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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馊主意 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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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俞星从教学楼出来时,天还只是阴着。等他走到校刊编辑部所在的旧楼,雨点已经砸得梧桐叶噼啪作响。楼门口挤满了躲雨的学生,湿透的伞沿不断往下滴水,地上积出一小片亮晃晃的水洼。
俞星是来接李栗的。准确地说,他在微信里问了李栗一句“结束没有”,李栗回“快了”,他就背着包过来了。这样的事以前做过太多次,根本不需要理由。可自从程越出现,俞星反倒会在出门前犹豫一下,想自己是不是又黏得太紧。
雨太大,他没有再想,给李栗发了张楼下的照片。
李栗很快回复:我下来。
俞星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刚把伞撑开,就听见里面有人叫李栗的名字。
程越抱着一摞印好的样刊,走得很快。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却带着笑:“你先别走,等我两分钟。”
李栗从走廊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俞星站在门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怎么过来了?”
“顺路。”俞星把伞往他那边举了举,“雨这么大,你没带伞吧?”
“带了,在包里。”
“那我白来了。”
李栗笑了一下:“不白来。”
俞星还没来得及接话,程越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他把样刊放到门口的长椅上,取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硬纸卡片,递到李栗面前。
“下周六的青年作者交流活动,我问到了两个名额。”程越说,“主讲人是你上次提过的那个编辑。你想去的话,我把报名表发你。”
“谢谢。”李栗接过卡片,认真看了眼活动时间,“我先看看课程安排。”
“行。对了,还有这个。”程越从包侧拿出一把新伞,伞柄上系着一小截蓝色丝带,“你上回借我的伞,伞骨坏了。我找了同款,赔你一把。”
李栗没有伸手:“那把本来就有点旧,不用赔。”
“旧也是你的,收着吧,我不喜欢欠人东西。”程越说得坦荡,周围几个认识他的同学已经笑着起哄。有人问是不是又在给李栗送东西,他也不恼,反而笑着回:“赔伞也算追人的话,那我确实挺会挑机会。”
这句话一出来,楼门口热闹了片刻。
俞星握着伞柄,手心被塑料纹路硌得发疼。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比如开个玩笑把话带过去。可程越的坦然让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李栗把那张活动卡片收进书里,却将伞推了回去。
“伞我自己能修。”李栗说,“你的好意我知道,不过真的不用。”
程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坚持,只把伞收起来。“那下周六的活动,你想好了告诉我。名额不是我私人的,你想去随时可以报名。”
“好。”
程越这才看向俞星,像刚发现他似的招呼:“你来接他啊?”
俞星扯了扯嘴角:“嗯。”
“挺好。”程越把样刊重新抱起来,语气没有半点不自然,“雨大,路上小心。”
两个人离开旧楼时,雨还没停。俞星把伞撑得很高,肩膀却不自觉地往外侧偏。走出十几步,李栗忽然停下。
“你肩膀湿了。”
“没事。”
“伞往你那边挪。”
“你别淋着。”
李栗没有跟他争,直接伸手握住伞柄,把两个人都收进伞下。手指碰到俞星手背时,俞星心口一紧,差点松手。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李栗问。
“雨太吵了。”
李栗抬头看了看伞面,没戳穿他。
他们沿着操场边的小路走回宿舍。春雨带着潮湿的泥土味,风一吹,路旁的水杉就往下抖一串水珠。俞星一路盯着脚下的砖缝,等走到宿舍楼下,才像随口似的问:“那个活动,你要去吗?”
“可能去,主讲人确实不错。”
“跟程越一起?”
“他也会去。”
俞星点点头:“挺好的。”
李栗停下脚步:“俞星。”
“干吗?”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俞星望着他。楼道里有学生跑出来借伞,笑声从两人身旁掠过。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就是怕你周末没时间跟我去看电影了。”这是半句真话。另一半他不敢说。
“电影是这周日。”李栗说,“你上周选的那场,我记得。”
俞星怔了一下。
“走吧。”李栗把伞收起来,甩掉伞沿的水,“你再站下去,鞋都要泡透了。”
回到宿舍,张凡正在椅子上吃泡面,见他们俩一起进来,立刻抬头:“你们看校刊群没有?今天可热闹了。”
俞星换鞋的动作一顿。“什么热闹?”
“程越在群里发了个活动通知,底下有人问他最近是不是天天往编辑部跑,他直接回了句——”张凡拿起手机,念得抑扬顿挫,“‘稿子要看,人也要追,两件事都不能耽误。’”
“你闲得没事就多背两个单词。”俞星说。
张凡笑了:“哎,你急什么?我还没说追谁呢。”
杨涛坐在桌前导照片,听见这句抬起头,朝张凡使了个眼色。张凡终于察觉气氛不对,摸摸鼻子,低头继续吃面。
李栗把湿外套挂好,坐下来开电脑。俞星看着他点开文档,屏幕上是那篇刚入选校刊的小说。他想问程越究竟跟李栗说过多少次喜欢,又觉得问出口就暴露得太彻底。
晚饭前,李栗接到编辑部电话,要去核对一份终稿。俞星正要说自己也去,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改成:“那我跟杨涛他们先吃。”
李栗看了他一眼:“好,别等我。”
门关上以后,俞星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才慢吞吞去拿校园卡。
张凡吃完泡面,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不高兴了?”
“没有。”
“那我以后不提程越了。”
俞星瞪他:“你提不提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凡被他瞪得愣了两秒,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张大嘴巴。“你不会——”
“不会什么?”
“没事。”张凡立刻闭嘴,表情却精彩得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杨涛把相机镜头盖扣好,淡淡说:“你要真发现什么,就先管好嘴。”
张凡看了俞星一眼,罕见地没再闹。
那天晚上,俞星没去图书馆。他坐在桌前写作业,写到一半却忍不住打开手机。校刊群里消息很多,程越说话直来直去,跟谁都聊得起来。有个同学问他为什么最近总帮李栗改稿,他回:不是帮他改,是讨论。他写得比我好。
俞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程越并不是只会送东西、说漂亮话的人。他认真看李栗的小说,记得李栗喜欢的作者,也能跟他聊那些俞星一时插不上话的东西。更要命的是,程越想要什么,从来不藏。
俞星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旧书店里对李栗说,等他以后出书,一定买十本。那时候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站出来,比他更大方地夸李栗,也比他更勇敢地走近李栗。
九点多,李栗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热饮。他把其中一杯放在俞星桌上。“红豆奶茶,少糖。”
俞星抬头:“你怎么又给我买?”
“路过。”
俞星握住杯子,热意顺着掌心往上漫。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一整晚都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较劲,而李栗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较什么。“栗子。”
“嗯?”
“你觉得程越怎么样?”
李栗拉开椅子坐下,认真想了想:“人不错,做事也认真。”
俞星心里一沉。“哦。”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李栗看着他,片刻后说:“他今天问我能不能约我单独吃饭。”
俞星捏着奶茶杯,吸管还没插进去:“然后呢?”
“我拒绝了。”
“为什么?”
“我跟他说得很清楚。我没有那个意思。”
俞星本该松口气,偏偏又冒出一句:“那要是以后有呢?”
李栗没立刻回答。他把书包放到桌边,低头抽出一本书,才说:“没有就是没有。我不会因为别人追得认真,就勉强自己喜欢。”
俞星沉默了。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可他仍旧没能高兴起来。
睡前张凡偷偷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张凡:兄弟,我问你个事,你别揍我。
俞星:说。
张凡:你是不是喜欢李栗?
俞星看见那行字,差点把手机扔下床。他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隔壁。李栗的床帘拉着,里面有一点暖黄的灯光,翻页声隔着薄薄一层布传过来。
俞星把手机藏进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字。
俞星:你有病?
张凡:我没病,我就是觉得你最近挺难受的。
俞星:睡你的觉。
张凡:行,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嘴严。
俞星盯着最后三个字,差点笑出声。全宿舍最管不住嘴的就是张凡,可他这回偏偏没有继续追问。
手机又亮了一下。
张凡:不过你要真喜欢谁,老这么憋着也不是办法啊。
俞星没有回复。他把聊天框关掉,盯着黑暗发呆。张凡说得轻巧,喜欢一个人又不是高数题,背熟公式就能做出来。万一说出口,李栗不愿意呢?万一从那以后,连“栗子”都不能随便叫了呢?
隔壁传来轻轻两下敲击声。“俞星。”李栗叫他。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还是肉包和豆浆?”
俞星把被子拉到鼻尖,忽然觉得自己没出息得很。白天还在为别人送伞的事难受,现在听见李栗问他吃什么,心里那点委屈就散了一半。“栗子。”他闷声说,“你别老惯着我。”
隔壁安静了一瞬。“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我有时候挺烦人的。”
李栗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自己的床帘,借着台灯的光看向俞星这边。“哥哥。”
俞星心口一跳,把帘子拉开一道缝。
李栗靠着枕头,手里还拿着那本小说,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我自己愿意的事,不用你替我觉得烦。”
“可你又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你可以告诉我。”
俞星张了张嘴。两张床紧挨着,他只要伸手就能碰到李栗搭在床沿的手。那点距离从前从来不算什么,如今却像一道他迟迟跨不过去的门槛。“以后吧。”他最后说。
李栗看了他片刻,点点头:“好。”
他没有问以后是哪一天,只伸手把俞星歪掉的床帘角理平,才重新关灯。
周五傍晚,校园文学交流会的海报贴满了食堂门口的宣传栏。程越在海报旁忙着招呼人,见李栗和俞星经过,远远挥了挥手。
“李栗!下周六活动的名额我帮你问过了,报名截止到周一。你想去就早点交表。”
李栗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谢谢。”
程越笑着点头,随后当着周围人的面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上次说的话不是一时兴起。我是真的喜欢你。不过你放心,拒绝我也不耽误我们讨论作品。”
旁边几个学生笑着起哄,有人甚至鼓掌。程越没有趁势逼问,只冲他们摆摆手,转身继续发活动单。
李栗没有因为那些起哄改变脚步,径直往前走。俞星却像被钉在原地,过了两秒才追上去。
“他可真敢说。”俞星低声道。
“嗯。”
“你不觉得尴尬?”
“我已经说清楚了。别人怎么看,不是我能管的。”
俞星望着李栗的侧脸,忽然很羡慕他。李栗总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连拒绝别人都能说得清清楚楚。只有自己,连一句喜欢都要在心里绕上十几圈。
走到宿舍楼下时,李栗停住:“周日上午我去编辑部交材料,下午我们去看电影?”
“好。”俞星答得很快,随后又补了一句,“你不用因为答应我,就不去你想去的活动。”
李栗有些意外:“我知道。”
“我就是随便说说。”
“俞星。”
“嗯?”
“你不用替我安排,也不用替我让位置。”李栗看着他,“我想去哪儿,会自己决定。”
俞星愣在原地。
李栗没有把话说得更重,只伸手替他摘掉肩头沾着的一片湿叶。“上楼吧,外面冷。”
那天夜里,俞星又一次打开手机搜索框。他输入:喜欢上最好的朋友怎么办。
跳出来的帖子五花八门,有人劝直接冲,有人说别赌,有人分享告白成功的经历,也有人写自己从此失去了一段友情。俞星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他划了很久,划到一个标题特别扎眼的帖子——《不敢表白的看过来:有没有既能说出口又能保住朋友的办法?》
他点进去,第一页全是吵架的评论。有人说感情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有人骂楼主想得太美。翻到后面,一条高赞回复忽然跳进眼里:
“实在怂就挑愚人节啊。成功了是真的,失败了就说逗你玩。至少能先试探一下。”
俞星盯着这句话,慢慢坐直了。他先看了眼手机右上角的日期,又点开日历。距离四月一日,还有一周多。
这主意听起来确实很馊,甚至有点不尊重人。俞星心里也知道。可他看着那几个字,竟然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有机会把喜欢说出口。
如果李栗不喜欢他,他就笑一笑,说自己只是过节开玩笑。以后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喊他栗子。只要自己演得像一点,或许谁都不会发现。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过了片刻,又忍不住拿起来,把那条回复截了图。
隔壁床帘里,李栗还没睡,台灯的光照出一个安静的侧影。
俞星盯着那点光,忽然想起李栗前几天说的那句话——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他把截图藏进手机相册最深处,轻轻翻了个身。这一次,他终于开始认真想象:如果自己真的说了,李栗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