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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见面以后 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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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是被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吵醒的。
他在梦里听见有人叫他起床,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睁开眼,房间里却只有云南午后明晃晃的太阳,窗边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妈妈在门外喊他吃饭,说再不起来,外婆做的饵丝就要坨了。
俞星摸到手机,看见李栗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车票改签好了,明天下午到校。
他盯着那几个字,翻身坐起来,连拖鞋穿反了都没发现。
原定的返校时间在后天。李栗昨天还说奶奶给他塞了两大包吃的,问俞星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俞星当时趴在床上,嘴里说着“什么都不要,你把自己带回来就行”,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赶紧补上一句“我是说你别把行李落车上”。
李栗在那头笑了很久,最后只回他一句:知道了,哥哥。
俞星把那段语音听了两遍,硬是没敢回。
现在人忽然提前一天回来,他反倒不知道怎么高兴才显得正常。他打字问:为什么改签?
李栗:奶奶让我早点走,说别耽误开学。
俞星:那你奶奶也太有先见之明了。
李栗:你不是后天下午才到?
俞星:本来是。
消息发出去,他跳下床翻自己的机票。妈妈昨晚替他收拾行李时还说,让他在家多待一天,反正宿舍又不会跑。他当时觉得有道理,现在看着屏幕上的日期,忽然觉得那一天长得实在不像话。
他捏着手机走到客厅,妈妈正把晒好的衣服叠进箱子,外婆坐在窗边择菜。俞星凑过去,笑眯眯地替妈妈接过一件衣服。
“妈,我能不能明天走?”
妈妈看他一眼:“昨天不是还说舍不得家?”
“是舍不得。”俞星一本正经,“但是我这人有集体荣誉感,想早点回去为新学期做准备。”
外婆先笑了,手里的菜叶晃了晃:“上学还上出积极性来了?”
妈妈放下衣服:“说实话。”
“室友提前回去,我一个人让他收拾宿舍多不好。”
“你哪个室友?”
俞星顿了顿:“李栗。”
妈妈一副早知道的表情:“那就改吧,票能买到再说。”
俞星立刻低头操作,生怕她反悔。外婆在旁边看着,慢悠悠地说:“你小时候要去见喜欢的小伙伴,也是这样,鞋还没穿好,人已经跑到院门口了。”
俞星手指一滑,差点点错日期。“外婆!”
“我说错了?”外婆笑着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你急什么。”
他没有回答。票改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第一时间截了图,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想了想,又把截图收起来。
提前回去而已,没必要特地告诉李栗。至少这一次,他想看看李栗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表情。
第二天下午,俞星拖着行李箱出了机站,迎面便是一阵湿冷的风。江城的冬天跟云南不同,风像从衣领里直接钻进去,他刚迈出门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手机震动,是李栗发来的消息。
李栗:我到宿舍了。
俞星:这么快?
李栗:车没晚点。你呢,在家做什么?
俞星抬头看了眼机场外排队的出租车,忍住笑。
俞星:想你。
这两个字发出去,他心跳快了半拍,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想你给我带的吃的。
李栗那边隔了十几秒才回。
李栗:奶奶做的芝麻糖,给你留着。
俞星:行,我勉强期待一下。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拖着箱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又拿出来看。聊天框没有新消息,他却一直忍不住笑。
到学校时天已经擦黑。校门口的灯亮起来,寒假里冷清了很久的路上陆续出现返校的学生。俞星把箱子拖过熟悉的石板路,远远看见宿舍楼,脚步不自觉加快。
他在楼下停住,低头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才提着箱子上楼。
门没锁严。俞星轻轻推开一条缝,屋里亮着灯,空气中有刚擦过桌子的清洁剂味道。杨涛和张凡还没回来,四张桌子空着三张,李栗背对门口坐着,正在把书一本本摆上架子。
俞星站在门边,忽然忘了自己准备好的开场白。
一个多月没见,李栗似乎没什么变化。深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他在视频里看过无数次这张脸,可真的站在同一个房间里,才发现屏幕原来会把一个人变得那么远。
李栗听见箱轮碰到门槛,回过头。“俞星?”
那一瞬间,俞星很清楚地看见李栗愣了一下。不是礼貌性的惊讶,他手里的书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连平时那点从容都来不及收拾。
俞星心里忽然很满足,扬起下巴笑:“怎么,不欢迎?”
李栗放下书,站起来走向他:“你不是明天到?”
“临时改签。”俞星故意拖长声音,“怕你一个人住得寂寞,来陪陪你。”
“嗯。”李栗接过他的行李箱,“挺寂寞的。”
俞星准备好的第二句玩笑卡在喉咙里。
李栗把箱子推进屋,转身看他,眼角终于带上笑:“怎么不进来?”
俞星跨过门槛,闻到李栗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过去那些习以为常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他想抬手拍拍对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改成了替他拽平衣领。
“累不累?”李栗问。
“还行。”
“吃饭了吗?”
“路上随便吃了点。”
“那算没吃。”
李栗打开桌上的袋子,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我刚从食堂回来,给自己带了饭,还没动。你先吃,我再去买。”
“别。”俞星拉住他的袖子,“咱俩出去吃。我请你。”
李栗低头看了眼被攥住的袖口,又抬头看他。
俞星后知后觉地松开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我就是坐车坐烦了,想出去走走。”
“好。”李栗说,“等你放好东西。”
俞星从箱子里翻出妈妈装的牛肉干、外婆烤的小饼,还有一只裹了好几层纸的陶瓷小杯。他把小杯放到李栗桌上,语气故作随便:“在那边看见的,顺手买了一个。你写小说不是老喝水吗?”
杯子是浅青色的,杯沿有一圈不太规则的白釉,底下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俞星买的时候,摊主说每只都不一样,他在一排杯子里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只。
李栗把杯子拿起来,拇指碰了碰底部的刻痕。“为什么有颗星星?”
“人家随便刻的。”俞星说,“我也没注意。”
李栗看着他没拆穿,只说:“很好看。”
“那当然。”俞星低头整理箱子,耳朵却慢慢红了,“我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出门前,李栗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围巾。那是去年入冬时他借给俞星的,寒假前俞星洗好还了回来。李栗递过去:“外面冷。”
俞星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扯开一点:“我带了。”
“你那条薄。”
“那也不能戴两条吧?”
李栗想了想,把围巾重新收回去,转而拿起自己的外套。俞星看着他,心里却莫名有点遗憾。
他们去了校门外那家小火锅店。店里客人不多,老板娘记得他们,问是不是放假回来了。俞星点了一桌菜,拿起菜单又加了一份虾滑,李栗在旁边提醒他别点太多。
“我坐了这么久的车,胃口好。”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最后剩了半盘土豆。”
“那是张凡非要加的。”
“上次张凡没来。”
俞星被戳穿,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栗子,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能。”李栗把已经涮熟的牛肉夹进他碗里,“先吃。”
俞星咬着肉,忽然觉得寒假里所有让他睡不踏实的夜晚,好像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他们没有聊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说车站有多挤、杨涛的摄影作业、张凡在群里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包,还有新学期的课表。可他就是愿意听。
饭吃到一半,李栗接了奶奶的电话。“到了,奶奶。”他把声音放轻,“宿舍挺暖和的,饭也吃了。您别担心。”
俞星坐在对面,看着李栗一边听电话一边把桌上的纸巾叠整齐。电话那头似乎问起了什么,李栗抬眼看了俞星一眼。“嗯,他回来了。”
俞星顿时坐直。
“对,就是我跟您说过的那个室友。”李栗笑了笑,“他挺好的,给我带了东西。”
挂断电话后,俞星立刻问:“奶奶知道我?”
“知道。”
“你怎么说我的?”
“说你爱睡懒觉,吃饭挑食,复习的时候总忘带笔。”
“李栗!”
“还说你人很好。”
俞星原本已经准备好反驳,听到最后一句,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粉丝,故意问:“就这些?”
“还有。”
“什么?”
“奶奶说,有机会想见见你。”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俞星愣了两秒,忽然笑起来:“那当然行。以后有机会我去临川,给奶奶带云南的鲜花饼。”
李栗看着他,笑意没有立刻散去。
从火锅店出来时,夜里又起了风。路灯下的树枝晃得厉害,俞星把手揣进衣兜,缩着脖子往前走。李栗落后半步,忽然伸手把他的帽子往下压了压。
“别把耳朵冻了。”
“我耳朵没那么娇贵。”
“刚才已经红了。”
俞星下意识摸耳朵,摸到一片凉,才反应过来李栗说的是冻红,不是别的。他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那点多余的心思感到好笑。
走到宿舍楼前,俞星放慢脚步。“栗子。”
“嗯?”
“你刚才看见我,是不是挺高兴的?”
李栗转头看他:“你想听什么答案?”
“你别又来这套。”俞星笑着撞了撞他的肩,“就问你高不高兴。”
“高兴。”
答得太干脆,俞星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
李栗站在路灯下,眼神很认真。“你突然出现在门口,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俞星心口一热,忙把视线移向别处:“那我这个惊喜还算成功。”
“很成功。”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楼门口有学生提着行李经过,俞星往旁边让路,脚下踩到一块没化开的薄冰,身体晃了一下。李栗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掌心隔着厚外套压在他胳膊上。
“慢点。”
“知道了。”
李栗没立刻松开,俞星也没催。他们就这样沿着门口的台阶走上去,直到楼道里暖气扑面而来,李栗才收回手。
回到宿舍,俞星把行李箱彻底打开,拿出洗漱用品。李栗的床已经铺好,书桌上多了他带回来的两摞书,浅青色的小杯放在台灯旁,位置正好是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俞星看见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收拾完东西,拿起手机跟妈妈报平安。妈妈回得很快,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出去吃饭,俞星拍了张桌上牛肉干的照片发过去,说都安顿好了。外婆也发来一段语音,叮嘱他天冷多穿衣服,别总熬夜。
李栗听见他外婆的声音,问:“外婆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天天嫌我睡得晚。”俞星笑着把手机收起来,“她还问我跟谁一起回学校。我说跟你,她就说那放心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靠谱啊。”
李栗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桌上:“你也挺靠谱的。”
“你这话说得自己信吗?”
“信。”
俞星看着他,没再接话。
夜深后,宿舍只开着两盏台灯。张凡在群里说自己明天上午到,问他们有没有人愿意下楼接驾,杨涛回了个相机表情,俞星则发了一张空床照片,配文:宿舍难得清静。
张凡立刻回:你们两个提前回去是不是偷偷吃好吃的不带我?
俞星笑得肩膀发抖,打字说:不仅吃了,还点了你最喜欢的虾滑。
那边连发了十几个哭脸。
李栗合上电脑,转头问:“困了吗?”
“有点。”
“那睡吧,你今天赶路。”
俞星爬上两张床共用的梯子,先把枕头塞进自己床里,又趴在床沿看李栗整理枕边的书。两个人的床紧挨着,帘子没拉时,连对方被子上的褶皱都看得清楚。
“栗子。”
“嗯。”
“我有个问题。”
“问。”
俞星伸手拨弄床沿垂下来的帘绳,想了半天才说:“寒假你有没有哪天,特别想回学校?”
李栗抬头看他。“有。”
“什么时候?”
“挺多时候。”
“比如?”
“吃早饭的时候。”李栗说,“总觉得旁边应该有人抢我的肉包。”
俞星忍不住笑:“那是你自愿分我的。”
“还有晚上看书的时候,太安静了。”
“你不是最喜欢安静吗?”
“以前是。”俞星的笑慢慢收住。李栗把书放到一边,伸手拉好半边床帘。“回来就好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俞星趴在床沿,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想问“你是不是想我”,又觉得答案好像已经在眼前。
他最终没有问,只把身子往相邻的床沿挪了挪。“我能过去坐会儿吗?”
李栗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需要申请了?”
“我这不是礼貌。”
“那请吧,哥哥。”
俞星被这声哥哥叫得心口发麻,却还是故作镇定地跨过两张床之间的床沿,坐到李栗身边。被子里很暖,李栗给他让出一半位置,顺手把床帘拉上,留了条能透进灯光的缝。
俞星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拿书,也没急着找话。他坐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挨上李栗的肩膀,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想躲了。
“其实我今天不是顺便改签。”他忽然说。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昨天还说要后天回来。”
俞星被噎住,过了半晌才低声说:“我就是想早点见你。”
话一出口,他的心跳便快起来。他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解释,什么在家待腻了,什么想提前整理课本,随便哪一个都能把这句话变成普通朋友之间的想念。
可李栗没有追问,也没有笑他。他只把搭在膝上的薄毯往俞星那边拉了拉,轻声说:“我也是。”
俞星转过头。两个人离得很近。床帘把宿舍的灯光挡在外面,李栗的侧脸落在一片柔和的暗影里。俞星看见他的睫毛,也看见他唇边那点没完全收起来的笑。他忽然很想再靠近一点。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立刻低下头,伸手把毯子拉平,装作在研究上面的针脚。
李栗没有动,只轻轻问:“冷吗?”
“不冷。”
“那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事。”
“想什么?”
俞星想了想,抬头笑起来:“想明天早上能不能睡到九点。”
李栗也笑了,没揭穿他。“明天没有课,可以。”
“那你也别起太早。”
“好。”
俞星又坐了一会儿,才跨回自己的床。拉帘子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栗已经重新拿起书,却没有翻页,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晚安,栗子。”
“晚安。”李栗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笑,“哥哥。”
俞星迅速拉上床帘,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隔壁传来翻书声。那声音跟上学期每一个普通的夜晚都一样,可俞星忽然觉得,离开了这么久,自己好像直到现在才真正回到学校。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名叫“冬天”的相册。河边跨年夜的照片还在,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得很近,谁也没有看镜头。
俞星看了片刻,把手机放回枕边。他已经开始盼着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