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妻》温辞君

3、娇蛮 母亲不会是

　　“家室不高，还要会管账？”淮阳侯夫人沈氏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清渊这要求怎么这么奇怪？”

　　她原以为季宗尧托丈夫戴崇打听亲事，怎么着也该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再不济也是三四品官家的嫡女。

　　毕竟沛国公府是什么门楣？那可是开国功勋之后，世袭罔替的国公府，京师里数得上号的高门大户。

　　结果倒好，要求竟放得这样低。

　　戴崇坐在她对面，闻言笑了笑：“你是不知，今日我与清渊正议事呢，念棠那孩子就闯了祸，清渊是铁青着脸走的。”

　　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自从季兄过世之后，清渊这孩子，是又当爹又当兄，为念棠是操碎了心，有个媳妇回来管着念棠也好。只是念棠那名声……”

　　沈氏微微颔首，面上露出几分了然。

　　季思衡的名声，她是知道的。

　　高门贵女看不上，低门小户又够不着。

　　高不成低不就，可不就难办了？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海棠红的大袖衫上，那上面隐隐浮动的云纹，用的是上好的苏绣。

　　这料子，好像是前几日哪个五品官家的填房送来的。

　　那个妇人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余？

　　她身边跟着的那个姑娘，倒是生得极好，一双眸子又亮又灵，站在那群贵妇中间，像一朵开在杂草堆里的芍药，明媚得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沈氏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沫，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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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的国公府，月色如水，微风送来了蝉鸣阵阵，吵得人烦恼不已。

　　只有书房里的人，依旧像老僧入定一般，唯有案牍翻阅的声音，沙沙作响。

　　谈风站在书房门外，悄悄往里看了一眼。

　　模糊的光线隐约勾勒出屋内人清俊的身影，一头墨发用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不知哪里来的风轻轻吹动，那发丝便在风中飘扬着，于严谨中平添了一丝儒雅。

　　“公子，”谈风轻声道，“淮阳侯府送了信过来。”

　　“放那。”季宗尧头也没抬。

　　谈风轻手轻脚地把信放在了桌角上，行了个礼后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将那烦人的蝉鸣隔绝在外。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翻书声，和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头的打更声敲了两下，亥时了。

　　季宗尧终于搁下手中的案卷，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闭了闭眼，让那股疲惫感慢慢散去，然后睁开眼，目光扫过桌角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只有一行小字。

　　“清渊亲启”。

　　是戴崇的字。

　　季宗尧拿过信拆开，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幅画像。

　　他眉峰微挑，先快速扫了一遍信的内容。

　　信上说，他托淮阳侯打听的人选，已经有了眉目。是五品翰林院侍读薛承泽家的嫡长女，年十八，生得极好，精明能干，尤其擅长管账。家世不高不低，正合他的要求。

　　信的末尾，戴崇加了一句：“内子见过那姑娘，说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只是清渊所托，内子尤为谨慎，托人打听，言此女性子略显娇蛮，但也不是那等阴狠之人。”

　　娇蛮？

　　季宗尧挑了挑眉。

　　他将信放到一旁，拿起了那幅画像。

　　展开的瞬间，烛光倾洒在了画纸上，像是为画上的女子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画像上是一个眉目清丽的女子，五官明艳却不俗气，眉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娇矜之气。

　　万里挑一的好相貌。

　　倒是不假。

　　季宗尧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息，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波澜。

　　蓦地想起了几日前，那个微风阵阵的小院里，偏房中低头挑料子的姑娘。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抬起头，一双狡黠似狐狸的眼，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满天的星子。

　　那个不怕得罪人的姑娘。

　　原来是她。

　　季宗尧放下画像，目光投向窗外墨染的夜。

　　“谈风。”良久后，他朝外唤了一声。

　　“公子。”谈风打开了门，身影出现在夜色中。

　　季宗尧道：“叫朱寰来。”

　　门外，谈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朱寰？

　　隐隼司的掌事人，掌控着京师地下情报网，爪牙渗透三教九流的朱寰？

　　淮阳侯的信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让公子在这二更天唤朱寰来?

　　谈风神色微凛，应了一声“是”，转身匆匆离去。

　　书房内，季宗尧将那幅画像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画上的姑娘眉眼如画，明媚似星。

　　“娇蛮么？”

　　窗外蝉鸣阵阵，月光如水，盖过了耳语般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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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夏日实在是热得不像话，薛采漪懒懒地倚在美人榻上，望着窗外毒辣的烈日出神。

　　屋内的四个角上各摆了一只青瓷小瓮，里面盛着冰块，正丝丝地冒着凉气。

　　可她本来就是个好动的性子，才没躺一会，便觉得百无聊赖，于是找小玉玩起了投壶。

　　“中了！”小玉投进去了一支箭，高兴地拍拍手。

　　薛采漪瞥了她一眼，懒洋洋地拿起一支箭，随手一掷。

　　“唰——”

　　稳稳入壶。

　　小玉的嘴瘪了：“小姐，您就不能让让我？”

　　薛采漪理直气壮：“输了就是输了，拿银子来。”

　　小玉哭丧着脸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板，小声嘟囔：“小姐您攒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奴婢的月钱本来就没几个……”

　　薛采漪敲了敲她的脑袋：“愿赌服输。”

　　又投了几局，总是赢的薛采漪便又嫌无聊了。

　　这几日因着余氏的枕旁风，爹爹对她管教愈发严格，她早已不能像原来一样随意出府了。

　　薛采漪轻叹了口气，往窗边的美人榻上一靠，百无聊赖地摇着团扇，扇面上的兰花随着她的手轻轻摆动，倒是有几分温婉闺秀的模样。

　　可也只是几分，下一刻，她眸子一亮，一个翻身坐起来：“小玉，要不我们出去吃酥山？东街口那家新开的铺子，听说做得特别好，上面的果酱都是新鲜的。”

　　“可是小姐，老爷不是……”

　　“偷偷地，还没到酉时呢！”薛采漪从妆奁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荷包里，兴冲冲地往外走。

　　小玉无奈，只得跟上。

　　两人刚出了垂花门，从偏廊溜至偏门，便看到有顶轿子停在附近。

　　轿身是深褐色的，看着低调，可薛采漪一看那轿帘的料子，便知道是上好的云锦，此人的身份定然非富即贵。

　　只是为何停在偏门？

　　薛采漪瞧着瞧着，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顶轿子，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她正愣神，轿帘被掀开了。

　　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从轿子里缓缓走了下来。

　　贵妇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戴华翠，举手投足间全是大家风范，居然是淮阳侯夫人沈氏。

　　薛采漪眨了眨眼，心想，她们这尊小庙什么时候能来这样的大人物了？

　　那日瞧着余氏和淮阳侯夫人热络不已，要是余氏有了这么大一个靠山，以后捏死她不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了吗？

　　薛采漪咬了咬唇，眼珠子一转，当即做了决定。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得去看看情况。

　　“小姐，我们还去吃酥山吗？”小玉在旁边小声问。

　　“改日再去。”薛采漪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跟我来。”

　　薛采漪借着对地势的熟悉，绕到了会客的正厅后面。那里有一扇半掩的窗户，位置隐蔽，刚好能听见里面的谈话。

　　薛采漪猫着腰，贴在墙根上，竖起耳朵听。

　　只听正厅里传来沈氏的笑声，听着很是愉悦，不像是在谈什么坏事。

　　而余氏的声音更是夸张，笑得合不拢嘴，连当家主母的仪态都不顾了，一个劲儿地说：“夫人抬爱了，抬爱了。”

　　隔得远，只听到几句“孩子好我也好”之类模棱两可的话。

　　没一会儿，沈氏便起身告辞了。

　　脚步声远去之后，正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余氏高亢的声音：“去，快去把小姐请来！”

　　薛采漪一愣，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有好事还能想着她？

　　没想到余氏顿了顿，又叫住了往外走的丫鬟：“等会儿！再去趟翰林院，把老爷请回来！”

　　薛采漪心头一跳。

　　还要把爹爹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得赶紧离开这里，不能让余氏发现自己偷听。不然又要在爹爹面前告她黑状。

　　薛采漪拎起裙角，和小玉一起脚步无声地沿着后花园的小径快步离开。

　　她刚走到花园的凉亭附近，果然瞧见了余氏身边的谢嬷嬷正疾步往这边走来。谢嬷嬷是余氏的陪房，也是余氏最得力的心腹，平日里没少在薛承泽面前递薛采漪的小话。

　　薛采漪从亭子后面闪身出来，藕色的马面裙裙摆在风中轻轻飘扬。

　　“嬷嬷，这么巧啊。”她笑眯眯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无邪。

　　谢嬷嬷一愣，随即看到薛采漪那张未施粉黛却依旧明艳动人的小脸，只觉得眼前这姑娘哪里是个人，分明是一棵金光闪闪的摇钱树。

　　她脸上堆起了笑，殷勤道：“小姐，大喜事呢！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说有好事要跟您说。”

　　薛采漪面上不显，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勾起一个笑来。

　　“嬷嬷，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她歪了歪头，声音娇娇软软的，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软，“母亲不会是要把我卖了，还让我帮她数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