夸赞。
薛采漪心想,莫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实在想不通,也就不去费神。
薛采漪心里记挂着料子,但那些贵妇叽叽喳喳地聊着家常,听得她实在昏昏欲睡,趁着余氏被人拉去说话的间隙,找了个借口溜到了后院。
锦绣坊的后院是几间雅间,专给贵妇们试料子备料子的地方,临窗摆着几张长案,各色绸缎绫罗铺了满桌,在阳光下流转着别样的光。
薛采漪的手指从一匹绯红色的云锦上划过,停住了。
“这匹,”她捻了捻料子的边缘,缓缓道,“不是今年新织的。”
跟着招待的掌柜娘子脸色微微一变,忙笑道:“姑娘好眼力,这是去岁存的好料子,但成色一点不差……”
“去岁的料子卖今年的价?”薛采漪抬眼看她,一双美目黑白分明,“掌柜的,您这就不厚道了。”
“还有,”她边说边将那料子对准窗外投进来的日光,“您这匹,丝线里还掺了棉。”
掌柜娘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薛采漪也不恼,指了指不远处的料子:“那匹,给我按湖州的价,三两八钱一匹。这匹绯色的,我要了,但您得把那二两掺棉的换掉,重新给我一匹真品的。”
掌柜娘子苦着脸:“姑娘,这价我们连本钱都不够……”
“您本钱我算过,”薛采漪弯了弯嘴角,“湖州料子进价二两七钱,加上运费损耗,不到三两。我给三两八钱,您净赚八钱,够您两天的茶钱了。若不愿意……”
她作势起身。
“愿意愿意!”掌柜娘子连忙按住她的手。
薛采漪这才满意地坐回去,眉眼间全是小狐狸得逞后的得意。
忽然间又起了一阵清风,带着夏日的清香,和一股极好闻的松木香气,从她身后掠过,撩拨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薛采漪下意识抬起头。
小院中,一个年轻男子正大步走过,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两个男子。
他步履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阳光落在他的墨色衣摆上,金与墨纠缠的一瞬间,她鬼使神差地抬眼,想看看他的脸。
遗憾的是一阵风恰好吹起他的乌发,青丝翻飞间,只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下颌线。
下一瞬,那抹墨色的衣袍便从墙边一闪而逝,再也寻觅不见。
怕不是个来替娘子挑料子的郎君,被人催着才走到这边来了。
薛采漪眨眨眼,没当回事,继续品着茶,贪看这盛夏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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