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想见你 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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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回到云南的第三天，终于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
他在家里睡到十点半，没人叫他起床。
这原本应该是天大的好事。高中的时候，他最讨厌妈妈敲门，嘴里喊着再睡五分钟，转头就能睡掉半个上午。可这天他睁开眼，先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上只有家庭群里妈妈发的买菜消息，以及张凡凌晨两点分享的一条搞笑视频。
没有李栗的。
俞星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两个人昨晚说过晚安。俞星回到云南以后，先回家放了行李，又被亲戚叫去吃饭，晚上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他们只打了十分钟电话，俞星听见那边有人叫李栗去洗澡，便很懂事地挂断了。
懂事的结果，就是今天早上没人管他。
俞星打开聊天框，打出“栗子，你怎么不叫我”，又觉得这话简直毫无道理。隔着一千多公里，李栗总不能每天准时打电话把他叫醒。
他把字删掉，改成：你醒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李栗回了：醒了。在吃早饭。
俞星：吃什么？
李栗发来一张照片。白瓷碗里是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只煎蛋，旁边摆着一小碟腌菜。照片拍得不太讲究，碗边还入镜了老人拿筷子的手。
李栗：奶奶做的。你呢？
俞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睡衣，诚实地回复：刚起。
李栗：十点半？
俞星：放假不就是用来睡觉的吗。
李栗：是，哥哥睡得好就行。
俞星盯着最后一句，差点把手机摔在被子上。宿舍里听见这两个字已经够要命了，没想到隔着屏幕也一样。他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外面是云南冬天难得晴朗的天空，阳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叶子掉得只剩几片。
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发过去。
俞星：我们这儿今天太阳很好。
李栗：看见了。
俞星：临川呢？
李栗：阴天。昨天还下雨。
俞星想了想，又发：那你出门多穿点。
李栗：好。
俞星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时妈妈正坐在餐桌旁剥橘子，见他出现，笑着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妈，现在都十点半了。”
“你也知道。”妈妈把一瓣橘子递给他，“刚才抱着手机笑什么呢？”
俞星差点被橘子呛住：“谁笑了？”
“我在楼梯口都看见了。”
“张凡发的笑话。”他面不改色地说。
妈妈没拆穿，只让他赶紧吃饭。俞星答应下来，端着粥坐到桌边，手机却被他正面朝上放在手边。妈妈看了两眼，忽然问：“你是不是在等什么消息？”
“没有。”话音刚落，屏幕亮了一下。
俞星拿起来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李栗发来一张临川街头的照片，灰蒙蒙的天底下，卖糖炒栗子的小车冒着热气。
李栗：看到这个了。
俞星愣了两秒，笑出声。
妈妈放下橘子，慢悠悠地看着他：“张凡的笑话还挺多。”
俞星耳根一热，低头喝粥，不肯再接话。
下午去看外婆家，俞星帮着搬了两箱水果，又陪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外婆眼睛不太好，摸着他的手问大学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受委屈。
“没有受委屈。”俞星笑，“我在学校混得可好了。”
“那就好。”外婆拍拍他的手背，“你小时候总爱跟着我，长大了倒跑得远。”
“放假不就回来了吗？”
外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有舍不得的人了？”
俞星的笑顿了一下。“同学都挺好的，宿舍里四个人，天天在一起，刚分开有点不习惯。”
“有不习惯的，就多打打电话。”外婆说，“想谁就跟谁说话，没什么丢人的。”
俞星低头拨弄院子里晒干的花瓣，没回答。
小时候外婆讲过许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山里的路、旧屋的镜子，还有老人说过的易身传闻。那时俞星最喜欢缠着她问结局，听到害怕的地方就往她怀里钻。如今外婆已经不太记得那些故事的细节，倒还记得他从小就怕黑，嘴硬的时候尤其明显。
“你现在还怕黑吗？”外婆忽然问。
“早不怕了。”
“那怎么还皱着眉？”
俞星被她逗笑，靠过去抱了抱她的肩膀：“外婆，你是不是故意笑话我？”
外婆笑得眼角全是细纹。
那天晚上回家，俞星洗完澡钻进被窝，第一次主动拨了视频电话。
铃声响到第三下，李栗接了。屏幕里是一盏暖黄的台灯。李栗坐在书桌前，身上穿着灰色毛衣，头发像刚洗过，发尾还带着一点湿意。桌上摊着笔记本，旁边放着俞星送的深蓝色钢笔。
“你在写东西？”俞星问。
“嗯，改之前的短篇。”
“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李栗把笔帽扣好，合上本子：“没有，你今天做什么了？”
俞星便从妈妈笑话他睡懒觉讲起，一直讲到外婆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他讲得有些乱，想起什么说什么，李栗偶尔问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说到一半，俞星忽然发现李栗一直没动过手边的笔。“你真不写了？”
“先不写。”
“万一灵感跑了呢？”
“跑了再找。”
“那我罪过大了。”
李栗笑了一下：“你还知道？”
俞星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看屏幕：“栗子，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他原本只想开个玩笑，像在宿舍里那样随口胡说。可视频另一端安静下来，他忽然发现这话和当面说完全不一样。没有张凡插科打诨，也没有杨涛坐在旁边替他们打岔，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声音。
李栗没有立即回答，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格。“有。”
俞星心口轻轻一撞。
“你呢？”李栗问。
俞星把半张脸埋进枕头：“我问你呢，你怎么还反问。”
“我回答了。”
“……那我也有一点。”
李栗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一点是多少？”
“就一点。”俞星伸出手指比了个小小的距离，发现李栗看得很认真，赶紧收回手，“你别得寸进尺。”
“好。”李栗果然没再追问，反而让他早点睡。
俞星却不肯挂，硬是找出好几个话题，从学校附近那家火锅店说到张凡的补考传闻，最后连院子里的猫都讲了一遍。
“哥哥。”李栗忽然叫他。
俞星停住：“干吗？”
“你不是困了吗？”
“我不困。”话说完，他就打了个哈欠。
李栗笑了。俞星听见那点笑声，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去关灯。房间一下暗下来，屏幕里的自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我挂了。”
“晚安。”
“晚安，栗子。”
通话结束后，俞星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手机屏幕熄灭前，他又点开聊天记录，找到李栗发来的那个“有”字。明明只是一个字，他却看了好久。
之后几天，他们没有约定每天联系，却几乎每天都在说话。
有时是俞星在街上看见奇怪的招牌，拍下来给李栗；有时是李栗发来一段刚写好的故事，让俞星挑毛病。俞星仍然像以前一样不客气，指出某个人物说话太绕、结尾不够痛快，李栗便认真地改，改完又发给他看。
一月末，云南下了一场短雨。俞星在家帮妈妈收衣服，裤脚被淋湿了一截，回来时鼻尖通红。
李栗的视频恰好打过来，见他一边擦头发一边打喷嚏，皱了皱眉。“去换衣服。”
“就一点水。”
“换了再聊。”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你妈说得对。”
俞星嘴上嘀咕，还是把手机靠在书架上，翻出干净的家居服。换完回来，李栗已经把镜头转向窗外，给他看临川傍晚的雨。
“我们这儿也下。”李栗说。
俞星坐回床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是两个地方的雨，却能被他们说得像落在同一扇窗前。
春节前一周，俞星跟爸爸去超市买年货。货架上摆满糖果和坚果，推车被他装得满满当当。走到零食区时，他看见一排栗子味的饼干，想也没想就拿了两盒。
爸爸看见了：“你不是不爱吃这个味道？”
“我现在爱吃了。”
“口味变得挺快。”
俞星把饼干往购物车最下面塞了塞，没解释。
回家后，他拍了照片给李栗。
俞星：看，买到你了。
李栗：这么便宜？
俞星：什么叫便宜，两盒四十多呢。
李栗：那我还挺值钱。
俞星：你少得意。开学给你带一盒。
李栗：另一盒呢？
俞星：我自己吃。
李栗：行。
俞星盯着那个“行”字，想象李栗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忍不住又笑起来。他后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把遇见的每件小事分成两份：一份留在当下，一份留着告诉李栗。
除夕那天，家里从早上就热闹。亲戚来来往往，客厅里摆了两张桌子，厨房的锅一直没停。俞星帮忙贴春联，被表弟闹得满手都是胶带，等到吃上年夜饭，已经饿得连话都不想说。
李栗下午发来一张照片，是奶奶包好的饺子，排得整整齐齐。他说临川这边过年也热闹，晚上一大家子人要一起吃饭。
俞星回复：那你多吃点。
李栗：你也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等春晚开始，客厅里笑声不断，俞星坐在沙发边陪外婆剥瓜子，手机时不时亮一下。张凡在宿舍群里疯狂刷屏，杨涛发了一张家乡的夜景，李栗只跟着回了一个新年快乐。
十一点五十七分，俞星借口去拿外套，悄悄上了楼。房间里没开灯，窗外能看见远处零零散散的灯火。他靠着窗台，拨通了李栗的电话。
这回李栗接得很快。“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有空？”
“猜的。”俞星说，“你们家吃完了吗？”
“刚收拾完。你呢？”
“还在看电视。我躲上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关门声。李栗似乎也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周围一下安静下来。“为什么躲？”
“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俞星望着窗外，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本打算讲一句新年快乐，电话接通以后又觉得太普通了。他们已经在河边一起跨过一次公历新年，那晚的风和灯光还在记忆里。如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再说同样的话，好像总缺点什么。
“栗子。”他叫了一声。
“嗯。”
“你那边几点了？”
李栗笑：“跟你一样。”
“哦。”俞星也笑，笑完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忘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十一点五十九分。楼下有人喊他过去吃水果，俞星应了一声，却没动。
“还有一分钟。”李栗说。
“嗯。”
“要不要倒数？”
“咱们又不是小学生。”俞星嘴上嫌弃，手指却握紧了手机。
等到最后十秒，楼下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院外也有人开始放烟花。俞星听着那边李栗轻轻数到三，忽然想起跨年夜在河边，两个人的肩膀贴得很近，李栗扶住他差点滑下去的外套。
“二。”
“一。”
新年的钟声从电视里传上来。
“新年快乐，栗子。”俞星抢先说。
“新年快乐，哥哥。”
俞星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能不能别总趁这种时候叫？”
“哪种时候？”
“……算了。”
两个人都没有挂电话。窗外的烟花断断续续地升起来，俞星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夜空。屏幕里的烟花并不清楚，亮光一闪一闪的，倒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看得见吗？”他问。
“看得见。”
“好看吧？我们这边过年就这样，热闹得很。”
“嗯。”
“你们那边呢？”
“没你那边亮。”
俞星转回镜头，看见李栗坐在窗边，背后是很安静的一盏灯。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如果能坐在李栗旁边就好了。什么都不用做，听听外面的烟花，分一块年夜饭剩下的点心，也很好。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俞星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它想完了。
“怎么不说话？”李栗问。
“没什么。”
“想家了？”
“我就在家。”俞星笑着反驳，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点。
李栗没有继续问，只说：“开学就见了。”
俞星的心轻轻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猜的。”
俞星看着屏幕，忽然想起自己在外婆家说过的话。他原本以为想一个人总该有些惊天动地的理由，至少应该弄明白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此刻他只是很想回到学校，回到那张与李栗相邻的床边，早上被叫醒，晚上一起走过操场。
他想了半天，最后只说：“那你开学别迟到。”
“不会。”
“说好了啊。”
“说好了。”
楼下妈妈又喊他，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俞星答应着，依依不舍地把电话挂断。
回到客厅，外婆朝他招手，让他坐过来吃一块年糕。俞星接过来，手机还握在另一只手里。电视上正播着热闹的歌舞节目，亲戚们聊着新一年的打算，爸爸在旁边问他学校什么时候开学。
俞星报了日期，忽然觉得那一天不再遥远。
夜里他躺回床上，点开相册，翻到杨涛拍的跨年照片。河岸上的两个人站得那么近，他以前看见只会觉得好笑，如今却看了许久。
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最后锁了屏。俞星现在很确定一件事：自己想见李栗，并不是因为宿舍太安静，也不是因为少了一个叫他起床的人。他只是想见李栗。
而李栗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正安静地躺在屏幕最下面。
李栗：早点睡，开学见。
俞星抱着被子，慢慢打下四个字。
俞星：开学见，栗子。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想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