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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能说的喜欢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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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雨下得不大,却很有耐心。
俞星从教学楼出来时,雨丝正沿着台阶往下飘。他摸了摸书包侧袋,才想起伞早上被张凡借走了。
“等我一下。”李栗在他身后说。
俞星回头,看见李栗从包里抽出一把黑伞。那把伞不算大,两个人并肩走时,肩膀总会碰在一起。以前俞星喜欢抢着撑,故意把伞往李栗那边偏,自己湿了半边肩膀还笑。今天他却往旁边挪了半步。
李栗撑开伞,抬眼看他:“走不走?”
“走。”
伞面罩下来,雨声一下近了。俞星闻见李栗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手指攥着书包带,不知怎么就想起那天,程越站在他面前,说自己想追李栗时的样子。
那人说得太坦然了。仿佛喜欢一个人,原本就是可以大大方方讲出来的事。
俞星当时还笑着接了两句,回来以后却越想越不是滋味。他甚至认真想过,假如程越有一天把花送到李栗手里,自己应该站在哪里。站在旁边开玩笑?帮忙起哄?还是像个不识趣的人一样,把李栗拽走?最后一种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今天话很少。”李栗说。
“我在想下午的作业。”
“下午没布置作业。”
俞星偏头看他。李栗神色平静,眼里却带着一点笑。他被戳穿得太快,索性不再找补:“那就是想晚饭吃什么。”
“想好了?”
“还没有。”
“食堂二楼新开了砂锅。”
俞星正要答应,手机震了一下。宿舍群里张凡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文学社活动室门口新贴的海报:周五晚上有短篇小说分享会,主讲嘉宾里赫然写着李栗的名字。
张凡在下面跟了一句:我们栗子出息了啊!
俞星笑了,举起手机给李栗看:“你都没跟我说。”
“今天中午才确定。”
“周五晚上几点?”
“七点。”
“那我去。”
“你不是周五有篮球?”
“打完过去,来得及。”俞星说得很快,顿了一下,又装作随意地问,“程越也在吧?”
李栗看了他一眼:“他是组织人之一。”
“哦。”
“怎么?”
“没怎么。就觉得你们挺熟。”
李栗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问。雨点打在伞骨上,发出细密的轻响。他伸手把伞往俞星那边移了一点,自己右肩露在雨里。
俞星看见了,抬手握住伞柄:“你撑中间啊。”
“你刚才不是一直往外躲?”
“我哪有。”
“那靠过来。”
俞星嘴上嘀咕着“又不是小学生”,脚下却老老实实挨近了。两人的袖子贴在一起,走到宿舍楼下才分开。
周五那天,俞星的篮球打得一塌糊涂。平时他投篮算不上顶尖,但至少不会连续三次把球砸在篮筐边缘。队友拍着他的肩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他说自己手冷,转头又被人指出今天明明二十度。
俞星懒得辩,比赛结束便冲去洗澡。换好衣服赶到活动楼时,离七点还有五分钟。他一边上楼一边给李栗发消息:我到了,给我留个座。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李栗回:第三排靠窗。
俞星推开活动室的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李栗。他穿着浅灰色衬衫,正低头跟主持人确认稿子。程越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两瓶水,见李栗说完话,便把其中一瓶递给他。李栗接过去,点头道了谢。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动作,俞星却在门口停了两秒。
“俞星!”张凡坐在第三排朝他挥手,“这儿!”
俞星走过去,发现杨涛也来了,正调相机参数。第三排一共四个空位,靠窗的那张椅子上放着一本熟悉的深蓝色笔记本,是李栗平时随身带的。
“李栗给你占的。”杨涛说。
俞星把笔记本拿起来,坐下时没忍住笑了一下。
张凡凑过来:“你笑什么?”
“看见你这么积极参加文学活动,感动的。”
“少来。我是来看李栗的,顺便蹭活动结束后的点心。”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我追求的就是点心。”
两人斗了几句嘴,活动开始了。
李栗坐在台上时跟平时不太一样。宿舍里他常常一边听俞星胡扯一边写东西,偶尔抬眼,给出一句简短得气人的评价;可今天他认真讲起小说里的人物,语速仍然不快,眼神却亮得很清楚。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写一个明明有机会离开故乡、最后却选择留下的人物。
李栗想了想:“因为我觉得,留下和离开都不是天然正确的选择。人有时候会害怕改变,怕失去已经拥有的东西。但如果只是因为害怕,就一直不去做真正想做的事,后来可能也会遗憾。”
俞星握着矿泉水瓶,忽然忘了拧盖。
台下有人鼓掌。程越坐在侧边,望着李栗的神情很专注,甚至比别人先一步笑了起来。
俞星把瓶盖拧开,又拧回去。他知道自己不该把每句话都往身上套,可那一刻,他确实想起了很多事。
分享会结束后,活动室里热闹起来。有人围着李栗问投稿的事,有人拿着打印好的作品请他签名。俞星本来已经站起来,见人太多,又慢慢坐回去。
程越从台侧走过来,递给李栗一个纸袋。“上次你说喜欢的那家书店,我今天正好经过。他们新到了你提过的那本绝版散文集,我给你留了一本。”
俞星隔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
李栗没有接:“这书不好找,你自己留着吧。”
“我已经有一本了。”程越笑得很坦荡,“我知道你找很久了,看到就想起你。你要是不方便收,我按原价转给你也行。”
李栗略微一顿:“那我把钱转你。”
“行。”程越没有坚持送礼,反而爽快地拿出手机,“回头我把书店地址也发你,下次可以一起去看看。”
“地址发我就好。”李栗说,“谢谢。”
程越看着他,似乎听懂了话里的界限,笑了笑,没有再往前推。
俞星坐在第三排,觉得自己像个偷偷旁听别人对话的人。他也给李栗找过书。国庆之后那次逛旧书店,他甚至得意洋洋地说,等李栗出书要买十本。可那时候他什么都敢说,因为他不需要给自己的话一个别的解释。
现在程越只不过替李栗找到一本书,他却难受得像有人把自己的位置往外推了一寸。
“你不去找他?”杨涛收好相机,低声问。
“等人散了再说。”
“嗯。”杨涛看了一眼台前,“你要是有话,别总等人散。”
俞星扭头:“你今天怎么也跟李栗一样,说话怪怪的?”
杨涛把相机背到肩上:“我说的是你该把下周拍照作业的选题告诉我,你以为呢?”
“……没什么。”
杨涛笑了一声,没再拆穿他。
等李栗终于从人群里出来,俞星已经把活动室的点心吃了两块。他故意举着最后一块小蛋糕问:“栗子,给你留的,吃不吃?”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
“所以才给你留。”
李栗接过去,咬了一口。俞星盯着他,见他唇边沾了点奶油,下意识伸手想擦,手抬到一半才猛地停住。
李栗抬眼:“怎么了?”
“没事,你这儿有东西。”俞星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李栗拿纸巾擦掉,问:“等很久了?”
“也没有。张凡把点心吃得差不多了,我负责监督。”
“我听见了!”张凡在门口喊。
程越恰好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整理好的活动照片。他看见俞星,主动打了招呼:“你今天也来了?上次没来得及好好认识,我叫程越。”
“俞星。”俞星伸出手,“李栗室友。”
“知道,李栗提过你。”
俞星愣了一下:“提过我?”
程越笑道:“说你很会讲故事,也很会挑书。”
俞星心口轻轻一跳,脸上却还撑着平时那副自然的笑:“他居然这么夸我?”
“是啊。”
程越走后,俞星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松口气,还是更加不安。
回宿舍的路上,张凡被杨涛拉去打印店取照片,剩下两个人沿着操场外的围墙慢慢走。夜里刚下过一场雨,砖缝里还积着水,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说我会挑书?”俞星问。
“嗯。”
“还说我会讲故事?”
“你不是挺会讲的?”
俞星忍不住笑:“那你怎么不当面夸我?”
“怕你骄傲。”
“我现在也骄傲了。”
到了楼下,李栗的手机响了,是奶奶打来的视频。他站在台阶旁接通,俞星本想先上楼,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老人熟悉的声音:“栗子,回宿舍了没有?”
“快到了,奶奶。”
“吃饭没有?”
“吃过了。”
李奶奶又问了几句天气,听见旁边有动静,笑着问:“俞星是不是也在?”
俞星立刻凑过去:“奶奶,我在呢!”
“哎呀,俞星。”老人笑起来,“你们那边还冷不冷?栗子这孩子有时候顾着看书,饭都不知道按时吃,你帮奶奶盯着点。”
“放心吧奶奶,我肯定盯着他。”俞星答得比谁都快,“他不吃我就拉他去食堂。”
“好,好。”
李栗站在旁边,举着手机让奶奶看清俞星。老人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后,俞星还在笑:“你奶奶现在都开始把你托付给我了。”
“嗯。”李栗把手机收好,“那你负责。”
“我负责就我负责。”这句话说得太顺口,俞星甚至没意识到哪里不对。直到走进楼道,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刚说的那种负责,能负责到什么时候?
总有一天,李栗可能会有真正的恋人。那个人会提醒他吃饭,会在他写稿太晚时关灯,会比俞星更有理由待在他身边。俞星想到这里,脚步慢了下来。
回到宿舍,张凡正在翻活动照片,指着其中一张笑得停不下来。照片里俞星坐在第三排,台上的李栗正在说话,他自己却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这张绝了。”张凡说,“你看他这个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听偶像演唱会。”
“删了。”俞星扑过去抢手机。
“我不!这叫珍贵的室友情谊!”
两个人绕着桌子追了一圈,杨涛被迫举起相机躲到一边。李栗坐在椅子上看他们闹,笑着把那张照片发给了俞星。
俞星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停下来,低头看见李栗发来的图片,后面还有一句:拍得挺好。
他抬头看过去。李栗正好也在看他,嘴角微微弯着。
俞星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完了。他喜欢李栗,不是今天才喜欢,也不是因为程越出现才开始喜欢。那些在食堂、图书馆、公交车上积攒起来的心动,那些听见“哥哥”就发热的耳朵,那些寒假里隔着屏幕也压不住的想念,原来早就有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名字。只是他一直不肯认。
当晚熄灯后,俞星躺在自己的床上,听见隔壁李栗翻书的声音。两张上铺挨在一起,中间不过一道床沿,真要过去,他抬腿就能跨过去。
他以前总觉得这点距离很近,近得像是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今天他才明白,床沿和床沿之间可以轻易跨过去,有些话却不能。
手机屏幕亮着。俞星打开和李栗的聊天框,打下一句:栗子,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他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隔壁忽然传来李栗的声音:“哥哥,还没睡?”
“没。”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俞星把手机扣在枕边,忍不住笑了:“肉包,热豆浆。”
“好。”
窗外春夜的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隔壁终于没了翻书声,俞星却睁着眼睛,一直等到手机上的数字跳过零点。
他想,自己应该找个机会说清楚。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熟悉的声音就追了上来:万一李栗不喜欢他呢?万一说完以后,连现在这样都做不到了呢?
俞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发现,知道和做到之间,原来还隔着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