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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阳底下 军训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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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开始那天，俞星六点二十就被张凡从床上喊了起来。
“你再不醒，咱们班要在操场上集合了。”张凡一边往胳膊上套迷彩外套，一边抬头看左边上铺，“你昨晚不是说今天要当第一个到的？”
俞星的床帘被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睡得发懵的脸。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要起床，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手机屏幕亮起，六点二十一分，三个闹钟都被他按掉了。
“第一个到的那是教官。”他翻身坐起，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我不跟人家抢工作。”
杨涛已经穿好鞋，靠着书桌检查水壶有没有拧紧。李栗站在阳台门口晾毛巾，听见这话，转过头看了俞星一眼：“你昨天还说要提前半小时去占阴凉的位置。”
“我说的是争取。”俞星踩着梯子下来，落地时脚跟磕在最后一级上，疼得他扶住桌沿吸了口气。李栗走过来把放在椅背上的军训外套递给他，没问疼不疼，只说，“先穿衣服。”
江城九月的早晨还算凉快，到了八点，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已经开始往上返热气。几个学院的方阵排得密密麻麻，迷彩帽檐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教官挨个调整站姿，队伍里不时传来鞋底蹭地的细响。俞星站在第二排，左边是同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右后方隔着两个人才是李栗。
第一天的训练并不复杂，立正、稍息、跨立，口令重复得让人怀疑一个上午根本没有过去。俞星起初还有精神，趁休息时给张凡发消息，问他们那边教官是不是也这么凶。张凡回了一张自己满头汗的照片，附带一句“救命”，俞星笑得肩膀直抖，刚好被教官看见，喊出去做了十个蹲起。
回到队列里，李栗趁教官转身时朝他看了一眼。俞星冲他挤了挤眼，示意自己没事，结果还没把表情收回去，教官又转了回来。他赶紧挺直背，眼睛盯住远处篮球架，憋笑憋得胸口发颤。
午饭时四个人在食堂碰头。张凡端着一盘堆得冒尖的米饭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我现在看见迷彩绿都想吐。”
“你才练半天。”杨涛把自己的汤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他碰翻，“下午还有。”
俞星把筷子插进米饭里，扒了两口就停下。他早上起得急，只来得及喝半杯豆浆，上午晒了半天，胃里一阵阵发空，现在却没什么食欲。李栗坐在他旁边，原本在挑盘子里的青椒，见他一直拨弄米饭，问：“不合胃口？”
“热得没胃口。”俞星把一块肉夹进嘴里，咽下去才说，“等晚上带你们吃好的。我查了，东门有家砂锅店。”
张凡立刻抬头：“你昨天还说南门那家面馆是江城第一。”
“第一可以有很多个。”俞星拿起水杯，冰水灌下去半杯，胃里那点不舒服似乎暂时被压住了。他看见李栗还在看自己，伸手把人盘子里剩下的一小块鸡蛋夹走，“你不吃给我，别浪费。”
李栗没拦，只把自己的水杯推到他手边：“你那杯别喝了，太冰。”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俞星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杯子放了回去。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毒。操场边的树投下一小片阴影，离他们的方阵隔着半条跑道，谁都挨不着。教官让他们练齐步走，队伍来来回回走了几趟，鞋底踩得地面发烫。俞星起先还会跟着口令小声数拍子，后来只剩机械地抬腿落脚。
两点多时，他觉得太阳像是贴到了后脑勺上。眼前的跑道颜色一会儿深一会儿浅，耳边教官的口令隔着一层闷响。他抬手碰了碰帽檐，指尖冰凉，手心却全是汗。
“俞星。”身后有人低声叫他。
他回头，李栗正站在斜后方，眉头微微皱着。队伍刚结束一轮练习，教官让他们原地休息两分钟。李栗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你脸色不对。”
“晒的。”俞星扯了扯衣领，想笑一下，嘴角却有点僵，“你们都红，我白一点不正常吗？”
“你是发白。”李栗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喝点水。实在不舒服就跟教官说。”
俞星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常温的，咽下去反倒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他把盖子拧好，摇摇头：“没那么夸张，等会儿就休息了。”
李栗还想说什么，集合哨已经吹响。俞星把水壶塞回他手里，转身往自己的位置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我真没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教官让全队重新站好，开始练军姿。俞星努力把肩膀往后打开，盯住正前方的旗杆。他听见有人在远处打篮球，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下传过来，近处则是蝉鸣，叫得人头皮发紧。
他的视线慢慢窄了下来。一开始只是旗杆边缘发虚，后来连面前人的帽檐也看不清。他试着深吸一口气，胸口却闷得厉害，脚下的地面仿佛在往旁边倾斜。俞星意识到不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报告。那两个字还没出口，膝盖先软了。
李栗听见旁边有人惊叫时，俞星已经往前栽了下去。他离得不算最近，却比前排几个还在愣神的人先动，几步冲过去，伸手托住俞星的肩背。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俞星的帽子滚到了一旁，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眼睛紧闭着。
“俞星？”李栗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比平时高了些，“俞星，听得到吗？”
教官赶过来，迅速让周围人散开，又叫班长联系医务室。李栗扶着俞星，让他平躺在安全的位置，松开衣领，没再试着把人拉起来。旁边同学拿来遮阳伞，教官蹲下检查他的反应。
俞星并没有昏迷太久。等他重新睁眼时，头顶是一片陌生的伞布，旁边围着几张脸，李栗离他最近，正低头看着他，额角也全是汗。
“怎么了？”俞星的声音有点哑。
“你晕倒了。”李栗说。
俞星愣了两秒，先看见教官，又看见同班同学，最后才发现自己躺在操场边上。他第一反应是想坐起来：“不是，我刚才就是有点晕。”
“别急着起来。”教官按住他的肩膀，“医务室的人马上到。”
俞星躺回去，耳朵渐渐红了。他平时最不怕在众人面前出风头，偏偏不想以这种方式成为全班焦点。李栗见他眼睛乱转，猜到他在想什么，把滚到一边的帽子捡回来，挡住他被太阳照得发红的脸。
“先别管别人。”李栗低声说，“你刚才叫都叫不醒。”
俞星从帽檐下面看他，原本准备的一句玩笑没能说出口。
医务室的老师赶到后给他做了简单检查，判断与高温、疲劳和进食不足有关，让他休息、补水，若再有异常及时进一步就医。俞星被扶到阴凉处缓了一阵，能走稳以后，才由李栗陪着去了校医务室。一路上俞星都想自己拎包，李栗却把他的水壶和外套一起拿在手里，只让他空着手慢慢走。
“我真没事了。”俞星第三次说。
“嗯。”李栗应了一声。
“你这声嗯特别敷衍。”
“那你想听什么？”李栗转头看他，“夸你刚才倒得很有水平？”
俞星被噎住，过了两秒自己先笑了。笑得太用力，脑袋又有点发沉，他赶紧收住，乖乖跟着走。
医务室的床单洗得发白，窗边放着一盆长得很茂盛的绿萝。老师让俞星在观察床上躺一会儿，递给他补液饮品，又叮嘱之后几天不要空腹训练，出现头晕要及时报告。俞星一开始还认真点头，后来眼皮越来越重，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屋里安静许多，窗外的阳光斜了。李栗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腿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个从食堂买来的面包和一杯温水。
“几点了？”俞星撑着床坐起来。
“四点半。”李栗把书合上，“你睡了一个多小时。”
“你没回去训练？”
“请了假。”
俞星看看他，又看看椅子上那本已经翻过一半的书，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不自在：“其实不用一直陪着我。老师都说没大事。”
“知道。”李栗把面包拆开递给他，“先吃点。”
俞星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发现是自己平时爱买的那种奶油夹心。他中午只顾着说话，没吃多少，这会儿饿得厉害，三两口吃掉半个，才含混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前天买过。”李栗说，“买了两个，还问我要不要。”
“你记性这么好？”
“是你声音太大，整个宿舍都听见了。”
俞星笑起来，低头把剩下的面包吃完。李栗没催他，只把温水放到他顺手能拿到的地方。
傍晚回宿舍，张凡已经把军训帽扔在桌上，正对着镜子看自己晒红的鼻尖。见俞星进门，他转身就喊：“兄弟，你今天把我吓得差点跟着倒下。你知不知道你摔下去那声有多响？”
“我不知道，我当时忙着晕。”俞星说。
杨涛从电脑前抬头：“现在好点了？”
“好了，活蹦乱跳。”俞星原地抬了两下腿，动作没做完就被李栗拉住了胳膊。
“别蹦了。”李栗把医务室开的小纸条压在他的书桌上，“明天上午请假，老师让你先缓缓。”
“明天还请啊？”俞星拿起纸条，看见上面写着建议休息，语气有点迟疑，“我今天已经缺了半下午。”
“那你今天还已经晕过一次了呢。”李栗说。
张凡听得直乐：“俞星，你就听他的吧。你今天被抬走以后，李栗那脸色比教官还吓人。”
李栗看向他：“你下午不是在别的方阵？”
“我路过看见的。”张凡一本正经，“观察得很仔细。”
俞星站在桌边，看看张凡，又看看李栗。后者已经把他的水杯拿去洗了，像是根本没听见张凡的话。俞星摸了摸鼻尖，没有继续闹，坐下来慢慢把鞋带解开。
夜里十点多，宿舍熄了大灯。张凡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轻轻的；杨涛洗完澡爬上床，没多久就拉上了帘子。俞星躺在自己的上铺，翻了两个身，怎么都找不到舒服的位置。白天晒过的皮肤发紧，腿也酸，闭上眼却总想起自己倒下时那一阵晕眩。
他侧过身，隔着床帘轻轻敲了敲护栏：“李栗，睡了吗？”
隔壁过了一会儿才有回应：“还没。”
“我问你个事。”
“问。”
俞星抓着被角，声音放得很低：“我今天倒下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害怕？”
李栗那边安静了几秒，传来书页合拢的声音。“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真的。”
“有点。”
俞星没料到他会这么答。他盯着床帘上的一道褶皱，原本准备好的玩笑话忽然都没意思了。
“那我下次不硬撑了。”他说。
“没有下次最好。”李栗回答。
“行。”俞星把枕头往下拽了拽，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今天谢谢你。”
隔壁没有立刻回话。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远处的树上还有零星的蝉叫。过了一会儿，李栗才说：“明天起床记得吃早饭。”
俞星忍着笑：“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那你明天自己去。”
“别啊。”俞星赶紧把身子挪近床边，隔着两层床帘压低声音，“我请你吃，想吃什么随便点。”
“你先把早饭吃完再说。”
俞星应了声好，终于不再折腾。他伸手把床帘拉严实，枕头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第一天军训累不累。他打字说挺好的，训练有点热，明天休息半天，又补了一句室友人都很好。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枕边。隔壁床传来李栗放下书的轻响，随后是拉帘子的声音。俞星听着那些动静，翻身朝向墙壁，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