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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城的太阳不讲道理   江城的 ...

  •   江城的太阳不讲道理

      第二天早上六点零五分,613宿舍响起了第一声闹钟。没人动。

      六点零七分,第二声。还是没人动。

      六点十分。第三个闹钟加入战场。

      三种不同的铃声此起彼伏,像三支互相看不顺眼的乐队在宿舍里同时开演唱会。

      终于,上铺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谁……”张凡把被子蒙过头。“谁的闹钟……”

      杨涛闭着眼睛摸到手机。“不是我的。”

      “那谁的?”

      没人回答,闹钟还在响。

      张凡忍无可忍地坐起来,头发炸得像刚被雷劈过。“俞星!”

      没人理他。

      “俞星!”

      依旧没人理。

      张凡往对面一看,沉默了。

      俞星整个人横着睡在床上,脑袋靠墙。被子一半在身上,一半掉在地上。一条腿甚至伸出了床栏。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声音震天响。而本人睡得非常安详。

      张凡看了半天。“这人昨晚是不是死了?”

      杨涛翻了个身。“你去看看。”

      “为什么是我?”

      “你离得近。”

      “你才是寝室长。”

      “我什么时候成寝室长了?”

      “昨天吃饭的时候。”

      “谁选的?”

      “我。”

      “……”

      两个人正争论谁去关闹钟时,下铺传来轻微的动静。

      李栗坐了起来,他大概是整个613睡相最好的人。头发只是稍微乱了一点。

      不像另外三个,早晨醒来的状态多少都有些惨不忍睹。

      李栗抬头看了一眼,闹钟还在响。

      他站起来,走到俞星床边。“俞星。”

      没反应。

      “俞星。”

      还是没反应。

      李栗停顿两秒,伸手敲了敲床栏。“起床。”

      上面的人终于动了。

      “嗯……”俞星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从床栏下面露出来的脸。白、头发有点卷、眼睛很黑。

      他盯了两秒,然后闭上眼。“我再睡五分钟。”

      李栗:“六点十二了。”

      “……”

      “六点四十集合。”

      “……”

      俞星猛地睁眼。“几点?!”

      下一秒——砰!额头撞上墙。

      整个宿舍都安静了。

      俞星捂着脑袋。“操……”

      张凡终于忍不住,在上铺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涛也背过身,肩膀明显在抖。

      只有李栗站在下面,沉默地看着他。大概过了三秒。

      他说:“六点十三了。”

      俞星:“……”

      这人没有心,真的。

      ---

      第一天军训,学校要求六点四十在操场集合。

      俞星刷牙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张凡站旁边跟他抢水龙头。“你昨天几点睡的?”

      “两点。”

      “干嘛了?”

      “跟我妈视频。”

      “视频三个小时?”

      “她检查我行李。”

      “?”

      “她觉得我一定漏带东西。”

      张凡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漏了吗?”

      俞星沉默,然后从嘴里吐出泡沫。“牙膏。”

      “……”

      “昨晚用杨涛的。”

      杨涛从厕所出来。“你还没还我”

      “一会儿买。”

      “你昨天冰水也是这么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俞星转头。

      李栗已经换好了军训服,迷彩短袖,裤腿收得很整齐,帽子拿在手里。

      俞星嘴里还含着牙刷。“什么?”

      “冰水。”李栗说。“两块钱。”

      俞星:“……”

      张凡嘴里的泡沫差点喷出来。“不是吧兄弟?”

      他看俞星又看看李栗。“一瓶水还让你还?”

      李栗神色平静。“他说的。”

      俞星把牙刷拿出来。“我昨天就是随口一说。”

      “哦。”

      “……”

      “所以不用还?”李栗盯着他。

      俞星也同样看着他

      几秒以后,李栗伸手。“手机。”

      “干什么?”

      “微信,两块钱的好友。”

      “……”

      张凡已经笑得蹲下去了。

      俞星觉得这宿舍里没有一个正常人。

      ---

      六点三十八,四个人一路狂奔到操场。准确地说,是三个人跑,一个人走。走的是李栗。

      俞星跑出十几米以后回头。“你快点!”

      “不急,还有两分钟!我们连队在那里。”李栗抬手指了指。

      就在前面二十米。

      俞星:“……”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

      很好,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俞星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李栗这个人看起来安安静静,实际上非常欠。偏偏还是那种你想跟他吵架,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吵的欠。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好像都有道理。

      ---

      江城早上七点的太阳,已经开始展现它不讲道理的一面。

      新生按照学院分成一个个方阵,操场上全是迷彩服。远远看去,像一片正在接受太阳炙烤的绿色草坪。

      教官姓陈。

      二十五六岁。

      皮肤晒得很黑。

      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家里是什么少爷小姐。从今天开始,到了这里,就只有一个身份。”

      所有人安静下来。

      陈教官扫了一圈。“新生。”

      俞星小声问杨涛:“我以为他说军人。”

      杨涛:“……”

      “电视剧不都这么演?”

      “闭嘴。”

      “哦。”

      陈教官突然看过来。“第三排最左边那个!”

      俞星身体一僵。

      “出列!”

      他慢吞吞走出去。

      “叫什么?”

      “俞星。”

      “刚才说什么?”

      “……”

      “说!”

      俞星站得笔直。“报告教官。”

      “讲。”

      “我说您特别有军人气质。”

      整个方阵死寂一秒,随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一片憋笑声。

      陈教官盯着他。

      俞星表情真诚,非常真诚。

      “俞星是吧?”

      “是。”

      “很好。”

      教官指向旁边。“俯卧撑二十个。”

      “……”

      “有意见?”

      “报告!”

      “说。”

      “三十个行吗?”

      陈教官愣了,全班也愣了。

      俞星继续说:“二十听起来像您看不起我。”

      “……”

      这次连旁边连队的教官都笑了。

      陈教官咬了咬牙。“三十!”

      “是!”

      俞星趴下,做到第十二个的时候后悔了。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觉得尊严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做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他在心里发誓——以后再嘴贱,他就是狗。

      第三十个结束。

      他撑着地站起来。

      陈教官问:“怎么样?”

      “报告。”俞星喘着气。“您眼光很准。”

      “什么?”

      “二十个确实比较适合我。”

      “……”

      “再来十个。”

      俞星:“……”

      操场笑成一片。

      李栗站在人群里,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俞星恰好看见。“教官!”

      “又怎么了?”

      俞星指着人群。“有人笑我。”

      所有人瞬间安静。

      李栗抬眼,两个人隔着一排人对视。

      俞星毫不犹豫:“就是李栗。”

      李栗:“……”

      陈教官看过去。“李栗出列!”

      李栗走出来。

      “笑了吗?”

      “报告。”他停了一下。“笑了。”

      俞星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教官:“为什么笑?”

      李栗看了一眼俞星。“报告,因为他好笑。”

      全班再次爆笑。

      俞星:“???”

      陈教官都没绷住。“行了,都回去!”

      俞星走过去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等着。”

      李栗:“嗯。”

      “你嗯什么?”

      “等着。”

      “……”

      妈的,更气了。

      ---

      上午的训练内容并不复杂,站军姿、稍息、立正、跨立、转向。这些动作听起来简单,可真正站在太阳下面,一个动作维持二十分钟,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八点以后,温度迅速升高。

      俞星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迷彩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终于明白昨天学姐说的那句——“军训记得多喝水。”

      不是提醒,是遗言。

      休息的时候,所有人几乎同时往树荫下跑。

      俞星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要回云南。”

      杨涛递给他水。“开学第二天。”

      “退学来得及吗?”

      “来得及。”

      “真的?”

      “手续挺麻烦。”

      “那算了。”

      张凡靠在树上。“你们云南没夏天?”

      “有。”

      “多少度?”

      “20多度而且我们那边早晚凉快。”

      张凡:“所以?”

      俞星仰头喝水。“所以云南天气宠坏了我。”

      旁边忽然有人递过来一瓶冰水。

      俞星一愣。瓶身冒着冷气。他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李栗。

      “哪来的?”

      “自动贩卖机。”

      “给我的?”

      “嗯。”

      俞星接过来,冰凉的温度贴上掌心。舒服得他差点叹气。“这么好?”

      李栗在旁边坐下。“还你的。”

      “还我?”

      “两块钱。”

      俞星反应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你还真记着?”

      李栗拧开自己的水。“你说让我还。”

      “我开玩笑的。”

      “哦。”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说话十句里面大概有八句不用当真。”

      李栗喝了一口水。“剩下两句呢?”

      俞星想了想。“不一定。”

      “……”

      李栗转过头。

      俞星笑得很开心,他拿冰水贴在脸上。“舒服。”

      李栗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

      树叶被风吹动,光斑落下来。落在俞星鼻梁上。

      那时候谁都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礼尚往来”,居然只是两瓶两块钱的矿泉水。

      后来这件事被俞星翻来覆去提了很多次。每次他都说:“李栗,你知道吗,你人生中第一次给我买东西,就花了两块钱。”

      李栗总会问:“嫌少?”

      “嫌。”

      “还我。”

      “凭什么?”

      “那瓶是还你的。”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

      “是你先送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俞星每次都会一本正经地回答:“我送你的那瓶叫一见钟情。”

      “……”

      “你送我的这瓶叫礼尚往来。”

      然后李栗就会让他滚。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此刻,十八岁的俞星还只是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新室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相处。

      ---

      上午十点十五分,太阳彻底升到了头顶。操场像一口巨大的锅。

      俞星开始觉得不对劲,最开始只是热,后来是闷。再后来,耳朵里的声音渐渐变远。

      陈教官的口令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向右——转!”

      所有人转身。

      俞星慢了半拍。

      杨涛站在他旁边。“你没事吧?”

      “没。”

      俞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就是有点困。”

      “你脸色不太对。”

      “我脸一直挺白。”

      杨涛:“你昨天还说自己是健康的小麦色。”

      “……”

      “别贫了,要不要报告?”

      “不用。”俞星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不就是太阳吗?能把人晒死?

      事实证明,能不能晒死不知道。但能晒晕。

      又站了不到五分钟,视线开始发白。操场上的人影逐渐模糊,绿色、白色、蓝色。混成大片大片晃动的色块。

      他听见教官喊:“立正!”

      身体下意识站直。

      下一秒,眼前彻底黑了。

      失去意识之前,俞星最后的念头竟然是——完了。

      太丢人了。

      ---

      “俞星!”

      有人喊他。

      声音离得很近。

      紧接着肩膀被托住。

      他整个人向旁边倒下去,却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李栗站在他斜后方,几乎是在他身体晃动的瞬间就冲了过去。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后背。

      俞星的帽子掉在地上。

      周围瞬间乱起来。

      “有人晕倒了!”

      “教官!”

      “别围着!散开!”陈教官快步跑过来。“中暑了?”

      杨涛蹲下。“他早上就一直说热。”

      “送医务室。”

      “我来。”李栗说。声音不大,却很快。

      他蹲下来。“帮我把他扶上来。”

      杨涛愣了一下,立刻搭手,两个人把俞星扶到李栗背上。

      俞星已经没有意识,脑袋靠在李栗肩膀旁。呼吸滚烫。

      陈教官指了两个人。“你们一起去!”

      李栗背着他往操场外走,烈日从头顶压下来,少年人的迷彩服很快被汗浸湿。

      俞星比想象中沉,李栗却没有停。从操场到医务室,大概七八分钟。

      走到一半,背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妈。”

      李栗脚步一顿。“什么?”

      俞星迷迷糊糊。“我不复读……”

      “……”

      “真的不复读……”

      旁边跟着的张凡憋得脸通红。“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李栗没说话,继续往前。

      过了一会儿,背上的人又小声说:“云南……”

      李栗偏了一下头。“什么?”

      “我要回云南……”

      这次张凡终于笑出了声。“他对江城怨念到底有多大?”

      李栗唇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可能很大。”

      ---

      俞星醒来时候,闻到的是消毒水味,头顶是白色天花板,风扇慢悠悠地转。

      他盯了足足十秒。

      第一个念头:我在哪?

      第二个念头:我是不是死了?

      第三个念头:天堂为什么没有空调?

      “醒了?”旁边有人说话。

      俞星转头。

      李栗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杂志。

      “……”

      俞星闭上眼。“我还是死了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送你来的。”

      “你?”

      “嗯。”

      俞星重新睁开眼。“你背我?”

      “嗯。”

      “……”

      俞星沉默了。

      李栗看着他。“怎么?”

      “你有没有告诉别人?”

      “什么?”

      “你背我。”

      “张凡知道。”

      “还有呢?”

      “杨涛。”

      “还有呢?”

      “教官。”

      俞星表情逐渐绝望。“全班?”

      “差不多。”

      “……”

      俞星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脸。“让我死。”

      李栗:“医生说死不了。”

      “我社会性死亡。”

      “那不归医生管。”

      被子下面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一句:“李栗。”

      “嗯?”

      “我发现你这人挺毒舌。”

      “没有。”

      “你有。”

      “哦。”

      “你又哦。”

      李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被子慢慢降下来,露出俞星一双眼睛。我晕了多久?”

      “二十多分钟。”

      “严重吗?”

      “轻度中暑。”

      “那我下午还能训练?”

      “医生说今天休息。”

      俞星眼睛亮了。“真的?”

      李栗看着他。“你好像很高兴。”

      “怎么可能。”俞星立刻露出沉痛表情。“不能和同学们一起接受军训的洗礼,我心里非常遗憾。”

      李栗:“……”

      “真的。”

      “嘴角收一下。”

      俞星摸摸嘴角,没忍住,还是笑了。“哈哈哈哈哈。”他往床上一躺。“感谢江城的太阳!”

      李栗低头继续看杂志。“刚才谁说想回云南?”

      俞星笑容一僵。“我说了?”

      “嗯。”

      “还说什么了?”

      “你妈。”

      “?”

      “复读。”

      “???”

      俞星猛地坐起来。“我到底说了什么?”

      李栗终于抬头,两个人对视。

      李栗神色依旧很淡,但俞星分明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忘了。”

      “你绝对记得!”

      “没有。”

      “李栗。”

      “嗯。”

      “告诉我。”

      “不。”

      “……”

      俞星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话少的人,也可以这么气人。

      ---

      医务室窗户开着,午后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操场上的口令声隔得很远,一阵一阵。

      俞星躺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教官让我看着你。”

      “那现在我醒了,你可以回去了。”

      李栗没有动。

      “怎么?”

      “下午再回。”

      “为什么?”

      “现在回去也是站军姿。”

      俞星愣了两秒。“所以你在逃军训?”

      “陪护伤员。”

      “……”

      俞星笑了。“行啊李栗。”

      “什么?”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特别守规矩的好学生。”

      李栗翻了一页杂志。“我守规矩。”

      “那现在?”

      “教官让我陪你。”

      “你刚才明明说——”

      “俞星。”

      “嗯?”

      “病人少说话。”

      “……”

      “有助于恢复。”

      “谁说的?”

      “我。”

      “……”

      俞星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起来。“你完了。”

      李栗:“?”

      “我本来以为咱们宿舍最好欺负的是你。”

      “然后?”

      “现在发现不是。”

      “谁最好欺负?”

      “杨涛。”

      正在操场替两个人接受烈日洗礼的杨涛突然打了个喷嚏。

      ---

      下午,俞星被批准留在宿舍休息,李栗还是回去军训了。

      宿舍安静下来,窗外蝉鸣不断。俞星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五点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藿香正气水。下面压着一张医务室开的注意事项。

      俞星坐起来,拿过那瓶药。闻了一下,表情瞬间扭曲。“这什么东西……”

      门恰好开了,李栗走进来。军训服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前的卷发也被汗打湿了。

      俞星举着药。“你买的?”

      “嗯。”

      “为什么买这个?”

      “防中暑。”

      “我能不喝吗?”

      “可以。”

      俞星有些意外。“真的?”

      李栗把帽子放下。“明天继续晕。”

      “……”

      “我再背你。”

      “……”

      俞星低头看着那瓶药,又看看李栗。最后一脸悲壮地拧开,喝了一口。下一秒,五官皱成一团。“操。”

      李栗:“怎么样?”

      “我宁愿中暑。”

      “哦。”

      “真的好难喝。”

      “嗯。”

      “你喝一口。”

      “不。”

      “凭什么?”

      “我没中暑。”

      “……”

      俞星气得把瓶子喝完了。

      李栗背对着他整理东西,唇角却很轻地扬了一下。

      ---

      晚上熄灯以后,613难得安静。张凡很快睡着了,杨涛戴着耳机。

      俞星躺在床上,白天睡太久,现在反而没什么困意。窗外偶尔有风吹进来。他翻了个身,正好能看见下铺。李栗还没睡,床边夹着一盏很小的灯,暖黄色。他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栗。”

      “嗯。”

      “你睡了吗?”

      “……”

      李栗抬头。“你觉得呢?”

      “也是。”

      安静了一会儿。

      俞星又问:“今天谢谢你啊。”

      李栗没说话。

      “真的。”俞星趴在床栏边。“虽然被你背去医务室挺丢人的。”

      “那下次让你摔地上。”

      “别。”

      “嗯。”

      “还是接一下。”

      李栗重新低下头。“知道了。”

      俞星笑了一声,宿舍再次安静。过了很久,久到李栗以为他睡着了。

      上面忽然又传来一句。“李栗。”

      “又怎么?”

      “你以后要是晕了,我也背你。”

      李栗顿了一下。“我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做人别这么绝对。”

      “你先管好自己。”

      “那说好了。”

      “什么?”

      “你要是真有一天倒了,我背你。”

      李栗抬头,上铺的人已经缩回去了,只能看见一点乱糟糟的头发。

      李栗看了一会儿,很轻地说:“嗯。”

      俞星没有回答。

      大概已经睡着了。

      所以他也不知道——许多年后,他真的背过李栗。不是从操场到医务室。

      而是从医院走廊的一头,到另一头。

      那时候李栗已经瘦得很轻。轻到俞星背着他,甚至会觉得害怕。

      他一路说:“栗子,你得多吃点,你以前比我重。怎么现在就剩这么点了。”

      背上的人把脸埋在他肩窝,很久都没有说话。

      后来俞星才听见一句,很轻,轻得像风。

      “俞星。”

      “嗯?”

      “我不想死。”

      那一次,俞星没有像十八岁时一样开玩笑。

      他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然后说——“不会,我在呢。”

      当然,现在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些。

      十八岁的夏夜很长,疾病、死亡、离别,都还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窗外蝉声吵闹,宿舍里有人打呼。

      桌上摆着两瓶喝空的矿泉水。一瓶属于俞星,一瓶属于李栗。没有人特意留下它们。第二天早晨,它们就会被扔进垃圾桶。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一瓶水喝完了,就是喝完了。

      一句承诺说出口,也不过是一句话。他们还有很多很多年,多到足够浪费。

      多到谁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真的会需要兑现。

      **“你要是真有一天倒了,我背你。”**

      而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听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江城的太阳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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