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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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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过了大半，江城的早晨终于有了点凉意。
俞星对此很不满意。他从云南带来的薄被已经不够用了，前一晚洗完澡还觉得热，早上闹钟一响，脚伸出被窝便立刻缩回去。偏偏他们周二第一节是公共课，老师习惯在上课前五分钟点名，迟到一次就要记在平时成绩里。
李栗站在的梯子旁，仰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床帘。
“七点十五。”
帘子里没有回应。
“昨天你让我七点十五叫。”
“我昨天还说要早睡。”俞星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你看我做到了吗？”
“没有。你十二点半还在给我发视频。”
“那是张凡转的猫。”
对面床上传来张凡愤愤的声音：“你自己连发了九条，别往我身上赖。”
俞星把枕头往头上一盖，干脆不说话了。
李栗没有继续催。他先把两个人的课本放进包里，又把桌上那瓶常温牛奶换成了刚从楼下买回来的热豆浆。等他拉好书包拉链，头顶的床帘终于开了一条缝。
俞星探出半张脸，眼睛还眯着：“你真不叫了？”
“你不是醒着吗？”
“醒着跟起床是两件事。”
李栗走近一步。俞星的头发睡得乱，脸颊上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浅印。他低头从衣架上取下俞星昨天随手挂错位置的外套，递到床沿。
“那你先坐起来。”
“你哄哄我。”
这句话说得太顺口，连俞星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李栗把外套搭在护栏上，抬眼看他，过了片刻才说：“食堂新开那家早餐店，今天有蟹黄汤包。”
俞星立刻坐直：“真的假的？”
“去晚了可能就卖完。”
“你这叫哄人吗？你这叫威胁。”
俞星嘴上这么说，但已经伸手去摸袜子。李栗往旁边退了半步，给他腾出下梯子的地方，眼角带了点不明显的笑意。
张凡在对面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为什么你叫他，他就起？我昨天喊了十分钟，他还让我滚。”
“你喊得像宿管查寝。”俞星踩着梯子下来，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回头反驳，“而且你也没给我买早饭。”
“李栗又不是你对象，凭什么天天管你？”
宿舍里静了一瞬。
杨涛正在擦镜头，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俞星却先笑了，拿起桌上的豆浆晃了晃：“这就叫人格魅力，你不懂。”
李栗把另一只袜子从椅子底下捡出来，放到他手边：“你的人格魅力掉地上了。”
张凡笑得差点把牙刷摔了。
那天上午的课，俞星难得没有打瞌睡。他坐在李栗旁边，听到一半把笔记本推过去，上面画了只抱着汤包的猫，旁边写着“救命恩人”四个字。李栗扫了一眼，拿笔在猫的旁边添了一小行：明天自己起。
俞星看见后，把那几个字涂掉，重新画了只更大的猫，尾巴绕到李栗那边的页面上。
李栗没再写。他把本子推回来，顺手将俞星快滚到桌边的橡皮往里拨了拨。
午饭后，两个人在食堂门口碰上杨涛。杨涛背着相机，问他们周六要不要去老城区走走。学院有个摄影展，他打算拍一组街景，张凡已经答应去当免费劳力。
俞星本来想去。他来江城一个多月，除了学校和附近的商业街，还没正经逛过这座城市。可杨涛说完时间，李栗便告诉他们，周六他要去市图书馆查资料，可能不跟他们一起。
“你不去啊？”俞星问。
“嗯。之前借的书要还，顺便找两本参考书。”
“那我也去图书馆。”
张凡立刻转过头：“你不是刚说想拍照？”
“拍照什么时候不能拍？”俞星说，“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你作业昨天就交了。”
“那是上周的。”
杨涛没拆穿，只笑着把相机背带往肩上提了提。张凡却不依不饶：“我发现了，俞星，你现在是李栗去哪儿你去哪儿。哪天李栗去修下水道，你是不是也要带着电脑跟过去？”
“我去监督施工质量。”俞星说得一本正经。
李栗站在旁边，等他们笑完，才问俞星：“周六早上九点出门，你起得来？”
俞星看他一眼：“你叫我不就行了？”
“周六我不负责叫早。”
“那我定闹钟。”
“你定的闹钟有用？”
俞星被问得有点没底气，索性伸手拽住李栗的袖子：“你到底带不带我？”
李栗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像是在考虑。直到俞星又晃了他一下，他才说：“带。八点四十，楼下等。”
张凡捂住脸：“完了，真没救了。”
杨涛按下相机快门，拍到了俞星拽着李栗袖子、李栗侧头看他的那一瞬。照片里阳光从食堂玻璃顶落下来，俞星笑得很明亮，李栗的表情却看不太清。
周五晚上，俞星收到一条陌生同学发来的消息。对方是隔壁班的女生，前几天在公共课上跟他们同组做过展示，问他能不能把李栗的联系方式推给她。
俞星趴在床上看了半天，先回了一句：你找他有事？
女生说想请教李栗上次展示用的资料，也想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学院的读书分享活动。
这理由很正常。俞星点开李栗的头像，手指悬在转发按钮上，忽然想起那天展示结束，女生专门追到教室门口夸过李栗的发言。她笑起来挺好看，说话也大方，李栗当时礼貌地道了谢。
俞星把聊天界面关掉，隔着床帘喊：“李栗。”
“嗯？”
“有人想加你微信。”
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谁？”
俞星报了名字，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说想问你读书分享的事。”
“你让她直接在班群里找我吧。”
“你不是在群里吗？”
“在。”
“哦。”
俞星重新打开消息，把李栗的意思转述过去。女生很快回复了一个笑脸，说谢谢他。俞星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没来由地觉得轻松，又觉得自己这点轻松来得奇怪。
隔壁的床帘被掀开了一点。李栗隔着相邻的护栏问：“怎么了？”
“没怎么。人家找你又不是找我。”
“你刚才喊得挺急。”
“我哪有急？”
李栗看了他一会儿，没有争。俞星被他看得不自在，索性坐起来，把枕头抱在怀里：“你是不是觉得她挺漂亮的？”
“谁？”
“就那个女生。”
“我没注意。”
“你那天跟她说话了。”
“她问我展示的事。”
俞星低头抠着枕套上的线头，觉得再问下去实在不像话。他正准备转移话题，李栗忽然说：“你上次说想去的那家书店，市图书馆附近有分店。”
俞星抬头：“真的？”
“嗯。明天可以顺路过去。”
“你不是要查资料？”
“查完再去。”
俞星的注意力很快被这句话带走，开始兴致勃勃地查书店的位置，连周六午饭吃什么都提前想好了。李栗看着他把手机屏幕举过来，认真讨论两条路线哪条更近，偶尔应上一句，直到张凡在对面喊熄灯，才各自拉好床帘。
第二天，俞星八点二十就醒了。他醒得太早，自己都有点意外，躺在床上看了几分钟天花板，又悄悄掀开帘子。李栗那边已经亮着灯，正靠着枕头看书。
“你怎么不叫我？”俞星小声问。
“还没到八点四十。”
“你不是说不负责叫早？”
“所以没叫。”
俞星趴在护栏边看他。李栗穿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还没完全干，手里那本书夹着几张写满字的便签。俞星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自己的床铺直接跨到他那边，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练习过很多次。
床垫往下一沉。李栗合上书，先伸手扶住他的手肘，等他坐稳才问：“你干吗？”
“看看你看什么。”
“昨天不是给你发过书名？”
“书名跟内容又不一样。”
俞星挨着他坐，低头翻了几页，发现都是自己看不太懂的文学评论，便失去兴趣。他把书还回去，没急着跨回自己的床，反倒注意到李栗床头放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了今天要查的几项资料，最下面却多了一行字：旧书店，午饭。
“你还做行程表啊？”俞星指着那行字笑。
“怕忘了。”
“你不是记性很好？”
李栗把便利贴从他手里抽出来，夹回书里。“也有记不住的时候。”
俞星没再追问。他跨回自己床上换衣服，心情好得一边套卫衣一边哼歌。等两个人下楼，江城的风已经吹得路边梧桐叶打转。俞星把手揣在口袋里，走了没几步就往李栗身边靠，说风太大，借他挡一挡。
李栗把自己靠马路那边的位置让给他，问：“冷不冷？”
“还行。”
“你不是带了围巾？”
“懒得系。”
李栗停下来，从俞星背包侧袋抽出那条薄围巾。俞星还没反应过来，围巾已经绕过他的脖子，李栗替他整理了一下被压住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巴。
俞星一下安静了。
路边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热气，几个骑车的学生从他们身后经过。李栗低头把围巾末端塞好，退开半步，问：“勒吗？”
“不勒。”
“那走吧。”
俞星跟上去，走出十几米才想起自己还没说谢谢。他偏头看李栗，李栗却正低头查公交路线，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市图书馆在老城区，红砖外墙爬着深绿色的藤。两个人进门后分头找书，约好中午十二点在一楼大厅见。俞星原本觉得两个小时会很难熬，没想到在杂志区翻到一本旧旅行刊物，上面有他和李栗聊过的云南小城。他把那一页拍下来，给李栗发过去。
过了五分钟，李栗回复：你上次说的那座桥？
俞星：对！我小时候经常去，后来拆了。
李栗：照片里还挺好看。
俞星：下次带你去看新的。
消息发出去，他才发现自己说的是“下次带你去”，好像他们以后一定会一起去云南似的。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正准备补一句玩笑，李栗的回复已经到了。
李栗：好。
俞星把手机放回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中午他们在附近的小馆子吃面。俞星点了一碗牛肉面，李栗点清汤面，结果俞星尝过李栗碗里的汤，觉得比自己的好喝，拿着勺子又舀了两口。
“你怎么不自己点？”李栗问。
“我哪知道你这个更好吃。”
“要不要换？”
“不换，你的给我尝两口就行。”
李栗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低头吃面。俞星吃着吃着，发现李栗把自己碗里唯一的一颗卤蛋夹了过来。
“你不吃？”
“刚才买了面包。”
“那你为什么还点卤蛋？”
“套餐带的。”
俞星没有怀疑，把卤蛋夹起来咬了一口。等他抬头，才看见李栗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
“干吗？”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吃得多？”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李栗收回目光，拿纸巾擦了擦手。“你嘴边有汤。”
俞星立刻去摸，摸了两次都没摸到。李栗抽了张纸，递给他，指了指左边。俞星擦完还不放心，打开手机前置镜头照了一下，确定干净了才把手机放下。
从面馆出来，旧书店就在巷子尽头。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箱打折书，里面有股纸张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俞星一进去就被墙上的旧电影海报吸引，李栗则径直走向文学区。
两个人各逛各的，偶尔隔着书架喊一声。俞星挑中一本画册，拿过去给李栗看，发现他正站在一排小说前，手里翻着一本封面很旧的书。
“你喜欢这个作者？”俞星问。
“嗯。以前看过他的一篇短篇。”
“写得好吗？”
“有几篇很好。”
俞星凑过去看目录，忽然想起李栗军训时给自己看的那篇小说。他一直觉得李栗写东西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明明话不多，却能记住许多旁人不会注意的小事。比如雨停后墙上留下的水印，搬家时没舍得扔的一只旧杯子，或者一个人等另一个人回家时，桌上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你以后会出书吗？”俞星问。
李栗合上书，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不知道。”
“你想不想？”
“想。”
他说得很简单，也没有笑。俞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总把李栗当成那个会叫他起床、替他拿东西、做什么都不慌不忙的室友，直到这一刻，才清清楚楚地看见李栗也有一件很想做成的事。
“那你就写。”俞星说，“写出来我买十本。”
“十本干什么？”
“送人啊。我爸妈、我外婆、杨涛、张凡，反正认识我的都得看。”
“那他们要是不喜欢？”
“我先看。”俞星想了想，又补充，“不好看我也会跟你说，不能骗你。”
李栗看着他，笑了。“行。那你先替我保密，别让张凡知道我还没写完就有人预订了十本。”
俞星郑重地点头，像真的接下了一件重要的事。
离开书店前，他偷偷折回柜台，把李栗刚才看过却没买的那本旧小说结了账。书不贵，封面边角还有一点磨损。他怕被发现，特意让老板用牛皮纸包好，塞进自己背包最里面。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俞星坐在靠窗的位置，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李栗把他手里的画册接过去，放到自己腿上。过了一会儿，俞星的额头轻轻碰到他的肩膀，又弹开。
“困了就睡。”李栗说。
“没困。”
“嗯。”
车经过一段坑洼的路，俞星又撞了他一下。这次李栗没有提醒，只把肩膀往他那边挪了一点。俞星终于靠稳，呼吸渐渐放轻，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
到站前两分钟，李栗轻轻叫醒他。俞星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自己靠着李栗睡了大半路，赶紧坐直，抹了一把脸。“我是不是压着你了？”
“没有。”
“你肩膀不酸？”
“还好。”
俞星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下次换你靠我。”
“好。”
回到宿舍，张凡正窝在椅子里打游戏，见他们一前一后进门，头也不回地问：“约会回来了？”
“什么约会？”俞星把包放下，“我们去图书馆。”
“图书馆能逛一天？”
“还去了书店。”
“哦。”张凡拖长声音，“文化人的约会。”
俞星抓起桌上的靠枕扔过去，正中张凡后背。两个人立刻闹起来，杨涛坐在一旁修照片，听着他们吵，偶尔笑一下。
李栗把借回来的书放到桌上，发现自己包里多了一个牛皮纸包。他拆开一看，是那本在旧书店翻过的小说。扉页里夹着一张收据，背面有俞星匆匆写的一句话：
“预订十本之前，先送你一本。”
李栗捏着那张纸，抬头看向俞星。俞星正在跟张凡抢靠枕，察觉到他的视线，隔着半间宿舍冲他眨了眨眼，随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李栗把收据折好，夹进书里，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说什么。
那天夜里，俞星洗完澡爬上床，刚拉好帘子，就听见隔壁传来两下很轻的敲击声。他掀开帘子，李栗坐在相邻的床铺上，手里拿着那本书。
“怎么了？”俞星问。
“谢谢。”
“就这事啊？”俞星笑，“我还以为你要给我写读后感。”
“读完给你写。”
“真的？”
“嗯。”
俞星趴在床沿，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会喜欢。”
“我很喜欢。”
李栗说完没有立刻放下帘子。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看了彼此一会儿，俞星先挪开视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那你明天早上还叫我吗？”
“叫。”
“几点？”
“七点十分。”
“太早了。”
“那七点十五。”
俞星笑起来，刚要讨价还价，李栗已经把书放到枕边，然后伸手替他把卷起来的床帘边角理平。
“晚安，俞星。”
他的声音很轻。俞星隔了两秒才应：“晚安。”
床帘落下来以后，俞星躺在枕头上，想起白天公交车上那段舒服得过分的睡意，想起李栗替他系围巾时碰到下巴的手指，又想起他在书店里说“想”的时候，脸上那种认真。
他摸过手机，点开李栗的聊天框，打了句“你以后真的出书了，记得让我第一个看”，又觉得白天已经说过差不多的话，便删掉了。
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俞星侧过身，隔着两道床帘，小声问：“李栗，你睡了吗？”
“还没。”
“那我明天要是没起，你多叫两次。”
“知道。”
俞星满意地把被子拉高，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别真不管我啊。”
隔壁安静片刻。
“不会。”李栗说。
俞星闭上眼睛。对面张凡还在跟杨涛争论一张照片的构图，楼道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宿舍里一切照旧，俞星却觉得今晚的被窝比前几天暖和。
隔壁床上，李栗把书翻回扉页，又看了一遍那张写着“预订十本”的收据，才关掉床头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