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镜子里都是你》Lemonyu

9、江风知我意 国庆第

　　国庆第三天下午。

　　江城难得没有那么热，太阳被云遮住一半，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连路边的树叶都晃得比平时温柔。

　　俞星觉得，这天气很适合浪费时间。所以他拉着李栗在江边走了快两个小时。一开始说是散步，后来变成乱走。再后来连去哪都不知道。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李栗看了一眼手机地图。“没有。”

　　“那前面是哪？”

　　“不知道。”

　　“……”

　　俞星停下脚。“你一个拿地图的人，说不知道？”

　　“地图告诉我路。”

　　“没告诉我这里叫什么。”

　　“那我们跟迷路有什么区别？”

　　李栗抬头看他。“还能回去。”

　　“……”

　　有道理，俞星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说：“我发现你这人特别适合当导游。”

　　“为什么？”

　　“话少。”

　　“……”

　　“游客问什么，你都能一句话结束。”

　　李栗：“那你适合当游客。”

　　“为什么？”

　　“问题多。”

　　“……”

　　俞星笑了。“我们这叫互补。”

　　李栗没有接，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

　　江边人很多，有情侣、有带孩子出来玩的家长、还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在拍视频。不远处有人弹吉他，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俞星走累了，往护栏旁一靠。“歇会儿。”

　　李栗站旁边。“累了？”

　　“不是。”

　　“那为什么停？”

　　“感受生活。”

　　“……”

　　李栗也靠过去，两个人并排看江。水面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细碎的光，远处的桥横在江上，车流缓慢移动。

　　俞星忽然说：“江城其实挺好看的。”

　　“嗯。”

　　“就是太热。”

　　“嗯。”

　　“你看。”

　　“什么？”

　　俞星抬了抬下巴。“那边。”

　　江面上有一艘游船经过，船顶挂着小灯。虽然还没天黑，灯已经亮了。

　　“像不像电影？”

　　李栗看了一眼。“还行。”

　　“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浪漫细胞？”

　　“有。”

　　“哪里？”

　　李栗侧头。“你要看吗？”

　　俞星一愣。“怎么看？”

　　李栗沉默两秒。“看不到。”

　　“……”

　　俞星被他气笑。“你耍我？”

　　“没有。”

　　“那你说什么？”

　　“你问哪里有。”

　　“我说有。”

　　“……”

　　“李栗。”

　　“嗯。”

　　“你现在越来越会气人了。”

　　“你教得好。”

　　俞星：“……”
　　这锅怎么又回来了。

　　---

　　两个人继续沿江走，走到一段老街，街边全是旧建筑墙面斑驳，窗户不大。有些店铺改成了咖啡馆，门口摆着木桌。

　　俞星一路东看西看。“这个地方挺适合拍照。”

　　李栗：“你拍。”

　　“一个人拍没意思。”

　　“你可以自拍。”

　　“太傻。”

　　“你之前不是天天照镜子？”

　　俞星停住。“我什么时候天天照镜子？”

　　“宿舍那面。”

　　“那不是我照。”

　　“你还拿它拍过我们。”

　　“那叫记录生活。”

　　“……”

　　俞星忽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来。”

　　李栗：“干什么？”

　　“拍照。”

　　“不拍。”

　　“今天都出来了。”

　　“不拍。”

　　“栗子。”

　　“不。”

　　“就一张。”

　　“不。”

　　“你站那儿别动就行。”

　　“……”

　　李栗看了他几秒，最后真的站着没动。

　　俞星后退，举起手机。

　　镜头里，李栗站在旧街旁。身后是灰白色的墙，墙上爬着一点绿色藤蔓。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没笑，表情还是淡淡的。

　　俞星看了一眼屏幕。“你能不能笑一下？”

　　“不笑。”

　　“为什么？”

　　“不想。”

　　“拍照不笑像证件照。”

　　“那就不拍。”

　　“别。”俞星放下手机。想了想，突然说：“栗子。”

　　“嗯？”

　　“你鞋带开了。”

　　李栗低头，鞋带好好的。

　　下一秒，咔嚓。

　　俞星笑得特别得意。“拍到了。”

　　李栗抬头。
　　“……”
　　“你骗我。”

　　“兵不厌诈。”

　　“删了。”

　　“不删。”

　　“俞星。”

　　“不删。”

　　“给我看。”

　　“不。”俞星转身就跑。

　　李栗追了两步。“你站住。”

　　“你先说不删。”

　　“你做梦。”

　　“那你别追。”

　　“……”

　　两个人在老街上追了半条路。

　　最后俞星跑不动了，靠在墙边喘气。“等一下。”

　　“你不是很能跑？”

　　“年纪大了。”

　　“十八岁。”

　　“虚岁十九。”

　　“……”

　　李栗伸手。“手机。”

　　“不给。”

　　“我看看。”

　　“你保证不删。”

　　“先看。”

　　“那不行。”

　　两个人僵持半天。

　　最后俞星自己把照片打开。“只能看。”

　　李栗低头，照片里的自己刚好抬头，风吹过头发。眼神里还带一点被人骗了之后的无奈。确实比刻意摆出来的自然。

　　他看了几秒。“还行。”

　　俞星眼睛一亮。“我就说，我技术好吧？”

　　“人好看。”

　　话一出口。

　　两个人同时停住，俞星眨了一下眼，李栗也抬头看他。

　　空气突然有点安静。

　　俞星第一反应是笑。“哟，你还会夸自己？”

　　李栗：“……”

　　他刚才其实是想说——人好看，怎么拍都差不多。可后半句还没说，现在再解释好像更奇怪，于是干脆闭嘴。

　　俞星还在笑。“栗子。”

　　“干嘛？”

　　“没想到你这么自恋。”

　　“手机给我。”

　　“别。”

　　“删。”

　　“我不说了。”

　　“删。”

　　“真不说了。”

　　---

　　最后照片还是没删，因为俞星死死护着手机。李栗也懒得再抢。

　　又走了一会儿，两个人在一家路边小店买冰粉。

　　俞星看着菜单。“红糖、桂花、椰奶。”
　　“你吃哪个？”

　　“都行。”

　　“又都行。”

　　“那你选。”

　　“红糖吧。”

　　“嗯。”

　　“你呢？”

　　“跟你一样。”

　　俞星抬头。“为什么跟我一样？”

　　“省事。”

　　“老板！”俞星立刻喊。“两份红糖冰粉。”

　　老板笑着问：“情侣套餐要不要加小圆子？”

　　空气瞬间凝固。

　　俞星：“……”

　　李栗：“……”

　　老板显然也意识到哪里不对。立刻补：“不是不是，我说双人套餐，口误。”
　　“哈哈。”

　　俞星耳朵一下红了。“就普通两份。”

　　“好嘞。”

　　两个人走到旁边，俞星装作低头看手机，李栗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整整半分钟。

　　最后还是俞星先憋不住。“老板眼神不太好。”

　　“嗯。”

　　“咱俩哪里像情侣？”

　　“嗯。”

　　“你嗯什么？”

　　“同意。”

　　“……”

　　又安静几秒。

　　俞星莫名觉得更尴尬了，于是开始主动找话题。“这个冰粉会不会太甜？”

　　“不知道。”

　　“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都行。”

　　“……”

　　“栗子。”

　　“嗯？”

　　“你以后谈恋爱是不是也跟人说都行？”

　　李栗看他。“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

　　“没想过。”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句话问完。

　　李栗更安静了。

　　俞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知道。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动店门口挂着的小旗子。

　　哗啦啦响。

　　李栗看着他。“你呢？”

　　“我？”

　　“嗯。”

　　俞星想了想。“长得好看。”

　　李栗：“……”

　　“肤白。”

　　“……”

　　“话不能太多。”

　　“……”

　　“最好有点安静。”

　　李栗眼神慢慢变得有点奇怪。

　　俞星还在认真想。“但是也不能太安静。”

　　“得偶尔陪我说话。”

　　“脾气别太差。”

　　“能忍我。”

　　“然后——”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因为他自己也发现不对，怎么越说越像某个人。

　　俞星抬头，正好对上李栗的眼睛。

　　两个人沉默。

　　俞星立刻补：“最好是女生。”

　　李栗：“……”

　　空气一下更怪了。

　　李栗移开视线。“哦。”

　　这个“哦”听着很平。

　　可俞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心虚。“你哦什么？”

　　“没什么。”

　　“那你喜欢什么样？”

　　“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没想过。”

　　“真的假的？”

　　“嗯。”

　　冰粉刚好做好。

　　老板喊：“两位——”

　　停了一下，明显把“情侣”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双人……冰粉好了。”

　　俞星：“……”

　　李栗：“……”

　　俞星拿东西的时候都不敢看老板。

　　---

　　傍晚，两个人走到江边一处阶梯。这里人少很多，台阶一直往下，再往前就是水。

　　俞星坐下来，手里的冰粉已经吃完，空碗放旁边。

　　李栗坐在他左边。

　　谁都没说话。

　　风吹得很舒服，夕阳慢慢往江面落，颜色从白变成橙，然后剩一点点红。

　　俞星看了很久。突然说：“我以前没见过这样的江。”

　　李栗：“云南没有？”

　　“有河。”

　　“也有湖。”

　　“但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俞星想了想。“说不上来，可能因为这是江城。”

　　“嗯。”

　　“也可能因为——”他说到一半，停了。

　　李栗看他。“因为什么？”

　　俞星侧过头。“第一次跟室友一起看。”

　　“……”

　　李栗低头笑了一下。“这个理由很特别。”

　　“第一次当然特别。”俞星用胳膊撑着台阶，仰头看天。“以后毕业了，说不定就很少回来了。”

　　李栗：“还有四年。”

　　“很快的，军训不就一下结束了？高中三年我也觉得特别久。结果现在回头看，就那么一下。”风把俞星额前的头发吹乱，他忽然笑。“所以得多拍点照片，以后老了看。”

　　李栗：“你很喜欢想老了以后？”

　　“对啊。”

　　“为什么？”

　　“有意思。”

　　俞星说。“你不觉得吗？现在我们十八岁，要是以后七八十岁，再翻这些照片。肯定会觉得自己当年特别傻。”

　　李栗看着江面。“会活到那么久吗？”

　　俞星立刻转头。“你怎么说话呢？”

　　“随便说。”

　　“别随便说这种。”

　　“你前两天不是也——”

　　“那我已经被你教育了。”俞星打断他。“反正得活，至少八十。”

　　李栗：“为什么八十？”

　　“整数。”

　　“……”

　　“你呢？”

　　“七十九。”

　　“为什么？”

　　“少你一年。”

　　俞星瞪他。“凭什么？”

　　李栗一本正经：“你话多，多活一年。”

　　“……”

　　俞星直接笑了。“行，那我八十，你七十九。”

　　“嗯。”

　　“说好了。”

　　李栗看他。“这种也能说好？”

　　“为什么不能？”

　　“生老病死又控制不了。”

　　“那就努力。”俞星语气特别自然。“反正谁都别先跑。”

　　李栗安静了一会儿，最后点头。“好。”

　　他们那时都太年轻，年轻到以为“好”这个字。真的能替未来做决定。

　　---

　　太阳彻底落下去之前，江面上开始亮灯。

　　俞星拿起手机又拍了一张，这次没拍李栗。只拍了江。

　　照片里，天边还剩一点橙红，水面上全是碎光。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想到一句话。”

　　李栗：“什么？”

　　“江风知我意——”俞星停顿。“后面是什么来着？”

　　李栗：“不知道，但我好像在哪看过。”

　　“江风知我意……”他皱着眉想。“悠然步我心？”

　　李栗看他。“你确定？”

　　“不确定。”

　　“听起来像你编的。”

　　“怎么可能。”

　　“你刚才明显停顿了。”

　　“那是回忆。”

　　“……”

　　俞星拿手机搜，搜了半天，也没找到明确出处。最后干脆把手机关了。“算了，好听就行。”

　　李栗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俞星看着江。“就是觉得现在挺适合。”

　　李栗也看过去。

　　晚风吹过来，两个人的衣角轻轻碰在一起，谁都没有挪开。

　　过了很久，俞星低声念：“江风知我意，悠然步我心。”

　　李栗听着，忽然问：“那你的意是什么？”

　　俞星一愣。“什么？”

　　“江风知道，我不知道？”

　　俞星笑。“你管得着吗？”

　　“随便问。”

　　“那不告诉你。”

　　“哦。”

　　“你这个哦怎么听着不爽？”

　　“没有。”

　　“又没有。”

　　“嗯。”

　　“……”

　　俞星侧头看他，夜色已经开始往江面落。李栗的侧脸被远处的灯照得很浅。不知道为什么，俞星忽然想起下午自己说的那些话。肤白、安静、偶尔陪他说话、能忍他。

　　他心里很轻地跳了一下，又很快被自己忽略。

　　可能是江风太舒服，可能是晚上太适合胡思乱想。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关系变好了。

　　仅此而已。

　　十八岁的俞星还不懂，有些心动最开始根本不会告诉你，它只会伪装成一种很普通的感觉。

　　想跟他待久一点、想知道他喜欢什么、想拍他的照片、想他早点回来、想在他不在的时候给他发消息、想在人群里第一眼找到他。

　　然后告诉自己——因为我们是室友，因为我们是朋友，因为关系好。

　　只有后来。

　　当所有借口都失效以后，他才终于承认原来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它早就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里，悄悄开始了。

　　---

　　晚上回学校已经九点多，两个人从校门口往宿舍走，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

　　俞星一边走一边看今天拍的照片。“栗子。”

　　“嗯。”

　　“你今天那张真挺好看。”

　　“不看。”

　　“我发给你。”

　　“不用。”

　　“留着。”

　　“你留就行。”

　　俞星手指一顿。“那以后我手机坏了怎么办？”

　　李栗：“云备份。”

　　“……”

　　“你一点浪漫都没有。”

　　“你又来了。”

　　“算了。”俞星把手机收起来。走了几步，他忽然伸手搭上李栗肩膀，动作特别自然。“走快点。”

　　“累了。”

　　“累了你还走快？”

　　“想回去躺着。”

　　李栗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没有推开，两个人就这么往前走。

　　到宿舍楼下，俞星忽然说：“明天去看电影？”

　　李栗：“什么电影？”

　　“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看什么就约？”

　　“先约了再说。”

　　“为什么一定要看电影？”

　　“国庆啊。”

　　“闲着也是闲着。”

　　李栗停了一下。“就我们？”

　　俞星：“不然呢？杨涛还没回来，张凡在四川。

　　“就咱俩。”说完，他像突然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朋友看电影很正常吧？”

　　李栗看着他，几秒以后。“正常。”

　　俞星松了口气。“那就行，明天下午。”

　　“嗯。”

　　两个人继续上楼，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天晚上，俞星躺在床上选电影选了半个小时。喜剧、动作、悬疑、爱情，划到爱情片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划过去。

　　“不合适。”他小声说。

　　下铺传来声音。“什么不合适？”

　　俞星吓了一跳。“你没睡？”

　　“没有。”

　　“我说电影。”

　　“选好了？”

　　“还没。”

　　李栗：“随便。”

　　“又随便。”

　　“你定。”

　　俞星翻了半天，最后选了一部刚上映的悬疑片。“这个。”

　　“嗯。”

　　“下午三点。”

　　“嗯。”

　　“我买票了？”

　　“买。”

　　俞星点进选座，屏幕上出现一排排座位。他习惯性选了正中间，两个连在一起的位置。付款之前，他突然盯着那两个小方块看了几秒，明明只是普通电影票。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莫名有一点期待。

　　他很快点了付款，然后把手机放下。“买好了。”

　　下面传来一句：“多少钱？”

　　“我请。”

　　“不用。”

　　“你都为了我提前回来了。”

　　“那是我的事。”

　　“电影票是我的事。”

　　“……”

　　“就这么定了。”

　　李栗没再争，过了一会儿，他说：“那爆米花我买。”

　　俞星笑。“成交。”

　　宿舍熄灯，黑暗里谁都看不见谁。可两个人都没有马上睡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江城初秋终于出现的凉意。

　　桌上的小镜子安静地躺着，镜面朝上。刚好映出两张上下错开的床。

　　那时候，他们离真正意义上的“喜欢”，似乎还隔着一点距离。可实际上，那条线早就已经被踩过去了。

　　只是一个不知道，另一个——也还不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