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带你回家 七 ...
-
七月中旬，李栗到边城的那天，俞星比航班落地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他在接机口来回走了两趟，第三次摸出手机看时间时，妈妈发来消息，问他人接到了没有。俞星回复说还没，顺手拍了一张机场的照片。妈妈很快回过来一句：“你别一直催人家，下飞机还得取行李。”
俞星把手机揣回兜里，心想自己哪里催了。他只是在过去半小时里给李栗发了三条消息，分别是“我到了”“不急，慢慢来”和“我就在出口右边”。
旁边卖咖啡的店员看了他好几眼。俞星索性进去买了两杯冰饮，等拿到手又后悔，怕李栗刚下飞机胃不舒服，然后又买了一杯温的。
航班到达信息刷新时，俞星站直了身体。又过了十几分钟，他终于在人群里看见熟悉的身影。李栗穿着浅色短袖，背了个双肩包，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正低头确认手机上的消息。俞星隔着几米喊了一声“栗子”，声音大得让旁边一位阿姨也回头看他。
李栗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俞星快步迎上去，原本想像电影里那样潇洒地抱住男朋友，结果走得太急，差点撞上李栗的行李箱。他一把抓住箱子的拉杆，自己先笑起来：“你怎么把箱子停这儿？”
“它一直在我手里。”李栗说。
“那就是我太想你了。”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李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逗他，只伸手抱住了他。
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声从头顶传下来。俞星的下巴搭在李栗肩上，自己从来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过，两个人已经整整二十天没有见面了。
他们每天视频，早上互相叫起床，晚上聊到手机发烫。可隔着屏幕的声音和此刻肩头真实的温度，毕竟不一样。
“欢迎来到云南。”俞星松开他，笑着说，“这位游客，请跟紧你的专属导游。”
李栗看了眼他手里的饮料：“导游还送接机饮料？”
“包接包送，服务周到。”俞星把温水塞给他，接过行李箱，“还有一条，导游不接受差评。”
“那我先给五星。”
“这么好说话？”
“因为导游长得好看。”
俞星耳根一热，推着箱子往前走：“你才刚来就学坏了。”
回家的车上，俞星兴奋得几乎没停过。他指着窗外介绍沿途的路，讲哪家米线好吃，哪条街晚上热闹，讲到一半又忽然问李栗累不累。
李栗靠在座椅上，认真听他讲话，偶尔应两声。车窗外的天很高，云团堆在远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俞星脸上。他的脖子上挂着那条银色星星项链，吊坠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一直戴着？”李栗问。
俞星低头摸了摸：“当然。除了洗澡，我都没摘过。”
“链子磨脖子吗？”
“不磨。”俞星顿了顿，又故意补充，“就算磨，我也要戴。”
李栗失笑：“别逞强，真不舒服就换条链子。”
“知道啦。”俞星握住他的手，在车座之间晃了一下，“你怎么比我妈还爱操心。”
“因为你很值得操心。”
俞星望着他，没忍住笑。
到了小区楼下，俞星反而开始紧张。他从机场一路都在说家里人很好相处，可电梯门一关，他却低头整理起李栗的衣领。
“我妈可能话比较多，我爸一开始不太爱说话，不过熟了就好了。外婆这两天也住在我们家，她一直想见你。”
“你说过。”
“我还说过什么？”
“说你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外婆给你抹药，你哭着说以后再也不爬了，第二天又上去了。”
俞星立刻伸手捂他的嘴：“这个不许当着我爸妈的面说。”
电梯刚停在十二楼，家门就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李栗到了？”俞星妈妈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水果。她先看了一眼儿子，再看向李栗，笑得很自然：“快进来，路上辛苦了吧？”
“阿姨好。”李栗放下行李，礼貌地递上带来的礼物，“这是给您和叔叔的，还有给外婆的一点心意。”
“来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妈妈嘴上这么说，还是高高兴兴接了过去，“先坐，饭马上就好。”
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招呼李栗进屋，又回头喊俞星：“别傻站在门口，给人家拿拖鞋。”
“我知道！”俞星一边应声一边弯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新拖鞋。
李栗换鞋时，听见客厅传来一道苍老却精神的声音：“星星，带人回来了？”
外婆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上放着一本旧相册。俞星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外婆，这就是李栗。”
李栗上前叫了声外婆。
老人仔细看了看他，笑着点头：“好，好。星星天天念叨，今天总算见着了。”
“外婆！”俞星叫了一声，脸已经红了。
“怎么，不能说？”外婆笑眯眯地拍他的手，“我又没说假话。”
李栗坐下来陪老人说话。外婆问他家在哪儿，学校忙不忙，听说他写小说，便问能不能把发表过的文章给她看看。李栗说下次带来，俞星立刻从手机里翻出校刊的照片，兴冲冲地给外婆看。
“就是这篇。”他把屏幕放大，“你看，这里有他的名字。”
外婆戴上眼镜，慢慢念出李栗的名字，又抬头看他：“能把字写成书上的样子，很了不起。”
李栗笑着说：“还差得远。”
“慢慢来。”老人把手机还给俞星，“年轻人不怕慢，肯做就好。”
午饭很丰盛。妈妈做了几道家常菜，还特意问李栗能不能吃辣。俞星在旁边抢答说能吃一点，妈妈便把最辣的一盘往他面前推：“那这盘归你，别让李栗逞强。”
“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俞星抱怨。
爸爸夹了块肉到他碗里：“你要是不想吃，也没人逼你。”
一家人笑起来。李栗坐在他们中间，起初还略微拘谨，后来被俞星妈妈问到学校的趣事，也渐渐放松下来。
吃到一半，爸爸忽然放下筷子：“李栗，你们俩的事，俞星跟我们说过了。”
桌上安静了片刻。俞星刚夹起来的菜停在半空，紧张地看向爸爸。妈妈瞥他一眼，示意他先别插话。
爸爸没有板着脸，只继续说：“我们不太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既然决定在一起，就别当成闹着玩。”
“叔叔，我明白。”李栗坐直了一点，“我对俞星是认真的。”
爸爸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好。先吃饭，菜要凉了。”
俞星低下头，偷偷呼出一口气。李栗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他抬头看过去，对方神色平静，眼里却带着安慰。
饭后，妈妈带李栗看了客房，床单和被套都是新换的，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植。俞星跟在后面，发现床头放着两瓶水和一盘水果，忍不住笑：“妈，你这是酒店接待规格啊。”
“你少贫。”妈妈拍了他一下，“人家第一次来，当然得照顾好。”
等房门关上，俞星才转身抱住李栗。“吓死我了。”他小声说。
“你爸爸挺好的。”
“他平时就那样，越认真越像在开会。”俞星抬头看他，“你刚才紧张吗？”
“有一点。”
“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怕。”
“怎么可能。”李栗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第一次见你家人，我也想表现得好一点。”
俞星心里一软，把人抱得更紧：“你已经表现得特别好了。”
下午，李栗坐了半天飞机，俞星便没安排出门。他们在客厅陪外婆看相册，俞星小时候的照片从满月排到高中，每一张都能让外婆讲出一段故事。
有一张是小学毕业时拍的。照片里的俞星站在学校门口，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这张挺像现在的。”李栗说。
“哪儿像？”俞星凑过来。
“笑起来一样。”
外婆点头：“他从小就爱笑，摔了跤，哭一会儿，给颗糖又笑了。”
“外婆，你别把我说得像小狗。”
“比小狗还难管。”
李栗笑得肩膀微微发抖，俞星恼羞成怒，伸手去抢相册，却被外婆轻轻拍开。
翻到最后，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拍的是云南乡下的一间老屋。屋檐很低，院门边立着一棵树，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模糊的年份。
“这是以前老家的房子？”李栗问。
外婆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是啊，后来很少回去了。”
“小时候您是不是给我讲过好多那边的故事？”俞星问。
“讲过。你最爱听那些怪故事，听完又不敢一个人睡。”
“我哪有！”
“怎么没有？”外婆笑着说，“还非要我把灯开着。”
李栗问：“都是什么故事？”
外婆把照片放回相册，随口说了几个乡间传闻：山里夜路上不能随便应陌生人的叫声，老房子的镜子不能对着床，还有人相信旧时有借身换命的法子。
“都是老一辈吓孩子的话。”老人说完，摆摆手，“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俞星倒是来了兴趣：“外婆，你以前讲的那个‘易身’，是不是就跟换命差不多？”
“差不多吧。”外婆想了想，“说法多，谁知道哪句是真的。人活着，最要紧的还是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李栗没有追问。俞星已经翻到另一页，指着自己初中时穿校服的照片笑，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帅得不行，现在看简直傻透了。
晚饭后，俞星带李栗下楼散步。小区外的街道比白天凉快许多，水果店把西瓜切成小块摆在冰柜里，路边有人支着桌子卖烤豆腐。俞星熟门熟路地买了两份，递给李栗一份。
“怎么样？”
李栗咬了一口，认真点头：“好吃。”
“我小时候放学经常来这儿。”俞星指了指街口，“以前店面比现在小，老板的儿子跟我同一所小学。”
李栗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俞星生活过的痕迹，他从前只能在电话里听到的地名、店铺和人，如今都变成了眼前真实的街景。
“栗子。”俞星忽然叫他。
“嗯？”
“今天还好吗？”
“很好。”
“真话？”
“真话。”李栗看着他，“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爱笑了。”
俞星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家里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有人认真听。”
俞星停下脚步。李栗说得很轻，没有羡慕的语气，也没有刻意感慨，只是在说一个他今天看到的事实。俞星却想到，李栗很少提自己的父母，更多时候说起的是奶奶。他以前知道这些，却直到今天才真正意识到，他们成长的环境有多不同。“以后你也可以常来。”
李栗笑了：“我才刚来第一天，你就开始邀请下一次？”
“当然。”俞星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这次我还没带你吃完好吃的呢。”
两个人沿着街走了很久。回家时，妈妈正在厨房切水果，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外婆已经回房休息。俞星把烤豆腐的香味带进门，立刻被妈妈嫌弃了一句“又在外面乱吃”。
他一边笑一边换鞋，顺手把李栗的拖鞋摆正。李栗看着他，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俞星过去十八九年的生活，也被温柔地留出了一点位置。
夜里，俞星刚洗完澡，就敲开了客房的门。
李栗正坐在床边看手机，抬头问：“还不睡？”
“来查房。”俞星一本正经地说，“看看贵宾住得满意不满意。”
“挺满意。”
“有没有什么额外需求？”
“有。”
“什么？”
李栗伸出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想抱一会儿。”
俞星立刻笑了，往他怀里一靠：“这个需求可以满足。”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缓缓划了一道。俞星听见客厅里妈妈收拾杯子的声音，压低声音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家太吵？”
“不会。”李栗说，“很热闹。”
“我妈今天一直问你问题。”
“我喜欢她问。”
“为什么？”
李栗想了想：“因为她是真的想了解我。”
俞星抬起头，看见他眼里很安静的笑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手握住李栗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那你以后想来就来，不用等我邀请。”
李栗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轻轻答应：“好。”
第二天一早，俞星已经把旅行计划摊在餐桌上。他打算先带李栗在边城逛两天，再坐车去大理。妈妈看了看他的行程，指出其中两处转车安排太赶，爸爸替他们查了天气，外婆则提醒山里早晚温差大，得带件外套。
俞星一边听一边改，改到最后干脆把笔递给李栗：“你来决定，我们到底先去哪儿？”
李栗看着被涂改得密密麻麻的纸，笑着圈出了大理。“先去这里。”
“为什么？”
“你去年冬天跟我视频的时候，说过想带我去看洱海。”
俞星愣了一下。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次随口说过的话。“你还记得？”
“记得。”
俞星低头看着地图，忽然笑了。他把大理两个字重重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下出发日期。
窗外是云南明亮的夏天。餐桌上放着妈妈刚切好的水果，外婆在阳台给花浇水，爸爸提醒他们记得带身份证。俞星抬头看了李栗一眼，李栗正认真研究行程，银色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走这么远的路。
俞星原本以为，旅行最值得期待的是风景。可那天他看着李栗坐在自家的餐桌旁，他发现真正让他高兴的，是自己熟悉的一切，从今往后都有机会和这个人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