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镜子里都是你》柠檬味的咸鱼

26、雨中约会 四

　　四月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俞星从教学楼出来时，雨点已经把门前的台阶打湿了大半。他站在屋檐下翻了翻书包，摸出一包纸巾、一支没盖笔帽的水笔，还有昨天从食堂顺手拿的两颗糖，就是没找到伞。

　　“完了。”他把书包拉链拉好，“我昨天明明看天气预报了。”

　　张凡在旁边抖开自己的伞，幸灾乐祸地看他：“天气预报怎么说？”

　　“说今天多云。”

　　“那它可能忘了通知云别下雨。”

　　俞星懒得搭理他，摸出手机给李栗发消息。李栗下午没课，在图书馆改校刊的终稿，早上出门时还问过他要不要带伞。他当时拍着胸脯说自己有数。

　　消息刚打出一半，李栗的电话就来了。“下课了？”

　　“下了。”俞星看着雨幕，语气相当诚恳，“栗子，我错了。”

　　电话那边安静一瞬，传来李栗的笑声：“又没带伞？”

　　“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因为你早上说肯定不会下雨。”

　　“我现在向你正式道歉，并请求组织支援。”

　　“站着别动。”

　　“你在哪儿？”

　　“快到了。”

　　俞星还想问，电话已经挂断。他往外看了看，雨里一把把伞晃来晃去，远处的林荫道泛着湿亮的光。不到三分钟，他看见李栗撑着一把深灰色的伞从拐角走来，另一只手还提着装了热饮的纸袋。

　　张凡在旁边啧了一声：“你男朋友的响应速度，比校园跑腿快多了。”

　　俞星理直气壮：“羡慕就自己找一个。”

　　“我就是提醒你，等会儿别又忘了我们还站在旁边。”

　　李栗走到屋檐下，把纸袋递给俞星：“刚好路过饮品店，买了热的。”

　　俞星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杯温牛奶。他正要夸一句，忽然想起什么：“你不是在图书馆吗？怎么会刚好路过？”

　　“图书馆离这里也不远。”

　　“那你稿子呢？”

　　“存好了。”

　　李栗答得平静，俞星却有点过意不去。他看了眼李栗被雨水打湿的肩头，伸手替他拍了拍：“下次你不用专门过来，我等雨停也行。”

　　“下次你带伞就行。”

　　“……你说得很有道理。”

　　张凡和杨涛先走了。俞星挤进李栗伞下，原本以为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已经够近，李栗却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外侧的袖口很快沾了雨。

　　俞星发现以后，直接伸手握住伞柄，把伞推回中间。“你别光顾着我。一人淋一半，公平。”

　　“雨不大。”

　　“雨不大你还来接我？”

　　李栗转头看他：“不是你叫的支援？”

　　俞星噎了一下，没忍住笑。他空着的手绕过去，轻轻抓住李栗的外套下摆。两个人走得慢，鞋底踩过水洼，偶尔溅起一点细小的水花。

　　走到宿舍楼前，俞星突然停住。“栗子。”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麻烦？”

　　李栗把伞收起来，雨珠沿着伞骨滑下去。“你这问题昨天问过了。”

　　“昨天问的是另一件事。”

　　“那今天的答案也一样。”李栗说，“不觉得。”

　　俞星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把“有人愿意对你好”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以前李栗来接他、给他带饭，他高兴完就过去了。现在知道对方是男朋友，反而总想确认自己有没有索取太多。

　　李栗像是看出来了，抬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也会来接我的。”

　　“当然！”

　　“那不就行了。”

　　俞星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落回去。他把其中一杯牛奶塞到李栗手里，故意说：“这算我们恋爱之后的第一次雨中约会吧？”

　　“从教学楼走到宿舍？”

　　“地点不重要，氛围重要。”

　　“那约会对象满意吗？”

　　“非常满意。”俞星笑得眼睛弯起来，“就是路程短了点。”

　　李栗看了眼天色：“晚上没课。要不要出去吃饭？”

　　“现在就约？”

　　“嗯。”

　　“那我得先回去换双鞋。”俞星低头看看自己被水浸湿的鞋尖，“第一次正式约会，不能太寒酸。”

　　“你穿什么都行。”

　　“你这样不行。”俞星一本正经，“容易把我惯坏。”

　　李栗低声说：“已经惯得差不多了。”

　　俞星耳根一热，拎着牛奶跑上楼，跑了几级台阶又回头：“你不许笑！”

　　李栗站在楼梯口，笑着答应了。

　　回到宿舍，张凡正蹲在椅子上研究晚上吃什么。见俞星打开衣柜，他立刻凑过来：“你这是要去哪儿？”

　　“吃饭。”

　　“食堂？”

　　“外面。”

　　张凡眼尖，看见他拿出一件平时舍不得随便穿的浅色衬衫，顿时来了精神：“约会？”

　　俞星把衬衫往身上一比：“很明显？”

　　“你从军训到现在，只有去见辅导员和拍证件照时这么认真过。”

　　杨涛正在电脑前挑照片，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俞星一眼：“那件好看。”

　　“是吧？”俞星立刻转过去，“我也觉得。”

　　张凡拖长声音：“谈恋爱的人真可怕。”

　　俞星没理他，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整理了三遍。李栗从洗手间出来时，他正试图把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越按越不服帖。

　　“别弄了。”李栗站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拨了一下，“这样挺好。”

　　俞星从镜子里看见李栗，忽然安静下来。两个人在一起才三天。他却已经开始习惯李栗站在自己身边的样子，甚至会在镜子里看见两个人的影子时，生出一种很难解释的满足。

　　“怎么了？”李栗问。

　　“没什么。”俞星转身，笑着拉住他的袖子，“走吧，男朋友。”

　　他们去了学校外面一条不算热闹的小街。雨停了，店门口的灯牌映在积水里，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俞星选了一家以前路过好几次却没进去的意面店，说这地方看着适合约会。

　　店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长得很好的绿萝。俞星翻菜单翻了半天，忽然把菜单放下来。“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表现得成熟一点？”

　　李栗正在看饮品页：“为什么？”

　　“第一次正式约会啊。”俞星说，“我总不能还跟平时一样。”

　　“平时什么样？”

　　“话多，吃得多，还爱抢你东西。”

　　李栗抬眼：“那你今天不抢了？”

　　俞星想了想，诚实地说：“有点难。”

　　“那就照旧。”

　　俞星笑了。他拿起菜单，给自己点了番茄肉酱面，又给李栗推荐一份焗饭。等餐的时候，他把桌上的纸巾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船，推到李栗面前。“送你。”

　　“这是什么？”

　　“我们爱情的巨轮。”

　　李栗把纸船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船头歪了。”

　　“你懂什么，这是艺术。”

　　“那我收好了。”他真的把那只纸船放到自己的手机旁边，小心避开了杯底的水渍。

　　俞星原本只是开玩笑，看见他认真保存，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你不用什么都留着。”

　　“为什么？”

　　“你抽屉里已经有我送的笔、照片，还有上次电影票的票根。”俞星数着数着，自己先笑起来，“再这样下去，你得专门买个箱子。”

　　“也不是不行。”

　　俞星看着他，突然问：“你是不是从以前就这么会谈恋爱？”

　　李栗把纸船放正：“我也是第一次。”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紧张？”

　　李栗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紧张？前天你在宿舍门口叫我男朋友，我半夜醒了两次。”李栗说，“早上怕吵醒你，还故意等到闹钟响才叫你。”

　　俞星慢慢睁大眼睛：“你也睡不着？”

　　“嗯。”

　　“你怎么不说？”

　　“你不是也没说？”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最后同时笑了。

　　俞星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会因为一句话、一点碰触紧张得不知所措，原来李栗也一样。只是李栗擅长把情绪藏好，而他从来藏不住。

　　饭吃到一半，俞星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视频邀请。他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李栗，按了接听。“妈？”

　　视频那头是家里的客厅，妈妈正坐在沙发上，问他周末怎么还没回宿舍。俞星把镜头往旁边偏了偏：“出来吃饭呢。”

　　“跟室友？”

　　“嗯……跟李栗。”

　　妈妈笑着打招呼：“李栗也在啊？你们最近忙不忙？”

　　李栗凑近镜头，很自然地叫了一声阿姨，跟她聊了几句学校的近况。俞星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告诉家里谈恋爱的事。

　　妈妈又问：“你俩今天吃什么好吃的？”

　　俞星把镜头对准桌上的面和焗饭，顺口说：“约会餐。”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屏幕那边静了一秒。“约会？”

　　俞星的手指僵在手机边缘。李栗没有插话，只安静地看了他一眼。

　　俞星心跳一下快起来。他可以随便说句开玩笑，也可以把话题岔过去。妈妈并没有追问得很紧，甚至已经准备说别的了。可他想起昨天在教学楼门口，李栗说过不想把他藏起来。

　　俞星咽了咽口水，握着手机坐直了一点。“妈，我……跟李栗在一起了。”

　　视频那边安静下来。俞星忽然有点后悔说得太突然。他不是没想过家里的反应，只是这些天高兴得过了头，还没认真考虑怎么开口。

　　妈妈看着他，先问：“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四月一号。”

　　“愚人节？”

　　“不是玩笑！”俞星立刻说，“真在一起了。”

　　妈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李栗，语气比他想象中平静：“你自己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是一时兴起？”

　　“不是。”

　　妈妈没有立刻笑，也没有责备，只说：“那你们好好相处。谈恋爱不是光顾着高兴，也要学会照顾彼此。”

　　俞星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点头：“我知道。”

　　“还有，别总让李栗照顾你。”妈妈又补了一句，“人家也会累。”

　　俞星哭笑不得：“妈，我在你眼里到底有多不靠谱？”

　　“你自己说呢？”

　　李栗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妈妈又叮嘱他们按时吃饭，才挂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以后，俞星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吓到了？”李栗问。

　　“有一点。”俞星呼出一口气，“我没想到我妈会这么说。”

　　“你原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本来想等我想好怎么说。”俞星顿了顿，自己先笑了，“结果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一紧张，嘴巴就比脑子快。”

　　李栗伸手越过桌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谢谢你。”

　　“谢什么？”

　　“愿意告诉她。”

　　俞星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认真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敢在没人的地方当你男朋友。”

　　李栗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轮压过水洼，带起细碎的响声。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服务生端着甜点从他们身旁走过。

　　俞星握着李栗的手，忽然笑了：“不过我妈说得对。”

　　“哪句？”

　　“不能总让你照顾我。”他松开手，拿起手机扫了桌上的付款码。“今天我请客。”

　　李栗看着他：“你不是说第一次约会要成熟一点？”

　　“对啊。”

　　“那成熟的男朋友，是不是也可以让我请下一次？”

　　俞星一怔，随即笑起来。“下一次？”他故意重复，“栗子，你这是已经开始预约第二次约会了？”

　　“可以预约吗？”

　　俞星把手机放下，倾身靠近一点。“可以，并且长期有效。”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雨后的路面还没干，空气却比下午清爽许多。俞星走着走着，忽然伸手去牵李栗。这一次他没有先看周围有没有人。

　　李栗回握住他，指尖轻轻扣紧。

　　回宿舍之前，他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俞星抬头看着三楼亮着灯的窗户，想到张凡等会儿肯定又要起哄，忍不住笑。“栗子。”

　　“嗯？”

　　“今天我很高兴。”

　　“我也是。”

　　俞星看了他片刻，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侧亲了一下。“奖励。”

　　李栗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只有这个？”

　　“你还想要什么？”

　　“下次约会再告诉你。”

　　俞星的耳朵又红了，嘴上却不肯认输：“行啊，我等着。”

　　他们一起上楼。推开宿舍门时，张凡正抱着电脑打游戏，杨涛坐在桌前修照片。两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低头，仿佛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晚上。

　　俞星换了鞋，走到李栗桌前，发现那只歪歪扭扭的纸船已经被小心放在了台灯旁边。“你还真带回来了？”

　　“嗯。”

　　“万一被水打湿怎么办？”

　　“不会。”李栗说，“我放包里了。”

　　俞星伸手碰了碰纸船翘起来的船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以前总觉得，谈恋爱应该是特别轰轰烈烈的事。至少要有电影里的灯光、花束和一句说得很漂亮的情话。可今天最让他高兴的，竟然是有人冒雨来接他、认真收好一只纸船，还有妈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好好相处”。

　　晚上熄灯以后，他从自己床上跨到李栗那边，熟练地在床沿坐下。

　　“哥哥又来查岗了？”李栗问。

　　“别闹。”俞星伸手捂住他的嘴，“我有正事。”

　　李栗拉下他的手：“什么正事？”

　　俞星想了想，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我想再待一会儿。”

　　李栗没有追问，只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

　　窗外的雨又细细地下起来。俞星听着雨声，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天过得真好。他希望明天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