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镜子里都是你》Lemonyu

4、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军训第七天

　　军训第七天。

　　俞星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人是会被驯化的。

　　比如刚到江城的时候，他觉得三十四度的天气已经突破了人类生存极限。

　　现在他站在太阳底下二十分钟，还能抽空跟旁边的人说一句：“今天是不是比昨天凉快？”

　　杨涛看他一眼。“今天三十七度。”

　　“……”

　　俞星沉默两秒。“那可能是我进化了。”

　　张凡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晒傻了。”

　　俞星回头。“你再说一遍。”

　　“立正！”陈教官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四个人同时闭嘴。

　　最近这几天，陈教官已经彻底摸清了中文学院这帮人的脾气，尤其是俞星。只要俞星一开口，十有八九没有好事。

　　所以现在陈教官最常说的一句话已经从“站好”变成了——

　　“俞星，闭嘴。”

　　而俞星也从第一天的不服，进化到了条件反射。

　　“是。”

　　然后安静三分钟，三分钟以后再继续，陈教官对此已经麻木。

　　---

　　这天上午练的是齐步走。再过几天就要军训汇演，各个学院都开始认真抠动作。队伍一遍遍从操场这头走到那头。

　　“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鞋底落地的声音整齐地响起来。

　　俞星走到一半，突然发现旁边的李栗动作有点不对。

　　不是很明显，只是右脚落地的时候会比平时轻一点。

　　他偏头看了一眼。“你脚怎么了？”

　　李栗目视前方。“没事。”

　　“你走路不对。”

　　“站好。”

　　“是不是磨破了？”

　　“俞星。”

　　“嗯？”

　　“教官看你。”

　　俞星立刻把头转回去。

　　果然，陈教官正盯着他。“俞星！”

　　“到！”

　　“队伍里聊天是吧？”

　　“报告。”

　　“说。”

　　“关心战友。”

　　“……”

　　陈教官额角跳了一下。“再说一句，出去单练。”

　　俞星马上闭嘴。

　　但等休息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蹲到李栗面前。“鞋脱了。”

　　李栗：“？”

　　“我看看。”

　　“不用。”

　　“你脚磨破了吧？”

　　“没有。”

　　俞星盯着他。“你撒谎的时候脸不会红吗？”

　　“不会。”

　　“……”

　　李栗倒是承认得很坦然。

　　俞星伸手就要拉他的裤脚。

　　李栗往后退了一点。“你干什么？”

　　“看伤。”

　　“不要。”

　　“都是男的你害羞什么？”

　　“我没害羞。”

　　“那你躲什么？”

　　两个人僵持几秒。

　　旁边喝水的张凡看了半天。“你们俩这是什么剧情？”

　　杨涛：“别问。”

　　“我怎么感觉像家庭矛盾。”

　　“你最近电视剧看多了。”

　　俞星没空理他们，他干脆往地上一坐。“行。”

　　李栗看他。“什么？”

　　“你不让我看就不看。”

　　“嗯。”

　　“下午继续磨。”

　　“……”

　　“晚上水泡一破。”

　　李栗：“……”

　　“然后感染。”

　　“……”

　　“再然后截肢。”

　　“……”

　　俞星抬头，一脸认真。“以后你只能装假肢。”

　　张凡终于没忍住。“噗——”

　　李栗闭了闭眼。“俞星。”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我这是医学常识。”

　　“你哪来的医学常识？”

　　“电视剧。”

　　“……”

　　“所以给不给看？”

　　李栗沉默，最后还是把鞋脱了。果然，脚后跟已经磨红了一大片。边缘还有一个小水泡。

　　俞星看到以后眉头瞬间皱起来。“你这叫没事？”

　　“还能走。”

　　“能走不等于没事。”他说完站起来。“等着。”

　　“去哪？”

　　“买创可贴。”

　　李栗愣了一下。“休息只有十分钟。”

　　“来得及。”

　　“俞星。”

　　人已经跑了。

　　李栗看着他的背影。

　　张凡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俩真像。”

　　李栗转头。“像什么？”

　　“一个嘴硬，一个腿硬。”

　　“……”

　　杨涛很不给面子地笑了。

　　---

　　小卖部距离操场不远，但俞星一路跑过去，又一路跑回来。回来的时候休息时间已经快结束。

　　他手里不只有创可贴，还有一包棉签，一小瓶碘伏。“给。”

　　李栗低头看。“买这么多？”

　　“怕你截肢。”

　　“……”

　　“脚伸过来。”

　　“我自己来。”

　　“你够得着吗？”

　　“……”

　　当然够得着，但俞星已经蹲下了。

　　李栗看着他，一时间没动。

　　俞星抬头。“快点。”

　　“马上集合了。”

　　李栗最终还是把脚往前放了一点。

　　俞星低着头，用棉签蘸碘伏。动作倒是比嘴上轻得多。棉签碰到磨破的地方时，李栗脚踝很轻地缩了一下。

　　俞星立刻停住。“疼？”

　　“不疼。”

　　“你刚才动了。”

　　“痒。”

　　“你继续编。”

　　李栗没说话。

　　俞星抬头。“真疼就说。”

　　那一瞬间，李栗顿了一下。大概是因为阳光太亮。

　　俞星蹲在地上，帽檐挡住一半脸，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点影子。平时那张嘴总是不停。可低头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居然意外地安静。

　　“听见没？”俞星又问。

　　李栗回过神。“听见了。”

　　“那疼不疼？”

　　“不疼。”

　　“……”

　　“真的。”

　　俞星懒得跟他争，贴好创可贴以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小腿。“行了。”

　　李栗低头看，创可贴贴得有点歪。“你这手艺。”

　　俞星瞪他。“免费服务还挑？”

　　“没挑。”

　　“那你什么表情？”

　　“觉得挺丑。”

　　“……”

　　俞星站起来。“撕了。”

　　李栗立刻把鞋穿上。“不用了。”

　　“嫌丑你还留？”

　　“能用。”

　　“……”

　　俞星哼了一声。“算你识货。”

　　陈教官已经在前面吹哨，所有人重新集合。

　　李栗站起来的时候，右脚落地明显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俞星看见了，嘴角偷偷翘了一点。

　　---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栗把一瓶饮料推到俞星面前。

　　俞星低头，柠檬茶，冰的。
　　“干嘛？”

　　“给你的。”

　　“为什么？”

　　“创可贴。”

　　俞星眨了一下眼，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要还？”

　　李栗：“不喜欢欠别人。”

　　“我又没让你还。”

　　“那你喝不喝？”

　　“喝。”俞星立刻拿走。“不要白不要。”

　　李栗：“……”

　　俞星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很甜，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轻响。

　　他又问：“多少钱？”

　　“三块五。”

　　“这么贵？”

　　“……”

　　“你之前两块，今天三块五。”俞星一本正经地算。“不错。”

　　“什么不错？”

　　“我们的友情在升值。”

　　李栗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友情？”

　　“对啊。”俞星看他。“不然是什么？”

　　李栗沉默两秒。“没什么。”

　　“你不会不承认吧？”

　　“承认什么？”

　　“我们是朋友。”

　　李栗低头吃饭。“不知道。”

　　俞星不乐意了。“什么叫不知道？”

　　“认识七天。”

　　“七天怎么了？”

　　“太短。”

　　“朋友还有试用期？”

　　“……”

　　“那多久算？”

　　李栗想了想。“一个月。”

　　“行。”俞星点头。“一个月以后你必须承认。”

　　“为什么？”

　　“我提前预约。”

　　“……”

　　张凡坐在对面，终于忍不住插嘴。“你们俩交朋友还签合同？”

　　俞星：“你懂什么。”

　　“我不懂。”

　　“这叫仪式感。”

　　李栗看了他一眼。“你朋友很多吗？”

　　俞星点头。“挺多。”

　　“那为什么这么执着？”

　　俞星愣了一下。“什么？”

　　“让我承认是朋友。”

　　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他叼着吸管，想了一会儿。“可能……”

　　“嗯？”

　　“因为你这个人很难搞。”

　　李栗：“……”

　　俞星笑。“越难搞的人，搞定以后越有成就感。”

　　“……”

　　李栗低头。“那你慢慢搞。”

　　俞星差点被柠檬茶呛到，张凡直接一口汤喷了出来，杨涛默默放下筷子。

　　空气凝固三秒。

　　俞星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不是。”

　　他看李栗。“你知道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李栗一脸茫然。“什么？”

　　张凡已经趴桌上笑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俞星捂脸。“算了。”

　　这人绝对是无意识的，再解释显得自己更奇怪。

　　李栗皱眉。“怎么了？”

　　“没事。”

　　“你脸红什么？”

　　“热。”

　　“食堂有空调。”

　　“……”

　　俞星咬牙。“吃你的饭。”

　　李栗看了他两秒，然后真的低头吃饭了。但唇角似乎很轻地弯了一下。

　　俞星没看见。

　　---

　　下午突然下了一场雨。

　　江城的夏天就是这样，前一分钟太阳还晒得人睁不开眼。后一分钟天空就暗下来。乌云压过操场，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陈教官刚喊了一句：“今天可能提前——”

　　哗啦。雨直接砸下来。

　　操场瞬间炸了。

　　“跑！”

　　“宿舍楼！”

　　“别挤！”

　　一群穿迷彩服的新生朝最近的教学楼狂奔。

　　俞星一边跑一边笑。“爽！”

　　张凡在旁边吼：“你有病吧！”

　　“终于不晒了！”

　　“现在是在淋雨！”

　　“总比烤熟强！”

　　雨太大，跑到教学楼屋檐下的时候，几个人全湿了。俞星抹了一把脸，头发全贴在额头上，衣服往下滴水。

　　张凡骂骂咧咧。“这天气是不是有毛病？”

　　杨涛拧了一把袖口。“江城正常操作。”

　　俞星转头，李栗不在。

　　他愣了一下。“栗子呢？”

　　张凡往后看。“刚才不是跟着吗？”

　　俞星探头，雨幕里还有人在跑。几十个人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

　　“我去看看。”

　　杨涛拉住他。“这么大雨你去哪？”

　　“他脚还磨着。”

　　“应该马上过来。”

　　俞星站在屋檐边等，雨水被风吹进来，落在裤腿上。过了半分钟，终于看见一个人影从操场边跑来。

　　李栗。

　　他手里还拿着两顶帽子。一顶自己的，一顶俞星的。

　　俞星怔了怔。

　　李栗已经跑到屋檐下，呼吸有点急。把其中一顶帽子递过去。“你的。”

　　俞星低头。“你回去捡这个了？”

　　“掉地上了。”

　　“一个帽子而已。”

　　“有名字。”

　　军训帽内侧都写了姓名。

　　俞星接过来，帽子已经湿透。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李栗。”

　　“嗯？”

　　“我发现你这个人。”

　　“什么？”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李栗看着他。雨声很大，屋檐外像挂着一层白色的帘。

　　“我什么时候讨厌了？”

　　“第一天。”

　　“为什么？”

　　“你不理人。”

　　“我理了。”

　　“你每次只说一个字。”

　　“嗯。”

　　“……”

　　俞星指着他。“就像现在。”

　　李栗也笑了一下，很浅。“那你呢？”

　　“我怎么？”

　　“第一天也挺讨厌。”

　　俞星瞪眼。“我哪里讨厌？”

　　“吵。”

　　“……”

　　“自来熟。”

　　“……”

　　“还讨论我的名字好不好吃。”

　　“……”

　　每说一句，俞星的表情就垮一点，最后他认命。“行，彼此彼此。”

　　李栗看着他。忽然说：“现在好一点。”

　　俞星一愣。“什么？”

　　“现在没那么讨厌。”

　　雨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身边都是说话声，有人在抱怨衣服湿了，有人拿手机拍雨。还有人趁机躲到角落里玩游戏。可俞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把那句话听得特别清楚。

　　他看着李栗，两秒以后，笑了。“那我是不是快转正了？”

　　“什么？”

　　“朋友试用期。”

　　“……”

　　李栗移开视线。“还早。”

　　“今天第七天。”

　　“嗯。”

　　“还有二十三天。”

　　“你还真数？”

　　“当然。”

　　俞星把湿帽子扣到他头上。“提前说好，一个月一到，你不能赖账。”

　　李栗把帽檐推上去。“看表现。”

　　“？”

　　“还有考核？”

　　“嗯。”

　　“标准是什么？”

　　“不知道。”

　　“李栗。”

　　“嗯。”

　　“你是不是故意刁难我？”

　　“可能。”

　　俞星伸手就要勒他脖子，李栗往旁边躲。两个人在屋檐下面闹起来。

　　张凡看了一眼，又转头看杨涛。“我怎么感觉他俩小学没毕业。”

　　杨涛：“差不多。”

　　“咱们宿舍未来四年是不是完了？”

　　“现在退宿应该来不及。”

　　“……”

　　---

　　雨一直下到晚上，军训提前结束。四个人回宿舍洗澡换衣服。

　　俞星出来以后，发现李栗坐在桌边。脚后跟的创可贴湿透了。“你怎么不换？”

　　“等会儿。”

　　“等会儿又忘。”

　　俞星从抽屉里拿出上午剩下的，扔过去。“自己贴。”

　　李栗接住。“你不帮我？”

　　俞星愣住。“？”

　　李栗也愣了一下，大概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口。

　　两个人对视。

　　下一秒，俞星笑得特别欠。“哟。”

　　“……”

　　“李同学。”

　　“你现在开始依赖我了？”

　　“没有。”

　　“刚才谁问我帮不帮？”

　　“我随口问。”

　　“那你自己贴吧。”俞星转身就走。

　　三秒以后，身后传来一句。“俞星。”

　　“干嘛？”

　　“碘伏在哪里？”

　　俞星站住，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求我。”

　　“不用。”

　　“那你自己找。”

　　“……”

　　安静十秒。

　　“俞星。”

　　“嗯？”

　　“麻烦你。”

　　俞星立刻转身。“来了。”

　　李栗：“……”

　　张凡坐在床上看完全程，突然很想问一句。到底是谁依赖谁？但他有一种直觉，这句话如果说出口，晚上宿舍可能不会太平。

　　于是选择闭嘴。

　　---

　　熄灯前，俞星躺在床上刷手机，新生群里正在疯狂发照片。都是下午暴雨时拍的。有人拍到操场乱跑的人群，有人拍到教官站在雨里喊集合。

　　还有一张照片，画面有点糊。两个男生站在教学楼屋檐下。一个低头拿着帽子，另一个在笑。

　　俞星点开，放大。是他和李栗。

　　不知道谁拍的，镜头隔得远，脸看不太清。却意外有种很自然的感觉。

　　他看了几秒，顺手保存。然后把手机探到床边。“栗子。”

　　下面没反应。

　　“栗子。”

　　“干什么？”

　　“有人拍到我们了。”

　　“删掉。”

　　“为什么？”

　　“丑。”

　　“你都没看。”

　　“你拍照一般都丑。”

　　“？”

　　俞星震惊。“你又没见过我照片。”

　　“猜的。”

　　“……”

　　“你上来。”

　　“干什么？”

　　“我今天非要让你看看什么叫帅。”

　　“不看。”

　　“李栗。”

　　“睡觉。”

　　“现在才十一点。”

　　“闭嘴。”

　　俞星气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收回来。

　　他重新点开那张照片。雨幕、屋檐、湿透的迷彩服。两个刚认识七天的人。

　　他想了想，把照片放进一个新建相册。

　　系统提示输入相册名称。

　　俞星本来想写“军训”。

　　手指停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

　　最后输入了两个字。

　　**栗子。**

　　保存。

　　做完以后。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刚认识七天的人，居然单独建了个相册。好像有点奇怪。但他也没多想。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睡了。

　　下铺。

　　李栗还没有睡。

　　他侧着身，看着床边那面小镜子。镜子里只能映出一点上铺床沿，还有垂下来的一角被子。

　　过了很久，他抬手。把镜子的角度轻轻往上调了一点。

　　于是，镜子里多了一只搭在床边的手。

　　俞星的。

　　睡着以后，他终于安静了。

　　李栗看了一眼，又把镜子翻过去扣在床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一开始只是无意识地留在身边。

　　一张照片、一面镜子、一个叫法、一次等人、一次买药、一顶从暴雨里捡回来的帽子。

　　它们太普通了，普通到根本不会有人把它们叫□□。

　　后来回想起来，李栗才发现。

　　爱也许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

　　不是某天心跳忽然加速。

　　不是某一句惊天动地的告白。

　　而是在无数个微不足道的瞬间里。

　　那个人一点一点，从“新室友”，变成“俞星”。再从“俞星”。变成一个不能失去的人。

　　只不过那时候。

　　他们谁都没有察觉。

　　他们只是觉得——对方好像。

　　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