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五月十七日 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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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是被手机震醒的。早上六点半，妈妈已经在家庭群里发了一个红包，爸爸紧跟着发来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俞星大概五六岁，戴着歪歪扭扭的纸皇冠，脸上糊满奶油，正对着镜头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俞星睡眼惺忪地看了两秒，立刻在群里抗议：爸，你怎么又发这张！
爸爸回得很快：生日传统，不能丢。
妈妈发了个笑脸，问他晚上和同学吃什么，记得别喝太多冰的。外婆的语音也跟着到了，叮嘱他要吃长寿面，说自己今年不在身边，等暑假回去再给他补一碗。
俞星抱着手机听完，心里暖乎乎的。他正要回语音，隔壁床帘忽然被人轻轻掀开。
“生日快乐。”李栗说。
俞星抬头。李栗头发还没梳，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手里却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是一份热气腾腾的面，面条上卧着一个煎蛋，旁边还放了两片青菜。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俞星彻底清醒了。
“六点。”
“食堂这么早就开了？”
“宿舍楼下的小厨房借的灶。”李栗说，“阿姨帮我看了一会儿火。”
俞星伸手接碗，烫得赶紧换了个姿势。李栗把隔热垫塞到他手下，又提醒他慢点吃。
“你不是说外婆每年都给你煮面吗？”
“嗯。”
“今年先凑合一下。”
俞星低头看着那碗面。煎蛋边缘有点焦，汤里葱花撒得不太均匀。他却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笑：“哪儿凑合了？这可是我男朋友做的。”
李栗坐在他床边，拿着纸巾等他吃。
俞星先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又夹起面条尝了尝，故意做出特别严肃的表情。
“怎么样？”李栗有点紧张的问。
“我宣布，五星级。”
“满分多少？”
“五星。”
“那还行。”
俞星吃得很慢，连汤都喝了大半。张凡被香味勾醒，探出脑袋问有没有自己的份，俞星立刻把碗抱紧：“寿星专属，想吃自己过生日去。”
“我十二月才生日！”
“那你等十二月。”
杨涛从洗手间出来，拿起手机拍了一张俞星捧碗的照片。俞星发现后，嚷着让他拍好看一点。杨涛看了看屏幕，认真回答：“挺好看的。”
上午有课，俞星却一整天都心情很好。走在路上碰见熟人，只要有人祝他生日快乐，他就笑着道谢。中午，妈妈寄来的包裹到了，里面是一件薄外套、一袋他爱吃的零食，还有外婆装在小袋子里的干花香包。
俞星拆包裹时，李栗坐在旁边替他把包装纸收好。看见香包，俞星拿起来闻了闻：“我外婆自己做的。她说带着能睡得香。”
“挺好闻的。”
“给你闻闻。”
李栗凑近，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我以前小时候老做噩梦，外婆就给我挂这个。”俞星说，“她还给我讲过好多奇奇怪怪的故事，有个什么……换身子的故事，小时候听得我半夜不敢照镜子。”
“换身子？”
“嗯，说一个人把自己换成另一个人。”俞星说着笑起来，“具体我都记不清了，等暑假回去问她。”
李栗把香包递还给他：“听着有点吓人。”
“是吧？我外婆讲故事特别会吓唬人。”俞星把香包放进抽屉，“不过她讲完都会给我塞糖。”
下午两个人去了一趟书店，算是给生日留出一点只有他们的时间。俞星原本想挑本书，最后却在文具架前买了一支便宜的黑色签字笔，说要拿来专门写日记。
“你不是不爱写日记？”李栗问。
“以前不爱。”俞星把笔揣进口袋，“现在想记点东西。”
“记什么？”
“秘密。”
李栗没有追问，只笑着替他结了账。俞星立刻说今天寿星请客，非把钱转回去，两个人在收银台前推让半天，最后老板笑着说：“下次来买书再付，不就好了？”
俞星恍然大悟：“对啊。我们以后还要来很多次。”
傍晚六点，张凡发来定位，催他们赶紧去吃饭。
小餐馆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二楼有一间能坐十几个人的包厢。俞星推门进去时，屋里的人同时喊了一声“生日快乐”，把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桌上摆着一只不算大的蛋糕，旁边有气球和几张手写的小卡片。张凡举着手机录像，笑得比寿星还开心：“惊不惊喜？”
“你们真搞这个啊！”俞星笑着走进去，先挨个和朋友打招呼，又转头看李栗，“你们串通好了？”
李栗点头：“串通了。”
“怪不得你这几天都神神秘秘的。”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李栗说。
俞星还没听清就已经被张凡拉去坐主位。杨涛把相机架好，给大家拍合照。有人带来一副纸牌，有人把菜单递给寿星点菜，桌上很快吵成一片。
张凡坚持要唱两遍生日歌，理由是第一遍他没录好。俞星笑得趴在桌上，最后还是配合着把蜡烛重新点了一次。
“许愿许愿！”有人喊。
俞星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他从前过生日时，总许一些特别大的愿望，什么考试顺利、家人平安、未来发财。今年他却忽然觉得，想要的已经坐在自己身边。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李栗正安静地望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俞星赶紧把眼睛闭回去。
愿望当然还是要许的。他想让家里人都平安，想让李栗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见，也想明年的今天还能和这些人坐在一起。
吹灭蜡烛后，张凡第一个鼓掌：“恭喜俞星同志又长大一岁！”
“谢谢。”俞星拿起塑料刀，“现在请你闭嘴，我要切蛋糕了。”
大家笑成一团。
聚餐一直闹到九点多。散场时，有同学提议再去唱歌，俞星却摆摆手，说改天再约。张凡原本想继续起哄，看见李栗手里一直拎着的小纸袋，突然很识趣地拉着杨涛先走了。
“我们回去打游戏。”张凡说，“你俩慢慢散步。”
俞星目送他们离开，回头问李栗：“你还藏了什么？”
“先陪我走一段。”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河道往前走。五月的夜风已经不冷，河面映着两岸路灯，偶尔有晚跑的人从身边经过。俞星喝了半杯果酒，兴奋劲还没完全过去，一路都在说刚才张凡把生日歌唱跑调的事。
李栗听着，等他终于说累了，才在河边一张长椅前停下。“坐会儿？”
“好啊。”俞星坐下来，双腿伸出去晃了晃，仰头看了看天。城市里的星星不算多，只有几颗零零散散地亮着。
他正想说话，李栗已经从纸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放到他掌心。“生日快乐，俞星。”
俞星看着盒子，愣了一下。“这是……你准备的？”
“嗯。”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细银链，链子中间是一颗很小的银色星星。星星的线条干净，边缘泛着柔和的光，其中一只角稍稍圆一些，仔细看才发现并不完全对称。俞星把吊坠拿起来，放在指尖轻轻转了转。“好漂亮。”
“我自己做的。”李栗说。
俞星猛地抬头：“你做的？”
“找了家工作室，老板教我锯形、打磨和抛光。链子是现成的，吊坠是我做的。”
俞星又低头看那颗星星，忽然想起李栗前几天发红的手指。“所以你手上那些印子……”
“磨银片的时候弄的。”
“你还跟我说是纸磨的！”
“那时候不能告诉你。”
俞星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轻轻笑出来：“李栗，你怎么这么会骗人啊。”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亮得厉害。李栗看着他，拿起项链，问要不要现在戴。
“要。”俞星答得很快，立刻背过身，撩起后颈的头发。
李栗把细链绕过他的脖颈，扣上搭扣。指尖偶尔碰到皮肤，俞星不由自主缩了缩肩，又怕影响他扣链子，努力保持不动。
“好了。”
俞星低头，看见小小的银星落在锁骨下方。他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照了好一会儿，转来转去，最后满意地点头。“特别好看。”
“你喜欢就好。”
“我当然喜欢。”俞星把吊坠握进掌心，“这是你亲手做的。”
李栗示意他把星星翻过来。俞星依言转到背面，看见两枚很浅的小字母。
“YX。”他慢慢念出来，抬头看李栗，“是我的名字？”
“嗯。”
“你怎么不刻你的？”
李栗想了想，笑着说：“因为是送给你的。”
俞星又看了半天，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以后是不是得随身携带这颗星星？”
“你想戴就戴，不想戴的时候收起来也没关系。”
“我想戴。”俞星立刻说，“明天戴，后天也戴。”
李栗笑了：“不用给我保证。”
“我乐意。”
李栗没有跟他争，只从纸袋里又取出一只素色信封。“还有这个。”
俞星看见信封上端端正正的“俞星亲启”，一下安静了。“你还写信了？”
“嗯。”
“我现在看？”
“现在也可以。”
俞星拆信时比打开项链盒子还小心。他把信纸展开，借着长椅旁的路灯，一行一行读下去。
“俞星：
生日快乐。
我想了很久，应该给你写些什么。平时写故事，能把一个人编得很勇敢，也能替他想好所有台词。轮到给你写信，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头。
第一次见你，是开学那天。你站在宿舍外面的走廊里，正在和妈妈打电话。我推门出来，你正好转头看我。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你不仅笑起来好看。你会记得别人的生日，会在朋友不高兴时想办法逗他笑，会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分给身边的人。你也会害怕，也会犯傻，也会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我喜欢的不是一个永远高兴、永远勇敢的俞星，而是这些加起来的你。
你总说我对你好，其实你给我的东西也很多。以前我不太习惯有人等我吃饭，不习惯写完东西以后有人第一个想看，更不习惯有人认真告诉我，他觉得我以后一定能写出很好的故事。现在我已经习惯了。
你送我的钢笔，我一直在用。你送我的相册，我也常常翻。今天我想送你一颗星星。它做得不算完美，但每一处都是我亲手磨出来的。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是想和他一起度过很多特别的日子。后来才发现，我最喜欢的，是和你一起度过那些没什么特别的日子。
希望你十九岁的每一天，都有值得高兴的事。要是哪天不高兴，也可以来找我。不用一定笑着。
李栗。”
俞星读到最后，许久没有抬头。他以前收到过很多生日卡片。妈妈会写祝他健康快乐，爸爸会写希望他学业顺利，外婆写字慢，通常只留一句平平安安。朋友们的贺卡更热闹，满纸都是玩笑和祝福。
可是从来没有人像李栗这样，把他那些连自己都没在意的小事，一件件记下来，再认真告诉他：这些也很好。
“栗子。”俞星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这封信写得太犯规了。”
李栗侧头看他：“怎么？”
“我本来想今天一直开开心心的。”俞星抬手揉了揉眼角，努力笑起来，“结果你把我弄得想哭。”
李栗伸手握住他的手：“想哭也没关系。”
俞星低头看着那封信，过了一会儿，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他没有急着说什么漂亮话，只伸手抱住李栗，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谢谢你。”他轻声说。
李栗抱着他：“生日快乐。”
“我很喜欢。”
“项链？”
“项链，信，还有你。”
李栗笑了，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河边的灯映在水面上，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俞星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鼻尖还有点红。他怕李栗笑自己，先发制人：“不许说我哭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心里肯定说了。”
“那我心里说什么了？”
俞星想了想，自己先笑了：“说我男朋友真好看。”
“确实。”
“李栗！”
两个人笑着靠到一起。俞星把信封仔细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又把项链从衣领里拨出来，低头看了好几次。“你以后还会写信给我吗？”
“你想要？”
“想。”
“那我写。”
“不过不用等生日。”俞星说，“平时也可以。哪怕只写一句今天吃了什么，我都想看。”
李栗看着他，轻轻点头：“好。”
回学校的路上，俞星给妈妈发了一张自拍。照片里他笑得眼睛弯起来，领口处露出一颗小小的银星。
妈妈很快回消息：项链挺好看，谁送的？
俞星直接回复：李栗亲手做的。
过了一会儿，妈妈发来一句：那你好好收着。
俞星低头摸了摸吊坠，认真回了一个“嗯”。
回到宿舍时，张凡正躺在床上刷视频，看见他们进门，立刻坐起来：“礼物送了？”
俞星故意把项链从衣领里拉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看见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张凡凑近看，“还真是星星啊。挺好看的。”
杨涛也过来看了一眼，问要不要拍张特写。俞星欣然答应，站到窗边摆了三个姿势，最后还嫌弃张凡在旁边乱入镜头。
洗漱完熄灯后，俞星躺在自己的床上，摸了摸胸口那颗星星，忽然又想起信里的一句话。“不用一定笑着。”
他盯着床帘看了很久。家里人爱他，朋友也爱他，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可李栗给他的喜欢，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不必永远负责热闹，也不用每次都想办法把气氛变好。偶尔什么都不做，只安静坐着，也有人愿意陪着。
隔壁传来李栗翻书的声音。俞星掀开床帘，沿着两张相邻上铺之间的床沿跨过去，熟门熟路地坐到他身边。
“还不睡？”李栗问。
“睡前检查一下我的生日礼物。”
李栗放下书：“不是已经检查很多遍了？”
“最后一遍。”
俞星低头看着吊坠，忽然伸手去握李栗的手。那双手的指腹已经不红了，他却还记得前几天替李栗抹护手霜时的触感。“以后别为了做礼物把手弄伤。”
“好。”
“真的。”
“真的。”
俞星这才满意，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李栗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低声问：“十九岁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俞星想了想：“挺好。”
“就挺好？”
“特别好。”他笑起来，“比我想的还好。”
李栗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俞星顺势靠过去，两个人安静待了一会儿。
“栗子。”
“嗯？”
“明年生日，也一起过吧。”
“好。”
“后年也一起。”
李栗笑着看他：“你这是准备一次把以后都约了？”
“对。”俞星答得理直气壮，“提前预约，不许反悔。”
“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有什么不高兴的，记得告诉我。”
俞星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也是。”
“好。”
窗外夜色很深，宿舍里偶尔响起张凡翻身的动静。俞星终于有了困意，临回自己床前，又把李栗抱了一下。
“晚安，男朋友。”
“晚安，寿星。”
俞星笑着钻回被窝。那封信被他放在枕边的书里，项链还戴在颈间。他闭上眼睛，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小小的银星。
这是他的十九岁生日。他想，以后每年到了这一天，他都会记得今晚的风，记得河边的灯，还有李栗低着头替他扣上项链时，那双认真而温柔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五月十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