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夏天到了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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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日过后，俞星的脖子上多了一条银链。
吊坠不大，是一颗边缘被打磨得很圆的星星，藏在衣领下面时几乎看不见。可只要他低头，或者跑得急一点，那颗星星就会从领口滑出来，贴在锁骨附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张凡第一次发现时，盯着看了半天，问他是不是准备进军校园饰品圈。俞星把吊坠塞回衣领，嘴上说着“你懂什么”，脸上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
他原本想让李栗每天都看见自己戴着。后来发现，李栗根本不需要特意看。两个人在食堂排队时，李栗会顺手替他把勾在衣领上的链子理好；晚上一起洗漱时，李栗会提醒他洗澡前摘下来，免得扣环松了。俞星每次都答应，洗完澡又郑重其事地戴回去。
六月来得很快。期末周像一场从远处缓慢逼近的暴雨，先是老师在课上提醒复习范围，接着图书馆的空位越来越少，最后连张凡都开始抱着笔记念念有词。宿舍里那台小风扇转得吱呀作响，窗外蝉声一阵高过一阵。
俞星坐在书桌前，对着一页密密麻麻的笔记发愁。“栗子。”
李栗正在整理自己的复习提纲，闻声回头：“哪道不会？”
“不是题。”俞星把笔搁下，“我在想，咱们暑假怎么办。”
张凡从对面抬起头：“先想想你下周怎么办吧。你昨天背的那一章，我看你今天又忘了。”
“我没忘，我就是暂时想不起来。”俞星反驳完，转向李栗，“你今年还回临川吗？”
“回。”李栗说，“奶奶前两天还问我车票买了没有。”
俞星点了点头，目光落到李栗桌角。那里放着一本薄薄的校刊，封面已经被翻得有点软。五月以来，李栗除了复习，还在修改一篇新小说。他把稿子投给了一家有正式征稿栏目的文学杂志，编辑回了邮件，说已经进入复审，结果要再等一阵。
俞星知道这件事，却没有天天追问。他比谁都希望李栗能收到好消息，也知道写作不像考试，努力了就一定能在某天看见分数。
“你先回临川，我回云南。等假期过一阵，你要不要来我家玩？”
李栗的笔停住了。张凡从书本后面露出眼睛，杨涛也抬起了头。
“干吗？”俞星被他们看得莫名其妙，“我邀请我男朋友去我家，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张凡把书举高一点，“就是第一次听人把见家长说得跟请人来吃西瓜似的。”
俞星本来想回嘴，话到嘴边又停住。他确实没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云南的家里有他的房间，有妈妈做的饭，有爸爸种在阳台上的几盆花，还有外婆每年夏天都要念叨的雨季。李栗在电话里见过他妈妈，却从没真正走进过那个家。
“我妈上次还问你暑假去不去。”俞星对李栗说，“不是客套话。她说要带你去吃菌子，不过得去靠谱的店，不能听我爸瞎推荐。”
李栗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先把期末考完。”
“你这是答应了？”
“我得先跟奶奶说一声。”
“那就是有戏。”俞星重新拿起笔，心情明显好了，“行，我先复习。考完再说。”
那天下午，俞星破天荒地在图书馆坐到了闭馆前。李栗帮他把最容易混淆的知识点写成小卡片，他背完一张就往桌子另一边推一张，堆到最后，俞星得意地拿笔敲了敲那摞卡片。“看见没有？我也是有实力的。”
“嗯。”李栗合上自己的书，“最后三张错了两张。”
“你就不能先夸我一句？”
“进步很大。”
俞星满意了，收拾书包时又把那三张错题卡片塞进最外层，说回宿舍再看一遍。
六月底，第一门考试结束后，校园里明显松了一口气。有人开始在宿舍楼下拖行李箱，有人一边排队打印准考证一边商量旅行。俞星还要要考最后一门，李栗比他早一天结束，却没有提前离校。
考试前一晚，俞星复习到眼睛发酸，抬头时发现隔壁桌的灯还亮着。“你都考完了，怎么还不睡？”
“改一点稿子。”李栗说。
电脑屏幕上是一封邮件。俞星没有凑过去看，李栗却主动把屏幕转向他。
“编辑回了？”
“嗯。让再改两个地方。”
“那是不是快过了？”
“还不能确定。”
俞星读完邮件，认真想了想：“那就改。人家肯提具体意见，说明至少认真看了。”
李栗看着他，忽然笑起来。“你怎么比我还会安慰人？”
“我不是安慰。”俞星说，“我是真的觉得你写得好。不过就算这次没过，也不耽误你写下一篇。”
李栗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俞星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床上，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在李栗头顶揉了一下，“我们李作家继续加油。”
李栗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捏了捏：“俞同学明天也加油。”
最后一门考试在七月初结束。俞星交卷出来，站在教学楼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整个夏天终于从卷子后面露出了脸。
他给李栗打电话，说自己解放了。李栗在宿舍收拾行李，叫他回来吃西瓜。
等俞星拎着冰饮推开宿舍门，张凡已经把西瓜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块，杨涛正在给阳台上的植物浇水。几个人边吃边聊各自的假期安排，闹到傍晚才发现桌上的西瓜皮堆了满满一袋。
张凡说自己明早就走，杨涛的车票在后天。轮到李栗时，他说回临川的车是周六上午。
俞星掰着手指算了算：“那我们要分开至少一个月。”
“你不是也要回家？”李栗问。
“回家和想你又不冲突。”
张凡立刻把最后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宣布，本宿舍暑假前最后一次集体聚餐到此结束。”
杨涛把垃圾袋扎好，笑着提醒：“还没拍照。”
四个人挤在窗边拍了一张合影。张凡举着西瓜皮，俞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李栗站在他身旁，手臂自然地贴着他的肩。杨涛按下快门前，俞星忽然伸手把李栗脖子上的衣领翻平，自己胸前的小银星跟着晃了一下。
照片拍完，大家各自收拾行李。俞星把从开学到现在积攒的小东西分门别类装进袋子，收拾到一半，忽然从抽屉里翻出李栗送的生日信。
信纸被他装进透明文件夹，折痕还在。他没打开，只拿起来看了一眼，便又小心放进书包最里层。
李栗看见了，问：“带回去？”
“当然。”俞星把拉链拉好，“万一宿舍进水怎么办？”
“我们住三楼。”
“那万一张凡把水杯打翻呢？”
“我听见了！”张凡从阳台喊。
俞星笑着把书包抱到怀里。其实他知道，信留在宿舍也不会出事。他只是想在回家以后，偶尔拿出来看看。
离校前一天，两个人去了趟学校外面的超市。俞星要买些云南家里没有的零食带回去，李栗要给奶奶挑一盒容易保存的点心。经过家居用品区时，俞星停在一排马克杯前。
货架上摆着一对浅色的杯子，款式很普通，一个杯沿有细细的蓝线，另一个是灰线。俞星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喜欢？”李栗问。
“还行。”俞星说，“就是突然想到，以后要是我们不住宿舍了，买两只杯子放家里，好像也挺好。”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我怎么连杯子都开始想了。”
李栗没有笑他，只看了眼价格标签：“先记着。”
“记什么？”
“你喜欢这种。”
俞星看着他，心里一动。他们从前也聊过毕业以后的事，但那时未来很远，远得像随口说说。如今大一结束，四年里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再过一个暑假，他们就要升大二，宿舍里的生活还会继续，可俞星第一次认真想象起另一种日子：有自己的厨房，桌上放两只杯子，晚上不用隔着床帘说话。
周六早上，俞星陪李栗去了车站。站台上人很多，广播一遍遍提醒检票。俞星替李栗把行李箱拉到候车口，又检查了一遍车票和身份证，认真得像第一次送人出远门。“你奶奶喜欢吃什么？”他忽然问。
“怎么？”
“下次去临川，总不能空手去。”
李栗看着他：“你想见她？”
“当然。”俞星说，“你都要去我家了，我也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李栗的表情慢慢柔和下来。“奶奶会喜欢你的。”
“你又知道？”
“我跟她说过你。”
俞星立刻追问：“说什么了？”
“说我有个室友，特别爱笑，话很多，吃饭从来不挑食。”
“就这些？”
“还说他对我很好。”
俞星忽然安静下来。他想起自己在电话里见过的李奶奶，想起李栗很少提起父母，却每次接到奶奶电话都会走到安静的地方慢慢聊。临川对李栗来说，不只是一个回家的目的地。
“那你回去好好陪奶奶。”俞星说，“等你忙完，我们再商量云南的事。”
李栗点头，忽然伸手替他把脖子上的项链理好。“别弄丢了。”
“不会。”俞星握住那颗小星星，“我天天戴着呢。”
广播又响了一遍。李栗该进站了。
俞星原本准备了不少话，真到分别的时候，却只说出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记得吃饭。”
“好。”
“还有——”
李栗笑了：“哥哥，再不走我就赶不上车了。”
俞星这才闭嘴，往前一步抱住他。站台外的人来来往往，他把脸贴在李栗肩上，轻声说：“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
李栗拖着行李箱进了检票口。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俞星站在人群里冲他挥手，阳光落在脸上，笑得还是开学那天一样明亮。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刚认识的室友。
两天后，俞星也坐上了回云南的飞机。妈妈来机场接他，隔着老远就挥手。他推着行李箱跑过去，被妈妈抱了个满怀。回家的路上，妈妈问他学校怎么样，考试顺不顺利，又问李栗什么时候过来。
“还没定。”俞星靠在副驾驶座上，“他先陪奶奶。等时间确定了我告诉你。”
“行。”妈妈说，“你爸已经开始研究带人去哪儿玩了，昨天还翻出一张好几年前的景点地图。”
俞星笑得不行：“他能不能先别研究？人家还没买票呢。”
“你爸高兴。”妈妈看了他一眼，“你也高兴吧？”
俞星摸了摸领口里的星星吊坠，没否认。“高兴。”
到家时，外婆正坐在阳台择菜，听见动静就叫他过去。俞星放下箱子，先被外婆拉着看了半天，又被问瘦没瘦、吃得好不好。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爸爸探出头，喊他洗手吃饭。熟悉的热闹一下子把他包围起来。
吃过晚饭，俞星回到自己的房间。书架还在原来的位置，窗台上摆着高中时留下的小盆栽，床头那只旧闹钟停在某个早已过去的时刻。桌上多了一张妈妈洗好的床单，整间屋子干净得像他昨天才离开。
他给李栗拨了视频。镜头接通时，李栗正坐在奶奶家的客厅，身后是一面浅色的墙，旁边传来电视机不大的声音。
“到家了？”李栗问。
“嗯。”俞星把镜头转了一圈，“给你参观一下我房间。”
他从书架讲到窗台，又翻出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笑着说等李栗来了一定要把家附近最好吃的米线店带他去。李栗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俞星便讲得更起劲。
聊到一半，视频那边传来老人叫人的声音。李栗转过头，应了一声“奶奶”，又对俞星说：“她问你是不是那个云南的小朋友。”
俞星愣了一下，赶紧坐直：“是我是我！奶奶好！”
镜头轻轻晃了晃，李奶奶出现在画面里。老人笑着跟他打招呼，问他坐飞机累不累，还说李栗提过他很多次。
俞星耳朵红了，嘴却没闲着，三两句就把老人逗笑了。李奶奶说等有机会来临川玩，给他做家常菜。俞星立刻答应，认真得像已经把行程写进了日历。
等奶奶去休息，李栗重新拿起手机，发现俞星还在笑。“这么开心？”
“当然。”俞星躺到床上，“我现在可是见过你奶奶的人了。”
“视频里见过。”
“那也是见过。”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楼下传来邻居说话的声音。俞星听着家里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和以前都不一样了。他仍然回到熟悉的房间，仍然被家里人念叨着多吃饭，可他的生活里已经多了一个人，连往后要去的地方都变多了。“栗子。”
“嗯？”
“等你来云南，我们去旅行吧。”
“去哪儿？”
“先不告诉你。”俞星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不过我想带你看看我以前生活的地方。不是景点，是我从小走过的路。”
李栗那边安静了片刻。“好，我也想看看。”
俞星把手机靠在枕边，胸前的小银星贴着皮肤，凉凉的。他很期待接下来的夏天。
而在临川，李栗挂断视频以后，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那篇已经修改过几遍的小说。编辑的邮件仍然停在收件箱最上方。他看了看修改意见，把最后一处段落顺序调整好，检查完附件，点击了发送。
窗外的夜色很深，奶奶已经睡了。李栗合上电脑，手机屏幕亮起，是俞星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云南家里的窗台，几盆绿植旁边放着两只空杯子。俞星在下面写：我妈说你来了用新的。我觉得蓝色那只归你。
李栗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很久，他回了一句：好，给我留着。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夏天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