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镜子里都是你》Lemonyu

3、李栗认识俞星 军训第三天

　　军训第三天。

　　俞星没有晕。

　　这件事值得庆祝，至少613宿舍的人都这么认为。

　　张凡甚至在早上出门前拍了拍他的肩。“加油。”

　　俞星正在系鞋带。“什么意思？”

　　“活着回来。”

　　“……”

　　杨涛在旁边补充：“昨天教官还特意问你今天能不能参加训练。”

　　“他想我了？”

　　“他说再晕就把你送医院。”

　　“……”

　　俞星沉默两秒。“其实人与人之间没必要这么关心。”

　　张凡笑得直不起腰。

　　李栗站在门口等他们，还是那副很安静的样子。只是临走之前，他看了俞星一眼。“水带了吗？”

　　俞星拍了拍书包侧袋。“带了。”

　　“藿香正气水？”

　　“……”

　　“带了吗？”

　　俞星表情逐渐痛苦。“李栗。”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妈。”

　　李栗没什么反应。“那就是没带。”

　　“……”

　　俞星从桌上拿起药塞进口袋。“行了吧。”

　　李栗转身。“嗯。”

　　张凡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俞星一边关门一边说：“革命友谊。”

　　“什么革命？”

　　“反抗江城太阳的革命。”

　　杨涛：“目前看来太阳占绝对优势。”

　　“……”

　　俞星决定今天少说话，至少出宿舍楼之前少说。

　　---

　　第三天训练开始加入正步，比站军姿更折磨人。
　　一条腿抬起来，脚尖绷直。停，保持。五秒、十秒、十五秒。

　　俞星觉得自己的大腿正在燃烧。

　　陈教官从队伍前面走过去。“腿抬平！脚尖压下去！腰挺直！别晃！”

　　走到俞星面前，停了。

　　俞星心里一凉，果然。

　　陈教官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俞星。”

　　“到！”

　　“你这腿是借来的吗？”

　　“报告。”

　　“说。”

　　“自己的。”

　　“自己的为什么控制不了？”

　　俞星犹豫了一下。“可能它有自己的想法。”

　　整个方阵憋笑。

　　陈教官闭了闭眼。“你是不是又想做俯卧撑？”

　　俞星立刻闭嘴。“报告，不想。”

　　“腿抬高！”

　　“是！”

　　旁边的李栗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俞星余光看见了。“教官！”

　　李栗表情瞬间恢复。

　　陈教官警惕地看他。“又怎么了？”

　　俞星正准备开口。

　　李栗忽然侧过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非常明显，你敢。

　　俞星停住，三秒以后。“报告。”

　　“说。”

　　“我腿抽筋。”

　　陈教官：“……”

　　李栗低下头，肩膀又轻轻抖了一下。

　　俞星咬牙，行。这个仇记下了。

　　---

　　中午休息的时候，俞星报复的机会来了。

　　军训期间食堂人多得可怕。四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张桌子，杨涛和张凡去买饭。

　　俞星看着李栗。

　　李栗也看他。“干什么？”

　　“帮我占位置。”

　　“我已经坐着了。”

　　“对。”俞星点头。“所以你不要走。”

　　“……”

　　李栗觉得这句话毫无意义。

　　俞星转身往窗口走，十分钟以后回来。手里端着两个餐盘。一个自己的，一个放到李栗面前。

　　李栗低头看了一眼。红烧茄子、炒白菜、番茄炒蛋，还有——一大勺苦瓜。

　　李栗抬头。“为什么有苦瓜？”

　　俞星坐下。“夏天清热解毒。”

　　“我没点。”

　　“我帮你点的。”

　　“我不吃。”

　　“不能挑食。”

　　李栗看他。“你在报复我。”

　　“怎么可能？”俞星一脸正气。“我们是室友。”

　　“室友给室友加苦瓜？”

　　“关心。”

　　“……”

　　俞星憋着笑。

　　李栗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吃了。

　　俞星愣住。“你真吃啊？”

　　“嗯。”

　　“你不是不吃？”

　　“浪费不好。”

　　“……”

　　俞星突然有点没意思了。“你这样显得我特别幼稚。”

　　李栗又夹了一块苦瓜。“你才发现？”

　　“李栗。”

　　“嗯。”

　　“你越来越欠了。”

　　“跟你学的。”

　　俞星：“……”

　　这人绝对不是第一天见面那个安静的小卷毛了。

　　至少在他面前不是。

　　---

　　张凡和杨涛回来时，俞星正在偷李栗盘子里的番茄炒蛋。

　　张凡坐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你不是有吗？”

　　“他的比较好吃。”

　　“同一个窗口。”

　　“心理作用。”

　　李栗伸筷子，把俞星夹到一半的鸡蛋按回盘子里。“不许夹。”

　　“你刚才吃我苦瓜了。”

　　“那是你给我的。”

　　“你吃了就是你的，现在咱们交换。”

　　“不要。”

　　“做人不能这么小气。”

　　李栗直接把餐盘往自己这边挪，俞星也跟着伸手。两个人在桌子中间拉扯。

　　杨涛沉默地吃饭。

　　张凡看了半天。“你们俩……”

　　没人理他。

　　“认识三天？”

　　俞星：“是。”

　　李栗：“嗯。”

　　张凡神情复杂。“我怎么感觉你俩认识三年了。”

　　俞星停下来，想了一下。“可能因为我比较自来熟。”

　　李栗：“主要是他吵。”

　　“……”

　　俞星松开餐盘。“友尽。”

　　“我们有友谊？”

　　“……”

　　张凡终于笑喷了。

　　---

　　其实俞星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和李栗熟得有点快。不是那种第一次见面就推心置腹的熟。李栗依旧话少，也从来不会主动说自己的事。可他俩之间的距离，好像从一开始就比别人短。

　　比如杨涛，俞星也喜欢和他聊天。张凡更不用说。两个人凑一起能从食堂难吃一路聊到毕业以后谁先秃头。

　　但跟李栗不太一样，俞星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很自然地会去找李栗。吃饭叫他，下楼叫他，买水顺手问一句要不要。训练结束会在人群里看他是不是跟上来了。

　　李栗从来不说“我等你”。但俞星落在后面的时候，他也不会真的走。

　　像现在，下午训练结束，所有人冲向宿舍。俞星被教官留下搬训练用的矿泉水。等他搬完，一抬头，操场边的人几乎都走光了。

　　只有树下还站着一个。迷彩服、卷头发，低着头看手机。

　　俞星抱着空纸箱走过去。“你怎么还没走？”

　　李栗抬头。“等人。”

　　俞星往四周看。“谁？”

　　“你。”

　　俞星愣住。

　　李栗却已经把手机收起来。“走吧。”

　　“你专门等我？”

　　“嗯。”

　　“为什么？”

　　李栗看他一眼。“宿舍钥匙在你那里。”

　　俞星：“……”

　　感动持续两秒，结束。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比如？”

　　“比如我怕你一个人孤单。”

　　“不会。”

　　“比如我担心你迷路。”

　　“操场到宿舍一条路。”

　　“比如——”

　　“俞星。”

　　“嗯？”

　　“你话真的很多。”

　　夕阳从香樟树之间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俞星抱着纸箱走在旁边。“我爸也这么说。”

　　“嗯。”

　　“我妈说我小时候一天能问三百个为什么。”

　　“嗯。”

　　“幼儿园老师说我影响其他小朋友午睡。”

　　“可以理解。”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

　　走了几步。

　　俞星忽然问：“那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安静？”

　　李栗脚步慢了一点。“还好。”

　　“还好是什么？”

　　“没你这么吵。”

　　“……”

　　“你看。”俞星指着他。“你现在都会主动损我了。”

　　李栗没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认识三天。”

　　“对啊。”俞星笑。“所以你被我带坏得很快。”

　　李栗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才说：“可能吧。”

　　俞星没有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是弯的。

　　---

　　晚上，学校发了军训期间第一次临时通知，每个宿舍选一个人去教学楼领新生资料。包括校园卡补充说明、安全手册、学生手册、军训须知、以及一厚摞不知道谁会认真看的宣传册。

　　613对此进行了非常民主的投票。

　　张凡：“我投俞星。”

　　杨涛：“我也投俞星。”

　　俞星：“凭什么？”

　　张凡：“你今天没中暑。”

　　杨涛：“值得奖励。”

　　“……”

　　俞星看向最后一个人。“李栗。”

　　“嗯。”

　　“你会支持我的吧？”

　　李栗正在洗衣服。头也没抬。“我投你。”

　　“……”

　　三比一。

　　俞星被迫当选，他站在宿舍门口。“我记住你们了。”

　　张凡挥手。“路上注意安全。”

　　“滚。”

　　门关上，宿舍安静了几秒。

　　张凡突然问：“你们觉不觉得俞星挺好玩的？”

　　杨涛：“嗯。”

　　“李栗？”

　　浴室里水声停了一下。“还好。”

　　张凡笑。“你这个还好很有问题啊。”

　　没回应，几分钟以后，李栗端着洗衣盆出来。

　　张凡还在八卦。“我发现你俩最近总一起。”

　　“一个宿舍。”

　　“我和你也是一个宿舍。”

　　李栗把衣服晾起来。“所以？”

　　“所以你怎么不等我下训？”

　　“你有人等。”

　　张凡愣住。“谁？”

　　“漫漫。”

　　“……”

　　杨涛在旁边笑了一声。

　　张凡靠在椅背上。“你居然还会开我玩笑。”

　　李栗没搭理他，他把最后一件短袖挂上去。

　　阳台风很热，宿舍楼下有人在喊朋友名字，隔壁寝室在放歌，一切都很吵。

　　他却忽然想起下午，俞星抱着一个破纸箱站在树下，额头全是汗。看见他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没走？

　　其实钥匙只是借口，613的门根本没，杨涛他们早就回来了。李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走，只是训练结束之后看了一眼。

　　没看见俞星，就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着等着，人都走光了。他还是没有走，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至少李栗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

　　俞星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堆资料。最上面还放着四面小镜子。

　　张凡一看。“这什么？”

　　“学校发的。”

　　“学校为什么发镜子？”

　　“不是学校。”

　　俞星把东西放桌上。“楼下有个社团招新，填号码送的。”

　　他拿起来一面，很普通的小方镜。白色塑料边框。背面印着学校风景。

　　“我填了四次。”

　　杨涛：“……”

　　张凡：“一个人能弄四次？”

　　“用了你们的号码。”

　　“？”

　　三个人同时看他。

　　俞星把镜子一人一面分过去。“别这么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下午吃饭的时候你们发的。”

　　张凡低头检查。“你不会还加了什么奇怪社团吧？”

　　“没有。”

　　“确定？”

　　“就一个。”

　　“什么？”

　　“青年志愿者协会。”

　　张凡：“……”
　　“我不参加。”

　　“人家说招募清理校园垃圾的志愿者。”

　　“我不去。”

　　“我替你报名了。”

　　“俞星！”

　　宿舍瞬间鸡飞狗跳，俞星笑着躲、杨涛在旁边看戏。

　　李栗拿起自己的镜子，很小。刚好能照见半张脸，他低头看了看，镜子里是自己。额前有些卷的头发、眼睛、鼻梁，很普通的一张脸。

　　“李栗！”俞星忽然从后面探过来。

　　两张脸同时出现在镜子里。

　　李栗一顿。

　　镜子太小，两个人只能一人占一半。

　　俞星的脸挤在左边，笑得很夸张。“好看吗？”

　　李栗：“什么？”

　　“我们。”

　　“……”

　　李栗把镜子移开。“你很无聊。”

　　“拍一张。”

　　“不拍。”

　　“纪念大学第三天。”

　　“有什么好纪念的？”

　　“以后老了可以看。”

　　李栗看他。“大学第三天有什么特殊？”

　　俞星想了想。“栗子认识俞星第三天。”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俞星没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他说完就去追张凡了。“你别跑！志愿活动真挺好的！”

　　“你自己去！”

　　“寝室集体荣誉！”

　　“滚！”

　　两个人又闹起来。

　　李栗还站在原地，手里的镜子映着宿舍顶灯。他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只剩他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俞星刚才那句话。——栗子认识俞星第三天。

　　栗子。

　　很少有人这么叫他，家里人不会，以前的同学也不会，所有人都叫李栗。

　　只有俞星认识他不到三天，就开始一口一个栗子。一开始他觉得奇怪。后来听多了，竟然也没那么讨厌。

　　---

　　睡觉之前，俞星把那面小镜子随手放在书桌抽屉里，张凡的丢进柜子。杨涛用来照了一下自己军训晒黑了多少。

　　只有李栗，把镜子放在了床边。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只是那里正好空着。

　　那晚熄灯以后，俞星依旧睡不着。他从上铺探头。“栗子。”

　　黑暗里沉默两秒。

　　“别这么叫。”

　　“为什么？”

　　“不习惯。”

　　“多叫几次就习惯了。”

　　“……”

　　“栗子。”

　　“俞星。”

　　“哎。”

　　“闭嘴。”

　　俞星笑了。“晚安。”

　　没人回应。

　　几秒以后，下面传来一句很轻的：“晚安。”

　　俞星缩回被子里，满意了。

　　而李栗躺在下铺，侧过脸。床边那面小镜子在月光里泛着一点很淡的光。

　　他没有想到，许多年以后，他会拥有很多面镜子。大的、小的、圆的、方的。随身带着的、放在床头的、藏在抽屉里的。

　　他甚至会因为总是照镜子，被以前的同学笑着问：“你现在怎么这么臭美？”

　　那时候他不会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真正的答案太荒唐，荒唐到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

　　镜子里的那张脸，不是他。却也是他每天醒来以后，唯一还能见到俞星的地方。

　　所以很多年后的李栗，总会记起大学军训第三天。那间闷热的613宿舍。俞星突然挤进镜子，两个人一人占一半。

　　他笑着问：**“好看吗？”**

　　当时李栗没有回答，如果时间真的可以重来。

　　他想。

　　他大概会认真看一眼，然后告诉十八岁的俞星——好看，特别好看。

　　因为那是后来无论照多少次镜子，都再也照不出来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