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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明天晚上有空吗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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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号,俞星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人生中最不像他会写的一句话。
我喜欢你。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分钟,觉得不够郑重,在前面加了“李栗”,又觉得像在班会上点名,改成“栗子”。读了两遍,耳朵先热起来。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过了半分钟又拿起来,删掉了整句话。
坐在对面的张凡正咬着面包做题,听见他第六次叹气,终于把笔一摔:“你再叹一声,我这道题就能直接送殡了。”
“关你什么事。”俞星把手机塞进口袋。
“当然关我事。你昨天问我愚人节告白靠不靠谱,今天就跟失恋了一样。你到底准备跟谁告白?”
俞星去捂他的嘴,张凡灵活地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滑出半米。阳台门没关严,风吹得挂在窗边的毛巾晃了晃。杨涛从相机包里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继续擦镜头。
“你小点声!”俞星压低嗓子。
“你倒是说啊。”张凡也压低声音,兴奋得眼睛发亮,“我认识吗?”
俞星没回答。
张凡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看向隔壁空着的书桌,桌面上那盏修好的台灯旁,整齐放着几本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李栗去校刊编辑部改稿了,至少一个小时后才回来。
“不是吧。”张凡说。
俞星拿起自己的高数书,翻到昨天折角的那页:“你要是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上次挂科边缘那件事告诉你女神。”
“我哪来的女神?”
“那我给你编一个。”
张凡看着他,忽然不闹了。过了一会儿,他把椅子推回来,问:“你认真的?”
俞星手指捏着书页,没翻过去。他一向擅长跟人打交道。高中时同学吵架找他调解,社团活动找他主持,陌生人问路,他都能顺便聊出人家老家在哪儿。偏偏这么简单的三个字——你认真的——他没法答。
“我也不知道。”他终于说,“就是觉得……他要真跟别人好了,我受不了。”
张凡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低头想了一会儿:“那不就是喜欢吗?”
俞星盯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字说出来以后,宿舍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窗外还有人在打篮球,楼道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杨涛的镜头盖咔哒一声扣好。只有俞星自己知道,他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事,第一次告诉了别人。
“那你为什么非要愚人节?”张凡问。
“你不是说挺好吗?”
“我随口说的!”
俞星猛地抬头。张凡摸摸鼻子:“不是,我的意思是……理论上有退路。但要是对方当真了,你又说是玩笑,那不是更糟?”
杨涛把相机放回包里,终于接了一句:“这次他说得对。”
俞星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吭声。他当然知道这个主意不怎么样,可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要一想到李栗可能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就想把那些话统统咽回去。“先别告诉他。”
张凡抬起三根手指:“我保证。”
杨涛看着他:“你真要说,就别拿别人当傻子。”
“我知道。”俞星说得很轻。
其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四月一号快到了,而他既盼着那天来,又希望日历永远停在三月。
李栗回来时已近傍晚,肩上沾了些细雨。最近校刊在准备春季特刊,他那篇小说被排在前面,编辑部来回修改了好几轮。俞星一眼就看见他手里多了一把黑伞,伞柄上贴着一小块蓝色标签。
“谁的伞?”俞星问得比自己预想的快。
“程越借的。”李栗把伞收好,放到阳台角落,“下雨了,我没带。”
“哦。”
李栗看了他一眼:“我明天还给他。”
“我又没问你还不还。”
“嗯。”李栗脱下外套,走到书桌边打开电脑,“今天编辑部开会,定了下个月的交流活动。程越负责联系外校的作者。”
俞星听见那个名字,胸口又闷了一下。他知道李栗没有答应程越的追求。李栗说过不合适,也没给过暧昧的回应,可程越没有因此消失。他依旧会在公开场合夸李栗的作品,遇见时坦然打招呼,甚至不避讳别人知道自己喜欢他。
俞星有时候很讨厌这种坦荡,更讨厌自己连讨厌的理由都说不出口。
“晚上吃什么?”李栗问。
俞星还在看那把伞,听见问话才回神:“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不是前两天说想吃砂锅?”
“那就砂锅。”
李栗合上电脑,拿起桌上的校园卡,顺手把另一张递给俞星。俞星接过,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心里忽然一紧。
他们明明已经这样相处了大半年。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熬夜看电影。俞星可以毫无顾忌地坐到李栗床上,靠着他的肩膀读小说,也可以在大清早赖着不肯起,等李栗来叫。可这一切都没有名字。只要有人问,他们就是关系特别好的室友。
走出宿舍楼时雨停了,路灯在湿漉漉的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俞星踩着砖缝走,走得比平时慢。李栗也放慢脚步,始终在他身边。
“你今天有事?”李栗问。
“没啊。”
“张凡说你下午一直在发呆。”
“他自己不学习,还盯着我看。”
李栗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砂锅店坐满了人,他们等了十来分钟才找到靠墙的位置。俞星点了两份牛肉砂锅,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挑出来,熟门熟路地夹进李栗碗里。夹完才想起来,李栗从来没有说过喜欢香菜,只是每次都替他吃掉。
“你其实喜欢吃香菜吗?”俞星忽然问。
“还行。”
“那我以前老给你夹,你怎么不说?”
“你不吃,扔了可惜。”
“万一你也不喜欢呢?”
“那我会告诉你。”李栗抬头看他,“我不是不会说话。”
俞星拿着筷子,笑得有点勉强。他知道李栗在回答香菜,可又觉得那句话不止在说香菜。
饭吃到一半,李栗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奶奶。”俞星立刻把筷子放轻。
电话那边传来老人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得出语气温和。李栗一边听一边回答,问她药有没有按时吃,天冷了别总去院子里忙,自己清明前后课多,可能赶不回去。
说到最后,李栗忽然把手机朝俞星这边挪了挪:“他在我旁边。嗯,挺好的。”
“奶奶让你别总熬夜。”李栗捂着听筒,低声转述。
俞星赶紧坐直:“你跟奶奶说,我听见了!”
李栗笑着把话转过去。挂断以后,俞星仍旧坐得端端正正,像刚刚参加完一场重要面试。“奶奶怎么知道我熬夜?”他问。
“你上次视频时自己说的。”
“她还记得?”
“记得。”李栗拿起筷子,“她问你云南的外婆身体好不好。”
俞星心口软了一下,低头喝了口汤:“挺好的。外婆最近还说等放暑假让我带朋友回去玩。”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用了“朋友”两个字。这个词本来没有任何问题,却在此刻莫名刺耳。
李栗只是说:“云南夏天应该很好看。”
“当然。”俞星忙接话,“我带你去吃菌子,去古城,外婆做的米线也特别好吃。就是雨多,出门得带伞。”
“好。”李栗答得很自然,像是早已把这趟旅行放进了日程。
俞星望着他,忽然想起如果李栗真的有了男朋友,暑假还会不会跟他一起去云南。就算会去,那个男朋友会不会也来?他是不是还可以像现在这样,替李栗安排所有行程,抢着把最好吃的东西放到他碗里?他越想越乱,最后干脆低头吃饭。
三月三十号,校刊编辑部在教学楼一层办了个小型作品展。俞星原本没打算去,是张凡非拉着他,说李栗的小说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怎么也得去看一眼。
他们到时走廊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展板上贴着作者照片、作品节选和编辑评语。俞星很快找到李栗那一栏,站在前面看了许久。照片里的李栗坐在图书馆窗边,低头写字,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柔和。
俞星忍不住拿手机拍了一张。
“拍这么认真?”身后有人笑着问。
俞星回头,看见程越抱着一束包装简单的白色洋桔梗站在旁边。他穿了件浅灰色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神情坦荡得让人很难生出恶意。
“学长。”俞星打了招呼,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花上。
程越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笑道:“给李栗的。今天他的作品正式展出,我想祝贺他。”
“挺好。”俞星觉得自己这两个字说得还算正常,手心却已经有些出汗。
李栗正站在展板另一侧跟老师说话。老师离开后,程越径直走过去。俞星站在原地,明知道不该盯着,目光却怎么都挪不开。
“恭喜。”程越把花递过去,“这篇我读了很多遍,最后一段改得尤其好。”
周围有人起哄,几道视线齐齐转过来。李栗看了看花,没有接。“谢谢你帮忙改稿,不过花就不用了。”
程越并不意外,只把花往回收了收:“行,那我自己带回去。晚上编辑部聚餐,你来吗?”
“我不去了,跟室友有约。”
“好。”程越笑了笑,“那下次见。”
他转身时恰好看见俞星,朝他点了下头,没有多说。整段对话不难堪,甚至称得上体面。周围的人很快散开,重新讨论起作品。
俞星却站着没动。
李栗走过来,见他盯着自己,问:“怎么了?”
“没怎么。”俞星把手机揣回兜里,“你这照片谁拍的?挺好看。”
“杨涛拍的。”
“难怪。”
李栗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看见了?”
俞星知道他指什么,点了点头。
“我没收。”李栗说。
“我看见了。”
“嗯。”
“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俞星勉强笑了一下,“又不是我的事。”这句话出口以后,他自己先后悔了。
李栗安静了片刻,才说:“好。”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再解释。可俞星却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因为自己那句嘴硬的话,被轻轻放回了原处。
张凡在不远处朝他们挥手,喊着要一起拍照。俞星赶紧走过去,挤到李栗旁边。杨涛举起相机,叫他们靠近一点。俞星几乎是本能地搭住李栗肩膀,按下快门的前一秒,李栗微微侧头,视线落在他脸上。
照片拍完,俞星仍没有把手放下。“你晚上真跟室友有约?”他小声问。
“有。”
“我怎么不知道?”
“你刚刚答应陪我去吃饭。”
俞星怔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在宿舍门口确实随口说过晚上一起吃。他当时心不在焉,连说了什么都快忘了,李栗却记得。
“哦。”俞星抓了抓头发,“那我们吃什么?”
“你定。”
“火锅?”
“上周刚吃过。”
“那烤肉。”
“你前天说嗓子疼。”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因为有人自己记不住。”
俞星被逗笑了,心里那股酸涩稍微退下去一些。他看着李栗的侧脸,忽然很想把刚才那句“又不是我的事”收回来。
可是周围人太多,张凡已经凑过来问他们晚上去哪儿吃,杨涛也在招呼人合影。俞星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李栗的衣袖。“栗子。”
“嗯?”
“等会儿你别先走。”
“我不走。”
傍晚回宿舍,俞星把自己关在床帘里,重新打开那个搜索页面。帖子底下有人说愚人节告白是神来之笔,也有人骂这是最不负责任的办法。俞星一条条往下翻,越翻越没有底气。
他又点开备忘录。
栗子,我喜欢你。
这次他没有删掉,而是在下面添了一行:不是因为程越,也不是因为有人追你才喜欢。
写完以后,他觉得第二句太像辩解,又删掉。想了想,重新打上一句:其实很早就喜欢了。
他盯着“很早”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军训时李栗给他递水,还是在图书馆替他留位置,或者是更早,刚开学时李栗站在宿舍门口,帮他把箱子搬进去?
他找不出一个准确的日子。原来喜欢这种事,不是某天忽然砸下来的。它藏在太多习以为常的小事里,等他发现时,已经没有办法一件件拆开了。
床帘外传来李栗的声音:“俞星,你的充电器在我桌上。”
“哦,等会儿拿。”
“你晚上不洗澡了?”
“洗。”
“那快点,张凡还排在后面。”
俞星把手机锁屏,掀开帘子。李栗站在下面,手里拿着他的充电器,头发刚洗过,发梢还带着一点潮气。看见他探头,李栗抬手把线递过来。俞星没接。
“怎么了?”李栗问。
俞星望着他,胸口那句话几乎要冲出来。他只要再勇敢一点,就能现在说,根本不用等四月一号。可李栗的眼神太熟悉,熟悉到他不敢想象那里面出现一丝疏远会是什么样。
“没什么。”俞星接过充电器,“谢谢啊,栗子。”
李栗没有立刻松手,两个人各捏着线的一端,隔着半张床的高度看着彼此。
“你最近总有话想说。”李栗轻声道。
俞星的心猛地提起来:“有吗?”
“有。”
“那你怎么不问?”
“我在等你想说的时候说。”
俞星张了张嘴,最后只笑了一声:“那你可能得多等两天。”
李栗看着他,终于松开手:“好。”
这一声答应没有催促,也没有承诺会无限期地等下去。俞星攥着充电器,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李栗决定。
洗完澡回来,宿舍已经熄了大灯。张凡躺在对面床上刷短视频,耳机漏出一点断断续续的音乐。杨涛在床帘后看书,偶尔翻动一页。
俞星爬上床,把手机备忘录又打开一次。他把那几句话看了又看,忽然给张凡发了一条消息。
俞星:四月一号,你晚上别乱安排。
张凡:干吗?
俞星:有事。
张凡:你要行动了???
俞星:你能不能别打那么多问号。
张凡:我懂我懂!需要我准备花吗?横幅?蜡烛?音响?
俞星:你敢准备我就杀了你。
对面床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紧接着张凡赶紧把被子蒙过头。
俞星关掉聊天框,屏幕上方显示日期:三月三十一日,零点零七分。四月一号,已经是明天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过身,隔着两层床帘望向李栗的方向。那边的灯还亮着,隐约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栗子。”俞星轻轻叫了一声。
“嗯?”
“明天晚上有空吗?”
李栗那边安静了一下:“有。”
“我想请你吃饭。”
“好。”
“就我们两个。”
“好。”
答应得太干脆,俞星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那说定了。”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说定了,哥哥。”
俞星闭上眼睛,耳朵热得厉害。他想,自己大概一整晚都睡不好了。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找什么新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