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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日之前 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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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场雨下得很不讲道理。
早上出门时天还是亮的,等俞星和李栗从教学楼出来,雨已经把台阶淋成了一面灰白色的镜子。门口挤着一群没带伞的学生,张凡在宿舍群里发消息,说他刚洗的床单还挂在阳台上,求哪位好心人回去抢救一下。
俞星看完消息,先笑了半天,才从包侧袋里摸出一把折叠伞。
“你带伞了?”李栗问。
“早上天气预报说有雨。”俞星把伞甩开,十分得意,“看见没有,我也有靠谱的时候。”
那伞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深蓝色,伞骨却有一根不太听话,撑开后总往一边歪。两个人站到伞下,李栗伸手扶了扶那根伞骨,没扶正。
“还能用。”俞星说,“你往我这边站点。”
李栗依言靠近,俞星把伞往他那边倾,走了没几步,自己的右肩便湿了一片。李栗看见了,接过伞柄,重新调整了角度。“你打伞技术不行。”
“这怎么还讲技术?”
“你自己看肩膀。”
俞星低头瞥了一眼,不服气地伸手把伞又往李栗那边推。两个人在雨里争了半条路,最后伞柄落在李栗手上,俞星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老老实实贴着他走。
走到食堂前,李栗停了一下,问:“先吃饭还是先回宿舍?”
“先吃饭。张凡的床单已经淋了十分钟了,不差这二十分钟。”
“你倒是很有同学爱。”
“我有啊。”俞星看着他,“这不是怕你饿?”
李栗没有接这句话。他把伞收起来,抖掉水珠,带着俞星走进食堂。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雨声一下被隔远了。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俞星端着两碗热汤回来,刚坐下就开始抱怨学校的冬天来得太快,抱怨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视频。
俞星把手机靠在纸巾盒上,接通后先叫了声妈。
屏幕里的女人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他的声音,抬头笑了:“怎么穿这么多?江城降温了?”
“下雨。今天冷死了。”
“那就记得添衣服,别又感冒。”她说完,看见镜头边缘露出半截深灰色袖子,“李栗也在?”
俞星把手机往旁边转了一点。李栗放下筷子,礼貌地叫了声阿姨。
“哎,李栗。”俞星妈妈笑起来,“上次给你带的鲜花饼吃完没有?喜欢的话下次再寄。”
“吃完了,谢谢阿姨。”
“喜欢就好。俞星从小买东西就只顾自己口味,这回倒是知道挑别人喜欢的了。”
“妈!”俞星抗议,“我什么时候只顾自己了?”
“小时候买蛋糕,上面的草莓都让你一个人挑走了。”
“那时候我五岁!”
李栗低头笑了。俞星一看见,立刻把手机转回去:“行了行了,我在吃饭。你跟我爸晚上别又出去散步不带钥匙。”
挂断以后,俞星还在念叨那件草莓蛋糕的陈年旧案。李栗听着,等他把汤喝了大半碗,才说:“阿姨挺有意思。”
“她就是爱揭我老底。”俞星把一块豆腐夹进碗里,“下次你要是见了我爸,他肯定也这样。他们两个凑一块儿,能把我幼儿园的事讲到天黑。”
李栗问:“你爸妈一直都在云南?”
“嗯。我爸做工程,我妈在学校工作。你不是知道吗?”
“知道。就是没听你说过他们怎么认识。”
“这个我知道!”俞星来了精神,“我爸当年追我妈,给她送了三个月早餐,结果我妈说,她早就知道他喜欢自己,就是想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到一半却发现李栗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怎么了?”
“没什么。”李栗低头喝汤,“阿姨挺厉害。”
回宿舍时,张凡的床单已经被杨涛收进来了,湿得能拧出水。张凡抱着床单站在阳台门口,痛心疾首地宣布自己以后再也不信天气预报。俞星指了指自己的伞,告诉他问题不在天气预报,在于他不看。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杨涛从书桌前抬头:“俞星,班委刚在群里发了登记表,宿舍每个人都要填,别忘了。”
“什么表?”
“学期活动信息,生日那栏也要填,说是班里准备做生日墙。”
俞星打开班群,点开表格,填了名字和学号,生日那一格顺手输入五月十七。轮到宿舍其他人的信息时,他抬头问:“张凡,你几月生日?”
“八月。已经过了,明年请我吃饭。”
“杨涛?”
“十二月二号。”
“李栗呢?”
李栗正坐在桌前,把那本俞星送的旧小说包上透明书皮。听见问话,他头也没抬:“十一月十九。”
俞星手指停在屏幕上。“这个月?”
“嗯。”
“十九号?”
“嗯。”
“你怎么不早说?”
李栗终于抬头:“你之前也没问。”
这话实在没法反驳。俞星低头把日期填进表格,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日历。十一月十九是星期四,离现在还有十几天。“那你打算怎么过?”他问。
“没什么打算。”
“跟朋友吃饭?”
“应该不会。”
“你奶奶呢?你生日不回临川?”
“周四有课,回不去。晚上给她打个电话就行。”
俞星皱起眉:“这也太简单了吧。”
“以前也差不多。”李栗说得很平常,仿佛生日不过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数字。他把书皮边角压平,拿指腹沿着封面慢慢抹过去,确认没有气泡,才把书放回架子上。
俞星盯着他看了几秒,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熄灯前,俞星躺在床上给家里发消息,问妈妈还记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过生日的照片放在哪里。妈妈很快发来一长串照片,从他一岁抱着蛋糕哭,到十岁穿着球衣吹蜡烛,后面还有几张他初中时嫌拍照丢脸、故意躲到爸爸背后的。
俞星看着看着笑出声。笑完以后,他点开手机日历,在十一月十九那天加了一个提醒。提醒的名字他改了三次,最后只留了两个字:李栗。
第二天上午,俞星去图书馆还书,顺路绕进学校旁边的文具店。货架上摆着不少花里胡哨的生日贺卡,打开还会唱歌。他挑了一张,又觉得太幼稚,放回去。再往里走,是笔记本和钢笔,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
他拿起一支黑色钢笔试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滑得很顺,握在手里也不重。他想起李栗写小说时总爱在打印稿边上做批注,桌上那支旧钢笔的笔帽已经有点松了。
“这支能刻字吗?”俞星问店员。
店员说可以,三天后取。
俞星低头想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只刻一个很小的栗字。店员说没问题,又拿出几种字体给他选。
他选了最简单的一种,付完定金才觉得这件事终于有了点着落。可生日礼物有了,生日当天怎么办,他还没想好。
午休时,俞星在宿舍群里发消息:十九号晚上你们有事吗?
张凡:什么事?
俞星:李栗生日。
张凡:哦!那必须有空。去哪儿吃?
杨涛:周四我晚上有个讲座,七点结束。
俞星:那就七点半,先别跟他说。
张凡:你这是准备惊喜?
俞星:不然呢。
张凡:他不是不爱热闹吗?
俞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安排的热闹未必是李栗喜欢的。张凡爱凑热闹,杨涛大概也不会介意,可李栗平时连自己的事都很少讲,更别提让一群人围着他唱生日歌。
俞星把原本打了一半的“订个大包厢”删掉,重新发了一条:就咱们四个,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吃饭。蛋糕别买太大。
杨涛:行,我到时候带相机。
张凡:那我负责什么?
俞星:负责别说漏嘴。
张凡: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针对我。
俞星:就是针对你。
他把手机收起来,正要出门,李栗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两杯热饮。
“你去哪儿了?”李栗问。
“买点东西。”
“买完了?”
“嗯。”
李栗递给他一杯热可可:“刚好,给你带的。”
俞星接过来,杯壁热得他指尖一缩,心里却有种莫名的高兴。他用吸管戳开杯盖,喝了一口,甜得正合适。“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上次你说过。”
“我说过吗?”
“你说天冷了想喝热巧克力,食堂那家太甜了。”
俞星努力回想,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哪天说过这话。他看着李栗,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记性好得不太公平。“那你想喝什么?”。
李栗抬了抬自己手里的杯子:“我已经买了。”
“不是现在。”俞星停了一下,“我是说,平时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李栗看了他片刻,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看书吧,还有安静一点的地方。”
“就这些?”
“还有。”
俞星立刻看向他。
李栗却没接着说。他抬手替俞星把外套领口翻进去的那一角整理好,才说:“想到了再告诉你。”
俞星被吊得不上不下,追问了两句,李栗只是笑,怎么都不肯再说。
到了周末,天气放晴。俞星一大早拉着杨涛去看饭店,张凡负责在网上查评价。三个人转了两条街,最后选中一家开在居民楼下的小馆子,店里只有六张桌,窗边摆着几盆绿植,老板养了只胖得不愿动弹的橘猫。
“李栗会喜欢这个吧?”俞星站在门口问。
杨涛举起相机拍了张店门:“比你刚才看的那个唱歌餐厅合适。”
“我什么时候要订唱歌餐厅了?”
“你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那是因为它门口有只狗。”
张凡已经蹲下去摸橘猫,闻言头也不抬:“你俩别吵了,我觉得这家行。安静,菜也不贵。就是蛋糕怎么办?”
“我订。”俞星说。
“你知道他爱吃什么口味?”
俞星愣住。他知道李栗喝咖啡不加糖,吃饭不太挑,喜欢偏清淡的菜,也知道他会把鲜花饼慢慢吃完,连包装袋都折得整整齐齐。可蛋糕这种东西,他们从来没一起买过。
“我问问。”俞星说。
张凡抬头:“你不是要保密?”
“我又不直接问生日蛋糕。”
当天晚上,俞星从食堂带回两块小蛋糕,一块巧克力,一块栗子奶油。张凡一见就扑过来,俞星眼疾手快地把盒子举高:“没你的!”
“为什么?”
“实验用品。”
“你们专业现在还研究蛋糕?”
俞星不理他,把两块蛋糕摆在李栗桌上:“路过买的,选一个。”
李栗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俞星。“你想吃哪个?”
“我都行。”
“那你先选。”
“让你选你就选。”
李栗拿起叉子,先尝了口巧克力的,又尝了口栗子奶油的,最后把后者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这个。”
“为什么?”
“没那么甜。”
俞星点点头,记在心里。李栗却把另一只叉子递给他,示意他也尝一口。
俞星低头吃了一小块,奶油确实不腻。他正想说话,李栗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
“真的?”
“真的。”
李栗没继续问,只把蛋糕盒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多吃点,晚饭不是没吃饱?”
俞星顿时有点心虚,低头认真研究起盒子上的配料表。对面张凡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杨涛一脚踩住他的拖鞋,才没让他笑出声。
又过了几天,俞星去取刻好字的钢笔。店员把笔装进深色的盒子里,他打开检查,笔帽上果然刻着一个很小的“栗”。字不显眼,只有转到灯下才看得清。
俞星在柜台前试写了一句“生日快乐”,看着纸上端正的四个字,忽然觉得这礼物还是太轻了。
他原本以为给人过生日很容易,无非是礼物、蛋糕、吃饭。可一想到李栗说自己以前也差不多不过生日,而且这次还是还是他的成年的生日,就总觉得还应该做点什么。
那天下午,李栗去上选修课,俞星一个人在宿舍,把他们认识以来的照片翻了一遍。杨涛拍过的军训合照、雨后操场上的背影、国庆返校那天张凡抓拍的四人自拍,还有上个月去旧书店时,他偷拍的李栗站在书架前的照片。
照片里李栗很少正对镜头笑。他大多数时候安静地站在一旁,有时低头看书,有时听别人说话,偶尔被俞星拉进画面,才会看着镜头露出一点笑意。
俞星翻到一张军训结束那天的照片。李栗拿着优秀学员证书站在树荫下,俞星凑在旁边,笑得比得奖的人还高兴。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打开手机相册,选了十几张照片,发给学校附近的一家打印店,问能不能做成一本小小的照片册。
老板说可以,封面能印字,内页还能留空白写几句话。
俞星把尺寸和纸张选好,想了半天封面写什么。最后他没有写生日快乐,也没有写那些太煽情的话,只写了他们宿舍的房间号和入学年份。
他想,李栗以后应该还会认识很多人,去很多地方,写很多故事。可至少今年秋天,这间宿舍里发生过的事,不该只存在几个人的手机里。
打印店发来预览图时,李栗刚好回宿舍。俞星手忙脚乱地关掉聊天界面,动作大得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李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挑了挑眉。“你干什么坏事了?”
“没有。”
“那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李栗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书,慢慢脱掉外套。“行,那我不问了。”
俞星等了半天,见他真不问,反而忍不住抬头:“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你不是说没有?”
俞星被堵住了,拿着手机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最后自己笑出来。
李栗看他笑,也跟着笑了笑。他把书放到架子上,拿起桌上那支旧钢笔,拧开笔帽试了试,写到第三个字时,笔尖忽然断了墨。
俞星看得心里一动,差点把抽屉里藏好的礼物拿出来。好在他忍住了,只装作没看见,低头继续给打印店回消息。
十一月十八号晚上,江城又下起小雨。
俞星把照片册和钢笔盒一起装进纸袋,藏到自己书桌最下面的柜子里。蛋糕店发来确认消息,约好第二天傍晚送到小馆子。杨涛的讲座临时提前半小时结束,张凡也终于答应,在明晚之前绝对不提生日两个字。
一切都安排好了。俞星关上柜门,抬头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
李栗正在相邻的床上看书,帘子没拉严,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俞星爬上床,坐在自己的被子里,想起明天的安排,忽然有点坐不住。
他掀开床帘,隔着两张相邻的床沿喊:“李栗。”
“嗯?”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有。”
“那别安排别的事。”
李栗放下书,侧头看他:“为什么?”
“反正就是有事。”
“什么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
李栗看着他。俞星被看得心虚,又不肯先移开目光,最后干脆伸手把对方那边的床帘拉过去一点,挡住他的视线。“别问了,睡觉。”
帘子后面传来李栗的笑声。
俞星刚躺下,手机震了一下。李栗发来消息:好,明天晚上留给你。
俞星盯着屏幕,莫名觉得那几个字读起来有点别扭。他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回了一句:说好了啊。
李栗:说好了。
窗外雨声细密。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张凡还在对面翻找明天要交的作业。俞星把手机放到枕边,伸手摸了摸床帘边缘,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把李栗带去那家小馆子,又怎样在他进门时把蛋糕端出来。
隔壁的灯熄了。俞星闭上眼睛,没看见另一张床上,李栗把手机放到一旁,摸了摸书桌上那本旧小说的封面,过了很久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