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一起跨年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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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最后一周，江城降了温。
张凡每天早晨起床都要先骂一句天气，骂完再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找校园卡。杨涛把阳台上的盆栽搬进屋，窗边腾出一块空地，正好放他的三脚架。俞星怕冷，洗完澡便不愿意离开暖和的被窝，连平时最爱去的南门早餐店都懒得跑。
李栗发现他开始赖床赖得更有章法了。
闹钟响过，俞星不再假装没醒，而是掀开床帘，露出半张脸，等李栗走到共用梯子旁边，才拖着声音问：“栗子，今天能不能不上课？”
“不能。”
“你都没问我为什么。”
“你为什么？”
“冷。”
李栗把放在椅背上的围巾递过去。“戴上。”
俞星接过围巾，往被子里一塞：“你怎么一点都不心疼哥哥？”
李栗抬眼看他，过了两秒，声音压得很轻：“哥哥，起床了。”
俞星立刻把帘子放下了。
张凡坐在对面，目睹全程，差点被豆浆呛到。他咳了半天，问：“你俩到底谁哄谁呢？”
俞星隔着床帘喊：“没人哄！你快吃你的！”
李栗拎起书包，站在梯子边等了片刻。果然，不到半分钟，俞星就把床帘重新掀开，耳朵还有点红，伸出手来：“围巾给你，我下来了。”
元旦前三天，宿舍里早早开始讨论安排。张凡想去市中心看跨年倒计时，杨涛说那边人太多，不如找个地方吃饭，零点再去河边拍夜景。俞星原本打算假期第一天睡到中午，一听河边有跨年灯光，立刻改了主意。
“栗子，你去不去？”
李栗正在改一篇小说，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批注。他抬头问：“你们定好了吗？”
“还没，你去我们就定。”
张凡把零食袋放下，夸张地看向杨涛：“看见没？我说了半小时不管用，李栗一句话就能决定。”
“你可以不去。”俞星说。
“我偏要去。我还得亲眼见证你跨年都怎么黏着人。”
俞星笑着抄起抱枕扔过去，张凡接住，反手又扔回来。抱枕砸到杨涛椅背，杨涛头也不回：“谁再扔，谁帮我洗镜头布。”
闹过一阵，李栗才说：“去吧，跨完年回来，元旦那天还能睡个懒觉。”
俞星立刻拿起手机订位，订到一半才想起问：“你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最难订。”俞星拖着椅子挪到他桌边，“火锅？烤肉？还是上次那家？”
李栗看着他翻来翻去的页面，伸手点了一家离河边不远的炭火烤肉店。“这个吧。”
“你以前去过？”
“没去过，你上次说想吃。”
俞星翻页面的手停了一下。他确实说过，是十几天前路过那家店时随口提的。那天两个人赶着回学校交作业，他站在橱窗外看了几眼菜单，后来连自己都忘了。“你记性是不是太好了？”
“有些事记得住。”
俞星想问“哪些事”，张凡却已经从椅子上滑过来，催着他赶紧订，晚了跨年夜只剩路边摊。俞星被他闹得没空多想，低头填了四个人的名字。
三十一日下午，天难得放晴。杨涛背着相机先出门去踩点，张凡跟着去帮忙。俞星原本也想去，却被李栗叫住了。
“你外套呢？”
“就身上这件。”
“太薄了。”
“我又不在外面过夜。”
“河边风大。”
俞星看着李栗已经穿好的深色大衣，忽然笑了：“那你把你的借我？”
“你穿得下？”
“试试呗。”
李栗真把大衣脱了下来。俞星只是随口逗他，没想到对方这么配合，接过来披在肩上，袖口果然短了点。他对着柜门上的镜子转了一圈，故意摆出严肃的表情：“怎么样？像不像要去谈生意？”
“像偷穿别人衣服。”
俞星笑着把大衣还给他，自己从柜子里翻出厚羽绒服。李栗伸手替他把后领翻平，俞星站着没动，等那只手离开，才拉上拉链。
出门时俞星发现李栗把那条深蓝色围巾也带上了。那是他上个月陪李栗逛街时挑的，颜色不显眼，李栗却经常戴。
“你今天这身挺好看。”俞星说。
“你今天也好看。”
“真的？”
“真的。”
俞星本来只想夸一句，没想到李栗回答得这么干脆，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抢先出了门。李栗在后面锁门，听见他在楼道里哼歌，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烤肉店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张凡刚把菜单拿到手便开始研究套餐，杨涛则忙着给外面街道拍照。俞星和李栗坐在一边，挨着过道，店员上菜时俞星往里面挪，膝盖不小心碰到李栗，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跨年总得喝点吧？”张凡提议。
杨涛说：“明天我还要修图。”
“喝一点，又不是让你抱着瓶子吹。”
他们最后点了几瓶低度果酒，又要了热茶和饮料。反正四个人都已经成年，俞星还是头一回跟室友在外面喝酒。他举起杯子先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盖过了酒味，便放心地喝了小半杯。
“怎么样？”张凡问。
“像果汁。”
“你慢点喝。”李栗说。
“我知道。”俞星说着把杯子放下，伸手去夹烤盘上的肉。
李栗替他把火调小，免得边缘的肉片烤焦，又把一盘生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张凡看得直摇头：“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你俩谁是寿星谁是祖宗了。”
“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你怎么还提生日？”俞星说。
“我说的是你。”
“我怎么了？”
“你坐那儿等人给你烤肉，跟祖宗似的。”
俞星低头一看，自己碟子里果然多了两片刚烤好的肉。他正要反驳，李栗把夹子递到他手里：“那你烤。”
“烤就烤。”俞星接过夹子，翻得过于积极，一片肉直接掉进了炭火旁的缝里。张凡笑得前仰后合，杨涛趁机拍了张照片。俞星不服气，第二轮盯得格外认真，等肉熟了，第一片就夹进李栗碟子里。“尝尝，哥哥亲手烤的。”
李栗低头咬了一口，认真评价：“不错。”
“那是。”
“就是有点糊。”
俞星伸手要把盘子拿回来，李栗已经把剩下那半片吃了，抬眼看他：“我又没说不吃。”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街边灯饰一盏盏亮起。吃到九点多，张凡提议再点一轮酒，俞星已经觉得脸颊发热，便把杯子推远了些。
李栗问他：“晕吗？”
“不晕。”
“那怎么不喝了？”
“我还要留着脑子跨年。”
李栗笑了一声，给他倒了杯温水。俞星喝了两口，觉得舒服不少。他没醉，只是比平时更懒得掩饰想法。张凡去结账时，他顺手把下巴搁在李栗肩上，低声问：“你冷不冷？”
“店里不冷。”
“出去就冷了。”
“嗯。”
“那你别走太快。”
李栗侧过头：“怕跟丢？”
“怕你跟丢。”
“好。”
张凡回来时，俞星已经坐直了，正若无其事地剥橘子。李栗接过他递来的一瓣，没戳破刚才那点小小的依赖。
十点半，四个人沿着河边往倒计时广场走。夜风比想象中冷，桥上的灯带映在水面，碎成一条条晃动的光。路边有人卖发光头箍和气球，孩子们举着闪闪发亮的星星跑来跑去，年轻人三三两两地站在栏杆旁拍照。
杨涛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架相机。张凡帮他看包，没一会儿就跟旁边一群人聊了起来。俞星原本想凑过去，刚迈出一步，身后的人群便挤了过来。他下意识回头找李栗，发现李栗就在半步外。
“这儿人也太多了。”俞星说。
“往里面一点。”
李栗伸手挡了挡旁边经过的人，带他走到栏杆附近稍微空些的地方。俞星怕挡着别人，把身体侧过去，李栗站在他身后，替他隔开不断往前挪的人群。
“你是不是怕我被挤丢？”俞星笑着问。
“你刚才回头找谁？”
“找张凡。”
“张凡在那边。”
俞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张凡正举着发光的兔耳朵跟陌生人合照。他顿时笑出声，笑完又觉得自己的谎话太拙劣，索性不解释了。
距离零点还有二十分钟，广场上的屏幕开始播放这一年的城市影像。俞星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父母发消息。母亲很快回了语音，嘱咐他注意安全，别喝太多酒。俞星开着外放听完，心虚地把音量调小。
“阿姨怎么知道你喝酒？”李栗问。
“她哪知道，例行提醒。”
“你脸还红着。”
“被风吹的。”
李栗没跟他争。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俞星脖子上。俞星原本想说不用，李栗已经替他把一端塞进羽绒服领口，动作熟悉得像做过很多次。
“你不冷？”
“我穿得厚。”
俞星低头摸了摸围巾，闻到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本来有一大堆话，忽然都卡在喉咙里，只好伸手抓住围巾边缘，故意问：“这算不算新年礼物？”
“你想要？”
“想啊。”
“那给你。”
“这么大方？”
“旧的。”
“旧的也行。”俞星笑着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我不嫌弃。”
十一点五十九分，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人群里有人举起手机，有人高声喊朋友的名字。俞星站在栏杆旁，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很快。几个月前他还在云南家里收拾行李，担心大学宿舍会不会不好相处，现在身边已经有了三个熟悉到可以随便开玩笑的人。
他转过头，看见李栗也在看屏幕。灯光落在对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很浅。俞星心里一动，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栗子。”
“嗯？”
“明年还一起跨年吗？”
李栗看向他：“明年？”
“对啊。明年，后年。”俞星掰着手指算，算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反正我们大学还要待好几年。”
李栗没有立刻回答。人群已经开始跟着屏幕倒数，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俞星往前凑了些，想听清他的话。
“哥哥，”李栗忽然叫他，“你这是提前预约？”
俞星被这一声叫得一愣。两个人站得近，他抬眼时才发现李栗正低头看他，目光安静得让人不知该往哪里躲。周围的人在喊“十、九、八”，俞星的手还抓着李栗的袖口，指尖隔着布料碰到他的手腕。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再靠近一点，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吓得俞星松了手。他往后退了半步，背却碰到栏杆。李栗抬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等他站稳就放开了，没有追问。
“三、二、一！”
整片广场响起欢呼。屏幕上跳出新年的字样，桥对岸亮起一片灯光，河面映着摇晃的金色。俞星跟着大家抬头，心却还在刚才那半秒里打转。
“新年快乐，俞星。”李栗说。
俞星转过头，笑得有些慢：“新年快乐，栗子。”
他伸出拳头，想跟李栗碰一下。李栗看了看，伸手碰上去，随后轻轻握住他的拳头，把他冰凉的手指拢进掌心。
“手怎么这么冷？”
“风大。”
“放口袋里。”
李栗松开手，俞星却没有立刻收回去。等张凡从人群里挤过来，喊着要拍四人合照，他才慌忙把手揣进衣兜。
杨涛把相机交给旁边热心的游客，四个人在桥边站成一排。张凡挤在最左边，俞星被他推得往李栗身上靠，李栗顺势扶住他的腰，等镜头闪过才松手。
“再来一张！”张凡喊。
第二张里，俞星笑得比第一张自然。他的肩膀紧紧贴着李栗，脖子上围着李栗的围巾，发尾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回学校的路上，张凡兴奋得一直说话。杨涛翻着照片，偶尔提醒他看路。俞星走在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一点，李栗也没催。走到校门口，俞星忽然开口：“我刚才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
“真的？”
“你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俞星听见这句，莫名有点心虚。他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我刚才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你说想明年还一起跨年。”
“那也不奇怪吧？”
“不奇怪。”
“你还没答应呢。”
李栗停下脚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的张凡和杨涛已经进了宿舍楼，回头招呼他们快点。
“答应。”李栗说。
俞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可说好了。”
“说好了。”
回到宿舍已经快一点。张凡洗漱完就往床上爬，嘴里还在说今晚那张合照一定要修得帅一点。杨涛把相机卡插进电脑，打算先备份再睡。俞星脱下羽绒服，才发现那条围巾还在自己脖子上。
他把围巾拿下来，走到李栗桌边：“还你。”
“不是送你了？”
“你真送啊？”
“嗯。”
俞星把围巾叠好，抱在怀里笑：“那我明天戴。”
李栗看他一眼：“明天可能更冷。”
“你是不是又要提醒我穿厚点？”
“是。”
俞星笑着转身去洗漱。等他回来，宿舍灯已经关了，只剩杨涛桌上的小台灯。俞星爬上梯子钻回自己的床，拉好帘子以后却怎么都睡不着。
酒意早散得差不多了。窗外偶尔有晚归的学生经过，楼道里响起水壶放到地上的轻响。他把那条围巾放在枕头旁边，翻身时手背碰到柔软的布料，便想起河边那只握住自己拳头的手。
他摸出手机，给隔壁发消息：睡了吗？
李栗：还没。
俞星：你那边冷不冷？
李栗：还好。
俞星盯着屏幕想了想，掀开床帘。李栗那边也亮着一点光，正靠着枕头看书。两张床紧挨着，中间只隔着护栏，俞星跨过去时，李栗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肘。
“怎么过来了？”
“我睡不着。”
“酒喝多了？”
“才没有。”
李栗往里面挪了些，给他让出地方。俞星坐下来，抱着膝盖，看李栗把书合上放到一旁。两个人都穿着睡衣，床头小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浅色床帘上。
“你刚才说的，”俞星忽然开口，“明年一起跨年，还算数吧？”
“算数。”
“我就问问。”
“嗯。”
俞星没话找话地问起李栗小说的进度，又说起张凡刚才拍照时头上那对兔耳朵。李栗一边听，一边把快要滑到床边的被子往他腿上盖了盖。俞星说着说着，声音慢下来，最后靠着床头，侧过脸看李栗。
“栗子。”
“嗯？”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李栗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俞星，伸手替他把翘起的衣领压平。那只手停在肩头附近，没有再往前。
“你不也对我很好？”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俞星答不上来。他想说自己给李栗准备生日，是因为李栗值得；想说自己总想跟着他，是因为待在一起很舒服；还想说今晚在河边，有一瞬间他甚至希望所有人都离他们远一点。可这些话挤在喉咙里，哪句都说不出口。
李栗看着他，没催。俞星低头拨弄被角，过了半天，才勉强笑了一声：“反正你对我特别好。”
“那你不喜欢？”
“喜欢啊。”他答得太快。
李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随后伸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格。“喜欢就好。”
俞星忽然觉得两个人离得太近。他抬头时，李栗也正好低头，两人的鼻尖只隔着很短的一段距离。床帘外，张凡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床架轻轻响了一声。
俞星像被那声音惊醒，立刻坐直。“我、我回去了。”
“好。”李栗没有拦。他把手收回被子里，等俞星跨过护栏回到自己的床，才替他把那边的床帘边缘理好。
俞星躺下后，把被子拉到下巴，心跳却一直没平下来。他明明没喝醉，刚才那一刻却比在河边还不清醒。要是张凡没有翻身，他会不会真的凑过去？他不敢继续想。
隔壁传来轻轻两下敲击声，像他们平时提醒对方还没睡时那样。
“俞星。”李栗隔着帘子叫他。
“干吗？”
“围巾明天记得戴。”
俞星把脸埋进枕头，忍不住笑了：“知道了，栗子。”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补上一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俞星把手伸到枕边，摸到那条围巾柔软的边缘，终于慢慢闭上眼睛。
隔壁床上，李栗把那本书放回书架。刚才俞星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被压出来的褶皱，他伸手抚平，关掉了灯。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一起跨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