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镜子里都是你》Lemonyu

25、第一次有人从广播里叫你的名字 春游结

　　春游结束之后，江城连着下了三天雨。

　　三天，一场没停利索。早上起来是毛毛雨，中午变成小雨，晚上走回宿舍的时候又开始密。

　　俞星每天出门第一件事，不再是找手机而是找伞。

　　周一早上，俞星背好包，又很熟练地把那把深灰色大伞从墙边拿起来。

　　张凡坐在床上穿袜子，盯了他半天。“你变了。”

　　俞星头都没回。“成熟了。”

　　杨涛：“第三十六次。”

　　“什么第三十六次？”

　　“这学期你说自己成熟了第三十六次。”

　　俞星回头。“你怎么还计数？”

　　杨涛淡定地说：“随口编的。”

　　李栗站在旁边，低头系鞋带，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俞星瞬间转移攻击目标。“你还笑？”

　　李栗：“没有。”

　　“你每次都说没有。”

　　“嗯。”

　　俞星撑开伞。“走不走？”

　　李栗起身。“走。”

　　张凡立刻抬头。“等等我！”

　　俞星站门口。“你不是有自己的伞？”

　　“懒得拿。”

　　“那你淋着。”

　　“班长不能抛弃同学！”

　　“我可以。”

　　最后张凡还是硬挤了进来。一把大伞下面三个男生。俞星被夹在中间，走出去不到十米就后悔了。“张凡。”

　　“干嘛？”

　　“你出去。”

　　“凭什么？”

　　“你头比栗子大。”

　　“？”
　　“你这是什么理由！”

　　李栗在旁边终于笑出声。

　　张凡立刻看他。“你还笑？”

　　李栗：“嗯。”

　　“俞星说你头大。”

　　“我听见了。”

　　三个人就这样一路吵到教学楼。

　　---
　　这周开始文化周进入正式播出阶段。

　　俞星除了上课、班长工作，又多了一件固定任务，周二和周四中午去广播站录活动预告，偶尔还需要替补一段校园资讯。

　　不算正式成员，但已经比最开始“临时试试”多了不少事情。

　　沈嘉对此评价很简单。“你被抓壮丁了。”

　　俞星坐在录音室里。“我怎么感觉你们是缺人。”

　　“确实。”

　　“那为什么之前不承认？”

　　“现在承认了。”

　　许棠从外面递进来一张新稿。“今天这篇两分钟。校园阅读节推荐，有书名别读错。”

　　俞星接过来低头一扫。《边城》、《活着》、《月亮与六便士》、《人间草木》都还行。

　　翻到第二页，他沉默。“许姐。”

　　“嗯？”

　　“这个怎么读？”

　　许棠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哪个？”

　　俞星指。

　　“茨威格。”

　　“cí？不是chí？”

　　沈嘉转头。“中文系，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俞星：“外国名字能算中文吗？”

　　许棠忍笑。“查不确定的字很正常，播音最忌讳凭感觉。拿笔标音。”

　　俞星立刻在旁边写，还顺便圈出来。“行，今天不丢人。”

　　沈嘉：“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然后你把‘莅临’念成‘位临’。”

　　“那次是眼花。”俞星懒得争，戴耳机，准备录。

　　第一遍，不错。第二遍补了一句停顿。第三遍基本可以用。

　　许棠把最后一段重新放给他听。“你现在比最开始好很多。”

　　俞星立刻精神。“是吧？”

　　“嗯，最开始像班会上通知收作业。现在像广播了。”

　　这个夸奖怎么听着还是不太对。

　　沈嘉说：“至少你语速慢下来了，以前十秒恨不得说完三十秒内容。”

　　“那叫效率。”

　　“听众跟不上叫什么效率？”

　　俞星老实点头。“明白。”

　　许棠收稿。“对了，周四中午有一期校园人物采访，原来负责的同学生病请假。你能不能去？”

　　“采访？”

　　“嗯。”

　　“谁？”

　　“今年刚拿省大学生文学奖的一个大三学生，你负责问五个问题。只有提纲。”

　　俞星愣了一下。“不是念稿？”

　　“不是，得自己接话。”

　　“对。”沈嘉在旁边笑。“你不是最会接话？”

　　俞星想了想。“这个我真会。”

　　许棠：“但有一点，别跟人聊着聊着跑题。”

　　“我很专业。”

　　“你先别急着证明。”

　　---
　　中午离开广播楼，俞星没回宿舍。下午第一节课在东区，走回去太绕了于是干脆去了食堂。

　　刚到门口，就碰见周念。她手里抱着一叠刚印出来的宣传单。“班长！”

　　俞星停下。“你又有什么活？”

　　周念：“你现在看到我怎么像看到债主？”

　　“因为你每次叫我都没好事。”

　　“这次是好事。”

　　“说。”

　　周念把一张纸递给他。“学院公众号要做春游推送，想用上次的照片。群里的太压画质，你不是拍了很多原图吗？发我一点。”

　　“可以。”

　　“不要全是613。”

　　俞星一脸无辜。“我什么时候全是613？”

　　周念看他。“你自己翻。”

　　俞星不信，坐到食堂以后，真的打开相册从春游那天往下看。

　　第一张：全班，第二张：草坪，第三张：李栗。第四张：湖，第五张：李栗和杨涛骑车的远景，第六张：周念，第七张：李栗，第八张：自热锅，第九张：还是李栗。

　　俞星：“……”

　　周念坐对面眼神慢慢变化。“班长。”

　　“干嘛？”

　　“你这照片比例，有点偏科。”

　　俞星立刻往后翻。“前面刚好而已，后面肯定有别人。”

　　后面确实有，高铭、张凡、漫漫、杨涛，还有很多班级抓拍。

　　俞星终于松气。“你看，很正常。”

　　周念看了看。“嗯，前十张不太正常。”

　　“那是巧合。”

　　“我没说不是。”周念一脸意味深长。

　　俞星警觉。“你别学张凡。”

　　“我又没说什么。”

　　“你那个表情已经说了。”

　　“什么？”

　　他自己又说不出来，最后直接挑了二十张发她。“拿走。”

　　“谢谢班长。”周念走之前还回头。“你广播采访什么时候播？”

　　“周四下午录，什么时候放不知道，到时候发群。”

　　“行。”

　　---
　　李栗回来得比平时晚，九点二十才推门。

　　俞星正在桌前看采访提纲，听见门响。下意识抬头。“这么晚？”

　　“嗯。”李栗把包放下。“终审。”

　　“你们不是已经审好几轮了？”

　　“最后排版。”

　　“很麻烦？”

　　“还行。”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还没正式装订，只是打印样。

　　俞星眼睛一亮。“出了？”

　　“样刊。”

　　“能看？”

　　“能。”

　　俞星立刻伸手。“给我。”

　　李栗没给。“先洗手。”

　　“我手很干净。”

　　“你刚才吃薯片。”

　　俞星低头桌边确实有一袋开着的薯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油在你手上。”

　　俞星老老实实起身洗手。

　　李栗这才把样刊递给他。

　　---
　　封面是很简单的江水和校园剪影。《江畔》，春季刊。

　　俞星一页一页翻，先找目录。“你名字呢？”

　　“后面。”

　　“编辑名单？”

　　“嗯。”

　　他直接翻到最后，果然初校栏目里有两个字。
　　**李栗。**

　　俞星盯着看两秒。“真有。”

　　李栗：“嗯。”

　　“你怎么这么淡定？”

　　“不然呢？”

　　“第一次上校刊名单，虽然不是作者。也是名字啊。”

　　李栗看他。“你的广播不是也有值班表？”

　　“那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的名字没印出来。”

　　俞星拿手机，对着那一页拍了一张。

　　李栗：“你拍这个干嘛？”

　　“纪念。”

　　“你怎么什么都纪念。”

　　“以后翻到就知道，你大一干过这个，我干过那个。张凡那时候还天天谈恋爱。”

　　上铺刚探头的张凡：“？”
　　“为什么带我？”

　　俞星头也没回。“保持613完整性。”

　　张凡：“那杨涛呢？”

　　杨涛在对面淡定说：“我不需要。”

　　俞星把照片存好又继续翻。翻到中间，有一篇散文《三月》。
　　作者不是李栗，但里面有一句被红色排版特别摘出来：**城市变暖以后，人总会比冬天更愿意往外走。**

　　俞星读了一遍。“这句挺好。”

　　李栗：“嗯。”

　　“你们改过？”

　　“作者原句。”

　　“哦。”

　　“那你有没有自己投？”

　　李栗摇头。“没有。”

　　“为什么？”

　　“没想好。”

　　俞星把样刊合上一点。“你不是会写吗？”

　　“会写不等于什么都想发。”

　　这个回答俞星没法反驳。

　　他低头又翻两页，忽然说：“那以后想写再投。”

　　“嗯。”

　　“别为了交任务写。”

　　李栗看他。“你还懂这个？”

　　俞星：“我写作基础八十多，别小看我。”

　　李栗笑。“没小看。”

　　“那你刚才停顿？”

　　“想起你上学期期中作文写了三个‘非常’。”

　　俞星啪地把校刊合上。“友情结束。”

　　李栗：“几分钟？”

　　“今晚。”

　　“那样刊还我。”

　　俞星抱紧。“友情恢复。”

　　张凡在上铺听得直乐。“你现在底线越来越灵活了。”

　　---
　　第二天中午广播站第一次人物采访。受访的学长叫韩川，中文学院大三，写短篇小说拿了省奖。

　　俞星原本以为这种“文学奖得主”应该很安静。

　　结果人一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中午有饭吗？”

　　许棠：“没有。”

　　韩川：“那采访动力下降一半。”

　　俞星一下就笑了，紧张少了不少。

　　采访开始，前几个问题都按提纲。
　　“最早什么时候开始写作？”
　　“这次获奖作品灵感来源是什么？”
　　“大学学习对创作有没有影响？”
　　都很正常，录到第四个问题。
　　提纲写：**你认为年轻人为什么需要文学？**

　　俞星念完，韩川沉默。“这个问题太大了。”

　　俞星看许棠，玻璃外许棠抬手，示意他自己接。

　　俞星想了想，换了种问法。“那简单点，你为什么写？”

　　韩川抬眼。“这个好。”他笑。“因为有些东西你不写下来，过几天就忘了。还有一些虽然不会忘但不写出来，它就一直乱七八糟放在脑子里，写完以后它会变得比较清楚。”

　　俞星点头。“像整理房间？”

　　韩川：“差不多，不过我的脑子比房间乱。”

　　俞星立刻接：“那我能理解，我宿舍桌子也很乱。”

　　玻璃外，许棠闭眼，沈嘉扶额。

　　韩川却笑了。“看来你也适合写。”

　　俞星：“我适合说，写比较累。”

　　韩川：“说完也可以写，很多东西都是一回事。你得先有想法，区别只是用什么方式出来而已。”

　　俞星安静了一下，这个回答比提纲里预计的有意思。他低头看最后一个问题，没直接念而是问：“那你会写身边的人吗？”

　　韩川想了一下。“会，但是不照着抄。一个人说话的语气，一个动作，一个习惯，你记下来，以后可能就变成另一个人物的一部分。”

　　俞星：“那对方知道吗？”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会不会觉得被写了很奇怪？”

　　韩川笑。“如果你只是觉得一个人有意思。所以想记住一点，其实也没什么。”

　　俞星顿了顿。“哦。”

　　许棠在玻璃外面立刻举纸上面写：**别哦！接！**

　　俞星差点笑出来，迅速继续：“那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你给刚开始写东西的大学生一句建议？”

　　韩川：“先写完，不要还没写就想别人喜不喜欢，写完再说。”

　　俞星点头。“这个很实用。”

　　采访结束。

　　录音关掉以后许棠进来。“整体不错。”

　　俞星：“我今天没跑题吧？”

　　“后面有一点，但能用。”

　　沈嘉：“而且比纯念提纲自然。”

　　韩川一边收东西一边说：“他会聊天，问的问题也不像主持词。”

　　俞星立刻膨胀。“看见没有？”

　　许棠：“你先别膨胀。像整理房间’那段可以留，你宿舍桌子很乱那句给你剪掉。”

　　“为什么？”

　　“不重要，很生活化。广播不是你的宿舍日记。”

　　韩川笑着走了，临走还问：“真没饭？”

　　许棠：“食堂在楼下。”

　　“残忍。”

　　---
　　俞星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是采访最后那几句，写身边的人，说话的语气、动作、习惯，觉得一个人有意思就记住一点。

　　他想起上学期写过的那篇人物小传。《李栗》。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自己居然能记住很多乱七八糟的细节。不吃香菜，话少，字好看，会把袜子及时洗掉，看人时经常先沉默一秒，说“随便”其实有时候并不是真的随便。

　　还有……

　　俞星走到半路，自己停了一下。“我记这些干嘛？”

　　旁边路过两个学生看了他一眼。

　　俞星立刻继续走，很快给自己找了答案。室友嘛，天天见当然记得。正常，非常正常。

　　---
　　下午上课写作基础老师布置了一项新作业。
　　“写一个你熟悉的空间，不要写大。宿舍、食堂窗口、楼梯间、每天经过的一段路都可以，重点是细节。”

　　俞星坐下面听到“宿舍”，第一反应就是613。

　　张凡在后排已经开始叹气。“为什么又要写。”

　　周念：“中文系不写东西干嘛？”

　　张凡：“读。”

　　杨涛：“你上学期读了几本？”

　　张凡闭嘴。

　　老师又说：“下周交不少于两千字。”

　　全班哀嚎。

　　俞星倒还好他已经想到题目，《六楼》。
　　写613，从一楼爬到六楼、楼梯、晾衣服、宿舍门、上铺下铺，门口永远乱七八糟的鞋、桌上谁的外卖袋，谁早上叫不起床，谁洗澡最慢，谁最爱打视频。这些都能写。

　　他低头开始列，写到：
　　**李栗桌面最整齐。**

　　又写：**银色书签。**

　　写完停了一下，划掉。改成：
　　**有人看书会把书签夹得很正。**

　　这样更像“空间”，不是人物小传。

　　下课后班里一群人边走边讨论作业。高铭说写篮球场，周念写宣传栏，杨涛准备写学校公交站，张凡想写食堂。

　　俞星问：“你不是天天嫌食堂？”

　　张凡：“所以有东西写。”

　　“比如？”

　　“二食堂三楼麻辣香锅阿姨每次给漫漫都多一勺。”

　　俞星：“这叫你熟悉的空间？”

　　“这叫爱情的空间。”

　　周念：“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张凡：“不能。”

　　走到楼梯口，俞星才问李栗：“你写什么？”

　　“还没定。”

　　“校刊编辑部？”

　　“太像办公室。”

　　“图书馆？”

　　“很多人写。”

　　“613？”

　　李栗看他。“你写？”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一直在看我桌子。”

　　俞星瞬间警觉。“有吗？”

　　“有。”

　　“我是在观察空间。”

　　“嗯。”

　　“作业需要。”

　　“嗯。”

　　“你这个嗯为什么像不信？”

　　“我信。”

　　李栗想了想。“那我不写613。”

　　“为什么？”

　　“重复。”

　　“我们写出来又不一样。”

　　“也可以。”

　　“那你写什么？”

　　李栗抬头看了眼外面，雨停了。但教学楼门口地面还是湿的。“校门口。”

　　“校门口有什么？”

　　“很多。”

　　“比如？”

　　李栗没回答。“写完你再看。”

　　“还保密？”

　　“嗯。”

　　俞星哼了一声。“那我的也不给你看。”

　　李栗：“好。”

　　“你应该问一下。”

　　“为什么？”

　　“礼貌。”

　　“那我问。”李栗很配合。“可以给我看吗？”

　　俞星瞬间：“可以。”

　　李栗笑了。“你不是不给？”

　　“我这个人比较好说话。”

　　---
　　当天晚上613异常安静，不是因为没人是因为四个人有作业。

　　杨涛戴耳机查资料，张凡趴桌上对着空白文档发呆，李栗在写提纲。

　　俞星已经敲了六百字，其中三百字都在写早上的宿舍。他写：**613最早醒的人通常是杨涛。**

　　然后：**最晚醒的人没有悬念。**

　　张凡从后面探头。“你写我？”

　　“不是。”

　　“那谁最晚？”

　　“你猜。”

　　李栗在旁边：“他自己。”

　　张凡：“哦，那确实。”

　　俞星：“……”
　　“你们写自己的，别干扰文学创作。”

　　他继续。**每天七点多，宿舍会出现第一次叫醒。**写到这里，俞星停了，想了想。删掉“李栗叫我”。改成：**下铺会先叫一次。**

　　觉得不够，又改：**有人会从下铺叫一声“俞星”。**

　　看两秒终于觉得了，于是继续写。**第一次通常没有效果。第二次效果有限。第三次的时候，上铺的人会伸出一只手，试图申请五分钟缓刑。**俞星自己写笑了。

　　李栗听到声音，转头。“你笑什么？”

　　“写得好。”

　　“……”

　　“你这种表情是不是不信？”

　　“有一点。”

　　“等我写完给你看。”

　　“嗯。”

　　十一点，张凡第一个崩溃。“为什么熟悉的空间这么难写？”

　　杨涛：“因为你写了八百字都在写麻辣香锅。”

　　“那我删？”

　　“随你。”

　　张凡看向李栗。“栗子。”

　　“嗯？”

　　“你写多少？”

　　“一千三。”

　　“俞星呢？”

　　“一千五。”

　　“？”张凡震惊。“你什么时候写这么快了？”

　　俞星立刻转椅。“请尊重我中文系学生身份。”

　　张凡：“你以前一千五能拖三天。”

　　“人会成长。”

　　杨涛：“第三十七次。”

　　613安静两秒，全部笑了。

　　---
　　第二天中午，广播站那期采访剪完，许棠发给俞星试听。

　　全程十一分钟。剪掉了他关于宿舍桌子的废话。保留了“像整理房间”，也保留了最后关于写身边人的对话。

　　俞星听完觉得还真不错，于是在613群发。
　　**今晚六点二十校园广播。**
　　**本人第一次人物采访。**

　　张凡：**收到。**

　　杨涛：**收到。**

　　李栗：**收到。**

　　俞星盯着那个“收到”，想起他们独立实验那天。忍不住回：
　　**你现在怎么也开始收到？**

　　李栗：**正式一点。**

　　俞星：**晚上记得听。**

　　李栗：**嗯。**

　　---
　　六点十五李栗还在校刊编辑部。今天本来只核半小时，结果临时多了一版。

　　林筝看时间。“要不今天到这儿？”

　　唐越：“我可以再看一会儿。”

　　李栗也低头看手机，六点十七，他把手里的稿子标完。“我先走了。”

　　林筝有点意外。“有事？”

　　“嗯。”

　　“行，明天再弄。”

　　他收东西下楼时间刚好，校园广播在六点二十准时开始。

　　从教学楼外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先是音乐，然后是主持人的声音。

　　不是俞星，开场以后才接人物采访。
　　“今天的校园人物栏目，我们邀请到中文学院……”

　　李栗走到路上脚步慢了一点。

　　接着俞星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一些，也稳一些。少了宿舍里说话时那种随时准备插科打诨的感觉。“学长你好，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李栗停在一棵树旁。周围不断有人走过，没谁特别在意广播里的人是谁。

　　但他知道那是俞星。

　　---
　　采访往后播，李栗边走边听。
　　听到：“你为什么还写？”
　　又听到：“像整理房间？”
　　他没忍住笑，这句话太俞星了。

　　再往后韩川说：“一个人说话的语气，一个动作，一个习惯，你记下来……”

　　然后俞星问：“那对方知道吗？”

　　李栗的脚步停了，一直到那段结束，新音乐切进来他才继续往宿舍走。

　　---
　　613门开的时候俞星已经回来了，正坐桌前，手机摆旁边，显然也在听广播。听见门响，立刻回头。“你听了吗？”

　　李栗：“嗯。”

　　“全部？”

　　“差不多。”

　　“怎么样？”

　　“挺好。”

　　“具体。”

　　这个流程已经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李栗把包放下。“比你平时说话慢。”

　　“这是优点还是缺点？”

　　“优点。”

　　“还有？”

　　“问题问得也不错。”

　　“还有？”

　　李栗看他。“你是不是每次都要问到底？”

　　俞星：“那别人夸我，我总得知道夸哪里。”

　　“声音不错。”

　　“上次说过。”

　　“今天也不错。”

　　俞星满意了。“行，这句有效。”他把椅子往后挪。“你听到最后了吗？”

　　“嗯。”

　　“写人的那段。”

　　“听到了。”

　　俞星拿笔转了一圈。“我那天下午想了半天。”

　　“什么？”

　　“他说会把身边人的习惯写进去。我才发现，写一个人好像确实得先记得很多东西。”

　　李栗：“嗯。”

　　“然后我就在想。”俞星指了指自己电脑。“我这次写613，其实也一直在写人。宿舍又不只是墙和桌子，主要还是里面住的人。”

　　李栗看向屏幕。“写完了？”

　　“差一点，你看不看？”

　　“现在？”

　　“嗯。”

　　前两天明明还说“保密”。俞星自己早忘了，直接把电脑转过去。“你先看前面。”

　　李栗坐到旁边开始往下读。开头写六楼，写每天爬楼。写第一学期开学时，所有人都觉得六楼太高，写到后来谁都能一口气爬上来。

　　再写门口、鞋、水桶、晒不干的衣服、张凡的外卖袋、杨涛的插线板。

　　然后——
　　**每天七点多，613会出现第一次叫醒。有人会从下铺叫一声“俞星”。第一次通常没有效果，第二次效果有限，第三次的时候，上铺的人会伸出一只手，试图申请五分钟缓刑。**

　　李栗看到这儿停了一下。

　　俞星一直观察他表情。“怎么样？”

　　“还行。”

　　“你为什么只会还行？”

　　“写得挺好。”

　　“继续。”

　　李栗继续往下看，俞星写得确实比上学期顺了很多。有些地方还很碎，但细节多。

　　比如张凡每次跟漫漫打电话，会不自觉把声音压低一点，哪怕另外三个人根本不听。杨涛洗完澡，总会顺手把地面拖一下。李栗看书时，桌角的水杯永远在右边。

　　看到最后这句他抬头。“这个你都写？”

　　俞星：“空间细节。”

　　“水杯也算？”

　　“当然，而且你一直放右边。为什么？”

　　“顺手。”

　　俞星点头。“你看，我就知道。”

　　李栗继续看，下面还有一段：
　　**宿舍里最奇怪的是安静。四个人都在的时候其实很少真正安静，可一旦少一个，反而会立刻听出来。不是声音少了多少，而是有一个平时应该出现的声音没出现。**

　　李栗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俞星有点忐忑。“这段是不是有点装？”

　　“没有，我写的时候觉得挺好。”

　　“现在看有点酸。”

　　“还好。”

　　“真的？”

　　“嗯。”

　　“留着。”

　　俞星立刻：“那就不删。”

　　李栗继续翻，文章最后写：
　　**613在六楼。夏天热，冬天冷，爬上去很累。门有点旧，阳台也不大，四张桌子挤得满满的。**
　　**但每天从楼梯转过最后一个弯，看见门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到了。**
　　到这里结束。

　　李栗看完把电脑转回去。“不错。”这次没等俞星追问，直接补：“结尾很好。”

　　俞星一下笑。“真的吗？”

　　“嗯。”

　　“那我不改了。”

　　“可以。”

　　“你那个呢？”俞星伸手。“校门口，给我看。”

　　李栗：“还没写完。”

　　“多少？”

　　“一千七。”

　　“比我多。”

　　“嗯。”

　　“先看。”

　　“写完再说。”

　　俞星往椅背一靠。“你怎么一点都不礼尚往来？”

　　李栗：“我还没写完。”

　　“我也没完全写完。”

　　“那你为什么给我？”

　　“我想给。”

　　李栗只点了一下头。“我写完给你。”

　　俞星满意。“成交。”

　　---
　　晚上十点，张凡突然从床上喊：“谁把我薯片吃了？”

　　俞星：“不是我。”

　　杨涛：“不是我。”

　　李栗：“没吃。”

　　张凡：“那我薯片呢？”

　　宿舍安静三秒。

　　俞星低头看自己桌边，一个空袋。

　　张凡也看见。“俞星！”

　　“我刚才写作业没注意！”

　　“你不是说不是你！”

　　“我以为我吃的是我的！”

　　“你哪来的薯片？”

　　“……”
　　俞星沉默。

　　张凡从床上跳下来。“赔！”

　　“明天赔你。”

　　“两包。”

　　“凭什么？”

　　“精神损失。”

　　两个人瞬间闹起来。

　　杨涛把耳机戴上，李栗把椅子往旁边挪，防止被撞。

　　最后俞星被张凡追着绕了宿舍两圈。一边跑一边喊：“我明天赔你！再加一瓶可乐！”

　　张凡：“两瓶！”

　　“成交！”

　　杨涛摘下一边耳机。“你怎么又直接成交？”

　　俞星躲到李栗椅子后面，喘着气。“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别上升到肢体冲突。”

　　李栗抬头。“成熟？”

　　俞星立刻指他。“对，你终于承认了。”

　　杨涛：“第三十八次。”

　　整个613笑成一片。

　　窗外的校园广播早已经结束，电脑上那篇《六楼》还开着，光标停在最后一行。

　　而李栗桌边，那本刚印出来的《江畔》样刊，也还安静地摊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