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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敲门的人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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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雨总下得没有章法。
上午还晴着,下午从教学楼出来,地上已经积了一层水。俞星站在台阶上翻书包,翻出一包纸巾、一支没盖笔帽的笔,最后才想起伞落在宿舍了。
张凡在旁边幸灾乐祸:“你不是说天气预报不准吗?”
“确实不准。”俞星把书包拉链拉上,“说好四点才下,现在提前了半小时。”
“你这嘴比天气预报还硬。”
杨涛撑开伞,问他们要不要一起走。俞星正准备凑过去,手机先震了一下。
李栗:在一楼门口等我,带伞了。
俞星看完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才回了一个好。
“你走不走?”张凡问。
“你们先回,我等个人。”
张凡看了眼他的手机,笑容意味深长:“行,我们先走,不打扰。”
俞星没理他,靠在柱子旁看雨。最近他越来越受不了别人拿他和李栗开玩笑。以前张凡说他俩形影不离,他还能理直气壮地接一句“怎么,羡慕啊”,现在听到同样的话,反倒会心虚。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虚。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一旦在心里认了,就没法再装作不知道。李栗递过来的水、顺手拉开的椅子,甚至是上课时凑近了说的一句话,都像被重新赋予了意义。俞星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李栗是不是也对自己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下一秒又会提醒自己,别自作多情。
雨帘外出现一把深灰色的伞。李栗从对面楼下过来,裤脚沾了些水,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俞星远远看见他,先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又停住。
李栗收了伞,抬头问:“站这么远干什么?”
“看你能不能找到我。”
“找到了。”李栗把袋子递给他,“热的,拿着。”
里面是两个刚出炉的红豆面包。俞星摸了摸纸袋,烫得缩了一下手,嘴角却没忍住往上扬。“你不是去图书馆还书?”
“路过面包店。”
“绕了一条街也叫路过?”
李栗看了他一眼:“不吃可以还我。”
“谁说不吃。”俞星立刻把袋子抱紧,“谢谢栗子。”
他们撑一把伞往宿舍走。伞不算小,俞星却还是习惯性地往李栗身边挤,肩膀碰上了才想起来自己最近在意这些,赶紧往外让。
李栗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再退就淋湿了。”
“我没退。”
“那你肩膀怎么在外面?”
俞星看了一眼,确实湿了半边。他只好挪回去,跟李栗并肩走在伞下。路过校门口时,有人从后面叫住了他们。
“李栗!”程越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防水文件袋,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他停在台阶边,先冲俞星笑了笑:“你也在啊。”
俞星说:“嗯。”
“刚从编辑部出来,正想给你发消息。”程越看向李栗,把文件袋举起来,“上次说的那本杂志,我找到了旧刊。里面有你喜欢的那个作者早期的短篇。”
李栗没有伸手,先问:“你特意去找的?”
“托朋友问了两家旧书店。”程越说得坦荡,“我自己也想看看,正好借花献佛。你要是不方便收,我可以先拿去编辑部,大家一起传着看。”
李栗想了想:“那就放编辑部吧。谢谢学长。”
“好。”程越也不勉强,收回袋子,“明天校刊有个读稿会,你有空吗?你的那篇小说大家挺想聊聊的。”
“周五下午有课,结束以后可以过去一会儿。”
“那我等你。”程越笑起来,随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俞星也可以来,欢迎旁听。”
俞星刚想说自己没兴趣,李栗已经转头问他:“你明天不是没课?”
“没课也不代表一定要去。”
“嗯,随你。”
程越看出他没决定,没再多说,只跟两人道别,撑伞往另一边去了。
走出几步后,俞星回头看了一眼。程越正边走边接电话,声音爽朗,雨天也没影响他的好心情。
“他怎么什么都找得到?”俞星低声说。
李栗问:“什么?”
“旧刊啊。你不是找了挺久吗?”
“是找了挺久。”
“那他还挺厉害。”
“嗯。”
俞星抿着嘴不说话。走到岔路口时,李栗停下来,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里。“你不高兴?”
“没有。”
“面包不好吃?”
俞星低头,才发现自己把纸袋捏得皱皱巴巴,面包一口没动。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挺好吃。”
李栗没有继续问,陪他静静的走回宿舍。
晚上,程越把读稿会的海报发进了校刊群。张凡不知从哪里刷到,举着手机念:“欢迎旁听,交流创作心得……这活动还挺正式。”
俞星正趴在桌上写英语作业,头也没抬:“你要去就去。”
“我又不写小说。李栗去吗?”
“去。”李栗在旁边应了一声。
“那俞星肯定也去。”张凡说得理所当然。
俞星笔尖一顿:“我不去。”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张凡诧异地回头:“你真不去?”
“有什么稀奇的?我又不是他跟班。”
“我没说你是。”张凡举起双手,转回去继续打游戏。
李栗没有看他,只把电脑合上,拿了换洗衣服去浴室。
俞星听见门关上,才发现自己那句话说得有点重。张凡不过随口一说,李栗也没要求他跟着,他却像急着向谁证明什么似的。
杨涛从相机后面抬起头:“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用不着这么说。”
“我知道。”俞星把笔搁下,低声补了一句,“我不是冲他。”
“那你最好让他也知道。”
俞星看着浴室门,没说话。
当天俞星没有去读稿会。他跟张凡去操场打球,打到天快黑才回宿舍。李栗还没回来,桌上放着上午打印的稿纸,最上面那页有几处铅笔修改的痕迹。
俞星冲完澡出来,看到手机上有杨涛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校刊活动室,一群人围着长桌,桌上堆着杂志和纸杯。李栗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一页稿纸。程越站在他旁边,拿着笔指向其中一行,两个人神情都很认真。
杨涛:路过拍的,你不是说想看李栗上台说话是什么样?
俞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挺好。
他又把照片放大。李栗侧脸被窗外的夕阳照亮,微微低着头,唇边带着笑意。那笑容俞星见过很多次,通常是在他讲完一件自以为很好笑的蠢事以后。现在那笑容出现在和别人的镜头里。
俞星把手机扣在桌上,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李栗的生活里会有很多自己没参与的部分。他喜欢写作,喜欢那些俞星读不懂的作家,也会遇到能跟他谈论文字的人。程越至少懂得这些,而俞星有时候连李栗写的故事好在哪里,都要靠对方慢慢讲给他听。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喜欢一个人,当然应该希望他做喜欢的事。可知道是一回事,胸口那股酸涩又是另一回事。
门在这时被推开。李栗进来时肩上挂着包,手里拿着那本旧刊。他看见俞星,先问:“打球回来了?”
“嗯。”
“赢了吗?”
“赢了两场。”
“厉害。”李栗把包放下,顺手把旧刊搁在桌角。
俞星的目光落过去,忍不住问:“程越给你的?”
“放在编辑部供大家看的,我借了两天。”
“哦。”
李栗看他一眼:“你想看?”
“我又看不懂。”
“谁说你看不懂?”
“那都是文学杂志,我平时又不看。”
李栗把旧刊推过来,翻到其中一页:“这个故事很短,讲一个人回到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你应该会喜欢。”
俞星本想拒绝,目光却被那页纸上的第一句话吸引住了。他拉开椅子坐下,认真看了两段。“这个人为什么一直不敲门?”
“你觉得呢?”
“怕里面没人?还是怕有人?”
李栗笑了:“都可以。”
俞星继续往下读,读到结尾,才发现那个人绕了半座城,最后只是站在旧屋门口,没有按响门铃。
“这不就是白跑一趟?”他皱眉。
“也许他只是想知道那扇门还在不在。”
俞星翻回前一页,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他应该敲。”
“为什么?”
“都到门口了。”俞星说,“万一里面的人一直在等呢?”
李栗没有接话。
俞星抬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眼神安静得让他有点不自在。“怎么?”
“没什么。”李栗说,“我也觉得应该敲。”
两人坐在桌边,又聊了几句故事里的细节。俞星这才发现,李栗并不要求他像程越那样懂得各种文学理论。他说故事里的人太犟,李栗就笑;他说有些地方写得绕,李栗会告诉他为什么那样写,也会承认有的地方确实难懂。
窗外天色暗下来,宿舍楼下有人喊着让朋友帮忙取快递。俞星合上杂志,忽然问:“今天活动怎么样?”
“还不错。有人提了几条很有用的意见。”
“程越呢?”
“他负责主持,挺忙的。”
“你们聊了很多?”
“聊了作品。”
“还有别的?”
李栗抬眼:“你想问什么?”
俞星的心跳一下乱了。他装作随意地耸肩:“就问问啊。”
李栗看了他片刻,把杂志收进包里。“程越学长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一个文学展。”
俞星的指尖僵住。“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我周末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你上周不是说,想去城南那家新开的火锅店?”
俞星愣住,那是他随口提的。上周路过广告牌时,他看见上面印着一锅红汤,念叨了两句想吃,后来忙着交作业,自己都忘了。“你还记得?”
“嗯。”
“可是我没跟你约时间。”
“所以现在问。”李栗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周六中午,去不去?”
俞星喉咙有点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去。”
“那就这么定了。”他答得太平静,像只是在商量一顿饭。俞星却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张凡拎着外卖回来,嚷嚷着谁拿错了他的筷子,才勉强回过神。
周六那家火锅店果然很热闹。店里蒸汽腾腾,服务员推着菜车从桌间穿过,窗玻璃被热气熏得发白。俞星坐在靠里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伸手去捞锅里的毛肚。
“七上八下。”李栗提醒他。
“我知道。”
“你刚才涮了二十秒。”
“我喜欢熟一点的。”
李栗没跟他争,把自己涮好的那片夹进他碗里。俞星尝了一口,确实比自己的嫩,嘴上却说:“你这是作弊。”
“那你还吃?”
“不能浪费。”
李栗笑了,低头给他倒酸梅汤。俞星看着那杯饮料,忽然想起昨天的杂志、程越的邀请,还有李栗说的“周末有别的安排”。他想问,李栗是不是因为自己才拒绝程越,又觉得这样问太自以为是。
“栗子。”
“嗯?”
“你以后要是有事,不用总陪我。”
李栗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
“我是说真的。像文学展这种,你要是想去就去。你不用因为我……”
“俞星。”李栗打断他,语气并不重,“你是不是觉得,我连自己想做什么都分不清?”
俞星怔住,赶紧摇头:“不是。”
“那就别替我决定。”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着。俞星低头看着碗,半晌才轻声说:“我就是怕耽误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凶我?”
“这也叫凶?”
“算。”俞星抬起头,故意板着脸,“很凶。”
李栗看着他,终于笑起来。“那我道歉。”
“光道歉不行。”
“还要什么?”
“把最后一份虾滑让给我。”
“本来就是给你点的。”
俞星一下没了话,低头夹起一块虾滑,耳朵被热气蒸得通红。
吃完饭,他们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学校。傍晚的风已经没有冬天那么冷,路边花坛里冒出新绿。俞星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抓住李栗的袖口,把人往里侧带了一步。一辆电动车从他们身边擦过去,车铃响得急促。
“看路。”俞星皱眉。
“看着呢。”
“看着还能差点撞上?”
“不是你先拉我的吗?”
俞星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李栗的袖子。他本能地想松手,李栗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把那只手从衣袖上拿下来。
“这样走不方便。”李栗说。
俞星以为他要放开,心里先沉了一下。下一刻,李栗把他的手放回自己外套口袋旁边,替他拉平了卷起来的袖口。“天冷,手别一直露在外面。”
俞星低头看着被整理好的袖子,突然很想问一句:你对程越也会这样吗?可他到底没有问。
到了校门口,李栗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程越的名字。俞星看见了,装作没看见,往旁边退了半步。
李栗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答道:“稿子我周一发你。嗯,修改意见收到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李栗停了一会儿,声音依旧温和,却很清楚:“学长,我之前说过,我没有考虑这方面的打算。你不用再特意为我安排这些。”
俞星站在一旁,心跳快得厉害。
李栗又听了两句,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
他们继续往宿舍走。俞星没忍住,问:“他说什么了?”
“问我周末玩得怎么样。”
“就这样?”
“还问下周能不能单独约我吃饭。”
“你……”
“我拒绝了。”
俞星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明明该松口气,心里却又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慌张。
李栗拒绝得很明确。他不是看不出程越的好,也不是不懂别人喜欢他的意思。那自己呢?自己天天在他身边,开玩笑似的叫他栗子,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照顾,李栗又会怎么想?
走到宿舍楼下,李栗忽然停住。“俞星。”
“嗯?”
“你不用替我担心这个。”俞星抬头,看到李栗正望着他。“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没有说得更多,转身刷卡进楼。俞星跟在后面,脚步慢了半拍。
那天夜里,张凡早早睡了,杨涛戴着耳机剪视频。俞星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手机。聊天框停在李栗的头像上,他打了好几次字,最后都删掉。
隔壁床帘传来轻微的响动。李栗正准备关灯,听见俞星翻身,隔着帘子问:“睡不着?”
“有点。”
“明天早上没课,可以晚起。”
“栗子。”
“嗯。”
俞星握紧手机,忽然说:“你会不会觉得,有些话一直不说也挺好的?”
隔壁安静了几秒。
“看是什么话。”
“就是……说出来可能会把事情弄糟的话。”
“也可能不会。”
“万一会呢?”
李栗没有立刻回答。俞星听见他把书放下,床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哥哥,”李栗说,“你总想着万一会弄糟,有没有想过,万一不会呢?”
俞星望着床帘边缘那道细细的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自己想过。正因为想过,才会在每一次李栗靠近时,偷偷高兴很久。可他不敢把那点高兴当真,更不敢拿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去赌。
“我困了。”他最后说。
“好。”
隔壁的灯灭了。
俞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又睁开,摸黑点亮屏幕,翻到杨涛那张跨年照片。
照片里李栗握着他的手腕,侧头望向他。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要不说破,就能一直留在这样的距离里。
可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因为有人已经走到李栗面前,清清楚楚地说出了喜欢。程越被拒绝了,至少知道答案;而他连自己的问题都不敢问。
俞星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手机扣回枕边。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枝叶摩擦出细碎的声音。他知道明天醒来,李栗还是会叫他起床,他们还会一起吃饭、上课、走过那条熟悉的路。
可他也知道,有些话再不说,迟早会变成自己不敢敲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