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开学见 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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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江城冷得很有脾气。天不下雪，风却一阵比一阵硬，沿着教学楼的拐角钻进领口，能把人吹得当场清醒。
俞星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走到台阶下就后悔了。他早上嫌围巾碍事，随手扔在椅背上，现在只好把下巴缩进羽绒服，等身后的李栗把门推开。
“走快点。”俞星催他，“我要冻死了。”
李栗看了眼他空荡荡的脖子，把自己围巾解下来。“不是提醒你戴了吗？”
“我以为下午能出太阳。”
“今天预报最高五度。”
“你记天气预报干什么，天气又不会因为你记住就暖和。”俞星嘴上不服，倒很配合地低头，让李栗把围巾绕过他的脖子。
围巾还带着一点体温，边缘擦过耳朵。李栗系得不紧，留了恰好能呼吸的空隙。俞星站在台阶边上，突然不敢抬头看他，只好盯着他外套上的一粒纽扣。
“好了。”李栗说。
俞星伸手摸摸围巾：“那你呢？”
“我不冷。”
“胡说，你鼻尖都红了。”
“那还我？”
“不给。”俞星把围巾往上拉，笑着跑下台阶，“谁让你刚才不早点出来。”
李栗追上去，没跟他抢。走到食堂门口，俞星却停住，解下围巾又给他绕回去，动作不太熟练，差点把流苏塞进拉链。
“行了，轮流戴。”俞星拍了拍手，“公平。”
李栗低头看着歪歪扭扭的结也没整理，跟着他进了食堂。
考试周的日子过得比军训还没有新意。早上背书，中午做题，晚上在宿舍里对答案。张凡连续三天宣称自己已经掌握了高数的全部奥义，第四天在一道积分题前沉默了二十分钟，最后把草稿纸揉成一团，郑重宣布人类不该发明微积分。
杨涛把那张纸捡起来展开，给他拍了张照，配文“期末精神状态”。张凡追着他要删照片，俞星笑得伏在桌上，笔都握不住。
李栗把自己的习题册推过来，指了指最后一道大题：“你笑完也做一下。”
“栗子，你好无情。”
“你上次这类题错了两道。”
“你记这个干什么？”
“怕你考完怪老师。”
俞星翻了个白眼，还是乖乖低头演算。算到一半，他伸手去拿橡皮，没摸到，便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摊掌心。李栗没看他，直接把橡皮放了上去。
杨涛刚好抬头，看见这一幕，慢悠悠地说：“你们这配合练了多久？”
“什么配合？”俞星问。
“他都没抬头，就知道你要什么。”
俞星张嘴要反驳，低头才发现自己连一句“橡皮”都没说。他看向李栗，后者正认真写下一行公式，仿佛这再正常不过。
“宿舍相处久了都这样。”俞星说。
张凡立刻把手伸到杨涛面前：“我也要橡皮。”
杨涛把一支用秃了的铅笔放在他手心：“拿去。”
“不是这个！”
“你看，不一样。”杨涛平静地说。
俞星笑着把橡皮丢给张凡，心里却被那句“不一样”轻轻碰了一下。
最后两门考试排在一月中旬。考完第一门那天，学校公布了寒假离校安排。俞星收到妈妈发来的机票截图，日期是最后一门考完后的第三天。妈妈说已经帮他看好了航班，落地以后爸爸来接，外婆也盼着他回去吃饭。
他在聊天框里回了个好，接着去看李栗的车票。
“你是哪天走？”俞星问。
“嗯，考完第二天上午十点半的车。”
“我比你晚一天。”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念机票的时候，全宿舍都听见了。”
俞星挠挠头，装作只是随口一问：“那你回临川干什么？直接回家？”
“先去奶奶那儿。她说给我留了腊肉和年糕。”
“你奶奶真好。”
“她上次还问起你。”
“问我什么？”俞星一下来了精神。
“问我那个总在旁边说话的室友，最近是不是还爱赖床。”
“你怎么什么都跟她说？”
“她听见过你在电话里叫我喊你起床。”
俞星回忆了半天，才想起国庆假期那次视频通话。他隔着电话抱怨李栗不肯陪自己打游戏，背景里似乎确实有位老人笑了一声。
“那你替我解释没有？”
“解释了。”
“怎么说的？”
“说你其实很勤快。”
“真的？”
“奶奶没信。”
俞星气得去抢他的笔，李栗笑着躲开。两人闹到张凡从题海里抬起头，痛心疾首地说能不能尊重一下即将挂科的人，俞星才放过他。
离校前一天，四个人商量着出去吃一顿。张凡提议火锅，杨涛说上次吃完火锅他的外套三天都散不掉味，最后还是去了校门口那家小馆子。店里开着暖气，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水汽，门口堆着打包的纸箱。老板娘认得他们，给四个人添了碟花生米，笑着问是不是要放假了。
“是啊。”张凡说，“老板娘，明年开学还得靠您养活。”
“先把考试考好再说。”老板娘端来一盘热菜，“别回来补考。”
杨涛忍不住笑，张凡立刻说这是恶意诅咒。
吃到一半，大家开始聊寒假计划。杨涛准备回去拍一组家乡的冬景，张凡说自己要睡到天荒地老，李栗打算陪奶奶过年，顺便把没写完的小说收尾。
轮到俞星，他夹着一块土豆想了半天：“我大概就是陪我外婆，带她逛逛街。然后吃饭，睡觉，吃饭。”
“这不就是你在学校的生活？”张凡问。
“我在学校还学习。”
“你刚才说得很小声。”
俞星把土豆塞进嘴里，不理他。窗外有拖着行李箱的学生经过，轮子压过砖缝，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他顺着声音望出去，忽然发现这条平时熟得不能再熟的街，已经有了一点要散场的味道。
回宿舍的路上，张凡说要去超市买零食，拉着杨涛先走了。俞星跟李栗落在后面，沿着校园围墙慢慢走。风没有前几天大，路灯照着树枝，影子落在地上，像几笔没画完的线。
“栗子。”俞星忽然叫他。
“嗯？”
“你寒假还写小说吗？”
“写。”
“那写完能不能先给我看？”
“你不是一直第一个看？”
“也是。”俞星低头笑了笑，“我怕你回家以后忙，就把我忘了。”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李栗侧过脸看他：“忘了你？”
“开玩笑的。”俞星赶紧说，“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当真。”
李栗没有接他的玩笑，只问：“你会忘了我吗？”
“当然不会。”俞星答得太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他放慢脚步，补上一句，“你可是我最好的室友。”
“嗯。”李栗说，“那我也不会。”
这回答听起来稳妥得不能再稳妥，俞星却莫名觉得不够。他想说他们不止是普通室友，想说哪怕分开一个月也该天天联系。可他不知道该给这份要求安什么名目，最后只踢了踢路边的枯叶。“反正你要给我发消息。”
“每天？”
“也不用每天。”俞星故作大方，“你想发就发。”
李栗想了想：“那我每天发。”
俞星脚步一顿：“你还真听话啊。”
“哥哥不是让我发？”
“我什么时候——”他没说完。李栗走在他身侧，眼底有很浅的笑意。俞星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这条回宿舍的路实在太短。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下午，教学楼里像开了闸。学生们冲出考场，互相对答案，讨论哪道题最离谱。张凡一边喊着终于解放一边往楼下跑，杨涛在后面提醒他别把准考证丢了。
俞星把笔塞进包里，扭头问李栗：“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那你呢？”
“我也还行。”
“那我们差不多。”
“你少来。”俞星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你那个还行和我这个还行根本不是一回事。”
两人走出教学楼，俞星忽然提议去拍张照片。理由是第一学期最后一天，怎么也该留个纪念。他拉着李栗在楼前站好，找路过的同学帮忙拍，自己还嫌两个人站得太远，伸手把李栗拽近一点。
拍照的女生笑着提醒：“再靠近一点，别那么拘谨。”
俞星想说他们已经很近了，李栗却抬手搭住他的肩。他被那一下带得往旁边偏了偏，脸几乎碰到李栗的衣领。
“好了。”李栗说。
快门响的时候，俞星正笑着看向镜头。照片里两个人肩挨着肩，身后是冬天灰白的天空和教学楼的大门。李栗没怎么笑，但眼神很柔和。
“发给我。”俞星拿到照片，第一时间转给李栗，“这张比杨涛跨年拍的还好。”
“为什么？”
“因为我没被风吹得像个傻子。”
李栗低头看了看照片，保存了。
当晚宿舍里到处都是收拾行李的声音。张凡一边往箱子里塞衣服，一边抱怨自己带来的东西为什么凭空多了一倍。杨涛把相机仔细包好，顺手替他把压在箱底的充电器找出来。
俞星的行李箱敞在地上，里面放了两件毛衣、一堆给家里人带的零食，还有他从书店买的几本书。最上面压着李栗借他的小说，书签露出一角。
“这个你带回去看。”李栗从桌边经过，看见那本书，说，“不急着还。”
“我寒假看完就给你寄回来。”
“开学给我就行。”
“你不怕我弄丢？”
“你不会。”
俞星抬头，笑着问：“你怎么这么信我？”
李栗把他的箱子往里推了一点，免得挡住过道。“你借的书，每本都包了书皮。”
俞星愣了愣。他自己都没觉得那是值得留意的小事，李栗却记得。
夜里十一点，宿舍终于安静下来。张凡已经睡着，杨涛戴着耳机整理照片。俞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见隔壁李栗还在敲键盘，便掀开床帘，探出半个脑袋。
“栗子。”
“嗯。”
“你明天几点起？”
“七点。”
“那我送你去车站吧。”
李栗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看他。“你后天才走，不用起那么早。”
“我想去。”
“外面冷。”
“我有羽绒服。”
“你不爱早起。”
“我可以早起。”俞星说完，又怕显得太郑重，笑着补了一句，“主要是监督你别把行李落在车上。”
李栗看了他片刻：“好。”
“就这么说定了。”俞星缩回去，过了会儿又伸手敲了敲护栏。“你明天记得叫我。”
“知道了。”
“七点，别七点十分。”
“嗯。”
“栗子。”
“又怎么了？”
俞星握着床帘边缘，停了好几秒。“没事。晚安。”
隔壁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李栗的声音：“晚安，哥哥。”
俞星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今晚大概又要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八，俞星的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宿舍里没有开灯。李栗已经收拾好背包，正轻手轻脚地把行李箱拉到门边。
俞星从床上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你怎么不叫我？”
“还没到七点。”
“那你再等我十分钟。”
“慢慢来，不急。”
俞星洗漱得前所未有地快，临出门却又折回来，从桌上抓起那条围巾。他把围巾绕到李栗脖子上，像前几天李栗给他系的一样，笨拙地打了个结。
“车站人多，别冻着。”
李栗垂眼看了看，伸手替他把露在外面的衣领拉好。“你自己呢？”
“我有帽子。”俞星把羽绒服帽子往头上一扣，“走吧。”
去车站的地铁上人不多。李栗的行李箱靠在两人膝前，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俞星困得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
“靠着睡会儿。”李栗说。
俞星这次没逞强，直接把脑袋放到他肩上。列车进站时轻轻晃了一下，李栗抬手扶住他的额角，免得他撞到扶手。
俞星闭着眼，嘴里还在嘟囔：“到了叫我。”
“好。”
车窗外的广告牌一块块掠过，俞星其实没睡着。他听见广播报站，听见身边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也听见李栗手机震动了两下。李栗没急着看，只安静地坐着，肩膀始终没有挪开。
到车站时，天已经亮了一些。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电子屏上滚动着各地的车次。俞星陪李栗找好检票口，又去买了两瓶热水。回来的时候，他看见李栗站在人群旁边，低头给奶奶发消息。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李栗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也有很多他还不知道的过去。这个人不是一直坐在宿舍相邻床铺上的李栗，他还会回到临川，回到俞星没有去过的地方。
俞星把水递过去，笑容比平时淡了一点。“你奶奶知道你要回去了？”
“嗯，她说今天做面。”
“那挺好。”
“你呢？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我妈说接机以后直接去外婆家。”
“到了跟我说一声。”
“你也是。”
检票口前开始排队。俞星原本有一肚子话，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却只会反复叮嘱李栗别忘带证件、上车记得喝水、到站别着急往外挤。
李栗一条条应着，没有笑他啰嗦。
“行了。”俞星终于停下，“你进去吧。”
李栗没动，低头看他：“就这些？”
俞星怔了怔：“不然呢？”
“你昨天晚上叫了我好几遍。”
“我那是——”
“我知道。”李栗打断得很轻，“你要是想说什么，现在还来得及。”
俞星看着他，心跳忽然乱了半拍。候车大厅里广播一遍遍提醒旅客排队，身后有人拖着箱子擦肩而过。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送别，他却觉得只要自己多说一句，某件事就会彻底变得不一样。
他攥着背包带，最后伸出手，把李栗围巾上那个松开的结重新系好。“开学见，栗子。”
李栗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帽檐。“开学见。”走出两步，李栗又回过头。“俞星。”
“啊？”
“你昨天问我，会不会忘了你。”俞星站直了些。李栗没有靠近，只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他。“不会的。”说完他提起箱子，跟着队伍进了检票口。
俞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李栗的背影彻底看不见，才慢慢转身往外走。
回程的地铁比来时拥挤。俞星独自站在车门边，扶着栏杆，习惯性地想把刚才车站里一件好笑的事讲给李栗听，手机都拿出来了，才想起对方这会儿正在进站上车。他把那件事打进聊天框，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车上坐好了再回。
半小时后，手机震了一下。
李栗：坐好了。
李栗：你说的那个卖烤肠的大叔，刚才我也看见了。
李栗：他确实把找零算错了。
俞星靠着车门笑出声，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手机往下放。
俞星：我就说吧！
李栗：嗯，哥哥说得对。
俞星盯着最后那几个字，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地铁钻出隧道，窗外掠过冬天清亮的天空。他忽然觉得，分别好像也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可怕。至少他们还可以说话，还可以互相发照片，李栗仍然会在他讲一件无聊的小事时认真回一句。
可等他回到宿舍，推开门，看见那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李栗的床帘拉得严实，桌上没有摊开的草稿纸，水杯也收进了行李箱。俞星站在两张相邻的床下，抬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从来没认真想过：原来少一个人，宿舍能安静成这样。
他把背包放下，坐在椅子上，给李栗拍了一张空书桌的照片。
俞星：你走了以后，宿舍都不像宿舍了。
消息发出去，他又觉得太肉麻，正想撤回，李栗已经回了。
李栗：我还没到临川。
俞星：我知道啊。
李栗：那就先别想太久。
俞星的手指停住。
李栗：等我到了，再慢慢想。
俞星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根一点点热起来。他坐了几分钟，又忍不住把屏幕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两句话。
这一次，他没有再告诉自己只是普通室友之间的玩笑。至少在那一刻，他很清楚，自己是真的舍不得李栗。至于这份舍不得到底叫什么，他还没准备好承认。
窗外的风吹得阳台门轻响。俞星起身把门关严，回来时又看了一眼李栗的空椅子。
他打开聊天框，发了一个很简单的表情。
俞星：那你到了记得告诉我。
李栗：一定。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开学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