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室友 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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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江城还没凉下来。下午三点，太阳照着宿舍楼外的水泥路，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响声一阵接一阵。俞星站在四楼走廊里，左手拎着一袋洗漱用品，右手举着手机，听他妈在电话那头叮嘱第三遍。
“空调别对着头吹。你那个胃，早上不吃饭又要疼。”
“知道了。”俞星把手机换到另一边，低头看了眼脚边两个箱子，“妈，我都上大学了。”
“上大学怎么了，上大学就长胃了？”
俞星笑得肩膀直抖，正要说话，身后的宿舍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没留神箱子横在门口，出来的人只得停住。
那人抱着一只拆开的纸箱，身形清瘦，额前头发微卷，露出一双看起来不太好亲近的眼睛。他低头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俞星，没催，只说：“能借过一下吗？”
“能能能。”俞星忙把行李往墙边拖，箱轮却卡进了地砖缝。他使了点劲，箱子猛地滑出来，差点撞上对方的腿，“不好意思，我这箱子跟我有仇。”
那人侧身避开，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看出来了。”
等他抱着纸箱走远，电话那头的母亲问：“你跟谁说话呢？”
“新室友吧。”俞星望了一眼那人的背影，“挺帅，就是不怎么爱笑。”
“人家才见你一面，你就知道人家不爱笑？”
“那倒也是。”俞星把手机夹在耳边，推门进去，“我先收拾，晚上给你发照片。”
宿舍比他想象中亮堂。四张上床下桌分在房间两侧，中间留出一条过道，深木色的地板一直铺到阳台门口。窗帘拉在两边，外面有一排枝叶繁密的树，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晃动。空调装在窗户上方，墙边的爬梯刷着白漆，床架和护栏也是白色，柜门则是浅木色的。
左边两张床的床号是01和02，右边是03和04。01的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整齐码了几本书，椅背挂着深灰色外套。02还空着，床板上搁了一张领床品的通知单。俞星对着录取材料核了核，02正是他的床。
也就是说，刚才那个抱箱子的男生，十有八九睡在他旁边。
俞星把东西堆到桌上，先给家里拍了张照片。照片里除了桌面乱一点，宿舍看着很不错。他妈很快回了消息，说窗边光线好，提醒他记得把床单晒一晒。他爸跟着发来一个红包，备注是“开学第一顿吃点好的”。
他毫不客气地收了，回了个敬礼的表情。
右边靠门的桌前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低头擦相机镜头。俞星刚才进门时，他抬头打过招呼，这会儿见俞星终于挂了电话，便说：“你是俞星吧？我叫杨涛，03。”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群里有名单，而且刚才你妈喊了好几声。”
“我妈喊的是‘星星’。”俞星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你这也能对上号？”
杨涛笑了笑：“宿舍里还没来的人只剩你。”
“行，推理能力不错。”俞星瞄了眼相机，“摄影的？”
“喜欢拍，谈不上摄影。”
两个人聊了几句，俞星才知道杨涛是本地人，家里离学校坐地铁不到一个小时。他原本想顺手把对方拉来帮忙铺床，见杨涛镜头还没装好，便自己拎着被褥爬上梯子。床板不算宽，站在上面伸手抻床单时，脑袋差点碰到天花板。
“这床是不是有点高？”他在上头喊。
杨涛抬头：“你小心点，别站起来。”
“已经站了。”
“那你先蹲下。”
俞星乖乖蹲下，和一团缠住的床单较劲。折腾十来分钟，床单没铺平，自己先出了一身汗。正打算下来喝水，宿舍门又开了，刚才抱箱子的男生回来了，手里多了两瓶冰水。
对方先把一瓶放在01桌上，另一瓶拿在手里，抬眼看见02床上的俞星，停了停。
俞星扒着护栏，冲他笑：“兄弟，咱俩挨着睡啊。”
“嗯。”
“我叫俞星。你呢？”
“李栗。”
“哪个栗？”
“栗子的栗。”
“那挺好记。”俞星点点头，又瞥见他手里的水，“你下楼买的？宿舍楼里有售货机吗？”
“一楼门口。”
“谢了，我一会儿去看看。”
李栗没再接话，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纸巾。俞星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铺床铺得像打过仗，心里生出一点莫名的胜负欲。他扯住床单一角，用力一抻，另一角跟着从床垫底下弹出来，整张床单又皱成一团。
杨涛在对面看得直乐。
李栗抬头看了两秒，把水放下，踩上自己那边的梯子。他没有直接过来，只扶着护栏问：“你床垫四个角压住了吗？”
“压了两个。”
“先把四个角套好，再往中间拉。”
俞星照做，果然顺手许多。他一边整理一边说：“你是不是在家天天铺床？”
“我在家也睡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俞星噎了一下，低头把最后一角塞好，自己先笑了：“行，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
李栗没笑，眼神却比刚见面时松了些。他下了梯子，拆开自己的被套，动作很利索。
等第四个室友张凡拖着行李赶到，宿舍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张凡进门先给大家发糖，说是他妈硬塞进包里的喜糖，原因是他表姐前几天结婚。他人高马大，声音也大，三句话不到就把四个人的籍贯问了个遍，得知李栗来自临川、俞星来自云南，又嚷着以后一定要吃到正宗的过桥米线。
“那你来云南啊。”俞星坐在椅子上擦汗，“我带你吃。”
“真的假的？你别毕业就忘了我。”
“咱们才认识十分钟，你已经想到毕业了？”
“我这叫提前规划。”
李栗正在给手机充电，闻言说：“你先规划一下晚上吃什么。”
张凡立刻把话题转了过去。四个人研究半天，决定先去食堂看看，顺便把校园卡充了钱。俞星换了件干净T恤，临出门又折回去拿钥匙，摸遍桌面也没找到。
“我钥匙呢？”
杨涛说：“你进门时不是挂椅背上了？”
俞星看过去，椅背空空荡荡。他蹲下翻袋子，越翻越乱，刚要把整个书包倒出来，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李栗把一串钥匙放在他桌上，钥匙圈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刚才你铺床的时候掉我桌下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
俞星拿起钥匙，铜铃叮当响了一声。他看了李栗一眼，忽然伸手把钥匙圈在对方面前晃了晃：“那以后我丢东西，你帮我找啊。”
“收费。”
“这么不近人情？”
“看东西大小。”
张凡在门口笑得直拍门框，催他们快走。俞星把钥匙塞进兜里，跟上去时还回头问：“找人怎么收费？”
李栗关上桌灯，顺手带上宿舍门：“先看找谁。”
食堂比想象中热闹。新生和家长混在一起，窗口前排着长队。张凡一眼相中二楼的砂锅，拉着杨涛先跑上去占位置。俞星本来想吃面，走到窗口才发现只剩最后一份，排在他前面的女生刚好端走。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回头发现李栗还没走，正看着墙上的菜单。
“你吃什么？”俞星问。
“饭。”
“废话，我问什么菜。”
“还没想好。”
“那咱俩去二楼吧，张凡说那边砂锅好吃。”
李栗点头，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上走。俞星走在前面，刚爬到拐角就被楼上的人流堵住。他转身时差点撞上李栗，后者抬手扶了下他的胳膊，等他站稳才松开。
那只手很凉，和楼道里闷热的空气完全不同。俞星低头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继续跟他说自己高中的食堂有多难吃，讲到最后连打饭阿姨的口头禅都学了出来。
李栗听着，偶尔回一句，倒也没有不耐烦。
吃饭时张凡最能说，杨涛负责给他纠正那些明显不靠谱的消息。俞星和他们很快聊得热火朝天，李栗大多时候安静吃饭，只有被点名时才开口。张凡说他像班里那种考第一却不爱搭理人的学霸，李栗抬头看他：“我还没考试。”
“气质，懂不懂？气质。”
“你什么气质？”
“我？”张凡想了想，“快乐大学生。”
俞星差点被汤呛着，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李栗把桌上的纸巾推过去，又将他的汤碗往里挪了挪，免得碰翻。
晚饭后四个人去超市买生活用品。张凡买了个巨大的洗衣篮，杨涛拿了晾衣架和清洁剂，李栗只补了几样东西。俞星在货架间来回转，最后拎出两套床帘，都是深蓝色，其中一套边上印着很小的白色星星。
“这是不是有点幼稚？”他把印星星的那套举给李栗看。
“你喜欢就买。”
“我问你幼不幼稚。”
李栗认真看了一眼：“有一点。”
俞星把它放回去，过了半分钟又拿起来。“但我名字里有星，买这个也合理。”
“合理。”
“你这回答怎么这么敷衍？”
“因为你已经决定买了。”
俞星笑着把两套帘子塞进购物筐。结账时他才发现自己拿了两套，正要放回去一套，李栗看见其中一包颜色相同，问：“你买两个干什么？”
“拿错了。”俞星说着又瞧了瞧对方，“你床上没帘子吧？要不要一起挂？同款，显得咱们这边比较整齐。”
李栗原本没打算买，目光在包装上停了几秒。“多少钱？”
“没几个钱。”
“我转你。”
“行啊。”俞星把购物筐往前一推，“那以后咱俩这边就是统一装修了。”
回宿舍时天已经黑了。阳台外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楼下有人拖着行李匆匆走过。张凡和杨涛占着对面两张桌子拆快递，俞星踩着梯子挂床帘，挂到靠墙那一头时怎么伸胳膊也挂不上。
“李栗，帮个忙。”
李栗正在整理书，抬头见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护栏，皱了皱眉：“你先回来，别摔下去。”
“我就差最后一个钩了。”
“你下来，我挂。”
俞星不肯：“马上好了。”
李栗把书放下走过去帮他拉着。俞星够到最后一个挂钩，心满意足地拉上帘子，深蓝色布料沿着床沿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床。他从里面探出脑袋，笑着冲李栗比了个手势。
“怎么样？”
“挺好。”
“你那边我也给你挂。”
“不用，我自己来。”
“别客气啊。”
“不是客气。”李栗看着他额头上的汗，“你先去洗澡。”
俞星还想争辩，手机恰好响了。他妈打来视频，问第一天住得习不习惯。他一边接电话一边从梯子上下来，镜头晃过四个人的桌子和窗外黑下来的树影，最后落在刚挂好的床帘上。
“妈你看，我这床帘是不是挺好看？”
他妈端详片刻：“挺好。谁帮你挂的？”
“我自己挂的。”俞星说得十分骄傲，又补了一句，“李栗给我拉了一下。”
视频那头笑起来：“那你可得谢谢人家。”
“谢了。”俞星转头朝旁边喊。
李栗正在挂自己的那套帘子，没回头，只抬手示意听见了。
洗漱过后，宿舍里逐渐安静下来。张凡躺在床上和家里发语音，杨涛戴着耳机剪今天拍的照片。俞星钻进新床帘，发现布料把顶灯的光挡得很严实，里面只剩手机屏幕映出的微亮。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觉得有点闷，又拉开帘子一角。
旁边的床帘还没完全合上。李栗靠着枕头看书，手边放着一瓶水，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连带着把他鼻梁和下颌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李栗。”俞星小声喊。
“嗯？”
“你睡了吗？”
李栗从书上抬起眼睛，隔着两张床之间不宽的距离看他。“你觉得呢？”
“问问嘛。”俞星把下巴搁在护栏上，“明天早上你几点起？”
“七点。”
“这么早？明天不是没课吗？”
“去买早餐，顺便逛逛学校。”
俞星想了想：“那你起来叫我一声。”
“你不是有闹钟？”
“闹钟又不会跟我一起吃早饭。”
李栗合上书，似乎有些好笑：“七点叫你，你能起？”
“能。”
“起不来呢？”
“那你再叫一次。”
“我欠你的？”
俞星笑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对面两个人。“新室友互帮互助啊。等你以后有事，我也帮你。”
李栗看了他片刻，重新翻开书。“七点十分。过时不候。”
“成交。”
俞星满意地把帘子拉上，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说室友都挺好相处。发完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闭眼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床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空调在窗户上方低低运转，阳台门留着一条缝，风吹得窗帘偶尔碰一下玻璃。
快睡着时，他又想起一件事，伸手拉开床帘：“李栗，你明天要是没叫醒我，给我带个包子也行。”
隔壁沉默两秒，传来李栗的声音：“俞星。”
“啊？”
“睡觉。”
俞星憋着笑把帘子拉严。对面张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谁还不睡。俞星没再吭声，只在被窝里悄悄笑了一阵，直到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稀了，才真正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室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