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栗子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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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栗生日过后的第三天，江城降了温。
早晨的风从宿舍阳台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晾衣架轻轻碰着栏杆。张凡前一晚忘了收袜子，醒来发现一只被吹到了隔壁阳台，正趴在护栏上跟人道歉。杨涛戴着耳机剪照片，听见动静，连头都懒得抬。
俞星把被子裹到下巴，伸手摸手机。七点零八分，比闹钟还早两分钟。他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听见隔壁床帘轻轻一响，立刻把眼睛闭上。
李栗隔着相邻的床沿叫他：“俞星。”
俞星没吭声。
“七点十分了。”
“没有。”俞星闭着眼睛说，“还有两分钟。”
李栗笑了一声：“那我两分钟以后再来。”
床帘被放下，脚步声往书桌那边去了。俞星等了一会儿，见他真没再叫，反而坐不住了。他掀开帘子往下看，李栗正在把两个人的课本分开放进包里。
“你怎么不继续叫了？”
“你说还没到时间。”
“你现在怎么这么听话？”
“哥哥说的话，当然要听。”
俞星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听清那两个字，耳根立刻热了。他往对面看了一眼，幸好张凡还在阳台折腾袜子，杨涛戴着耳机。李栗却已经低头拉上书包拉链，仿佛刚才只是在问今天吃不吃早饭。
“李栗！”俞星压着声音喊。
“嗯？”
“你不许这么叫。”
“你生日那天不是说自己是哥哥？”
“那是……那是我随口说的。”
李栗抬头看他，眼底藏着笑：“好，知道了。”
他越答应得痛快，俞星越觉得自己吃了亏。等洗漱完，两个人往教学楼走，俞星故意比他快半步，走出一段又忍不住回头：“你是不是就喜欢看我说不过你？”
“没有。”
“你笑了。”
“今天风大。”
“风大跟你笑有什么关系？”
“吹的。”
俞星被这套歪理气笑了，伸手拽住他的书包带：“你别跑，给我解释清楚。”
李栗放慢脚步，任由他拽着。过马路时绿灯只剩十几秒，他抬手扶了一下俞星的胳膊，让人先走。俞星还在讲道理，脚步却很自然地跟着他变快。
周五下午没课，俞星被社团的学长叫去帮忙布置一场讲座。李栗留在图书馆查资料，两个人说好晚饭在食堂碰头。
布置到一半，学长忽然问俞星：“你们宿舍那个李栗，最近是不是在写小说？”
“你怎么知道？”俞星停下手里的胶带。
“上次学院征文，他交了篇短篇，老师挺喜欢，想让他去文学社做个分享。我听负责报名的人说，他还没答应。”
俞星愣了一下。他知道李栗在写东西，也看过不少片段，却不知道他把稿子投出去了。
“挺好的事啊。”俞星说，“他写得确实好。”
学长笑：“你比他本人还激动。”
“那当然。”俞星把胶带贴平，答得毫不犹豫，“我看过他写的。”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这件事李栗似乎没主动告诉过自己。倒也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事，可他还是莫名有点失落。就像两个人天天待在一起，自己以为知道李栗所有的日常，转头才发现还有一小块地方，李栗并没有领他进去。
晚上在食堂见面时，俞星没有立刻提征文。他端着餐盘坐到李栗对面，先问他下午看了什么书，又说讲座现场那块背景板差点倒下来，吓得张凡抱着梯子不敢动。李栗听他讲完，才问：“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俞星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问了我三次下午在干什么。”
“我就不能关心一下室友？”
“能。”李栗说，“你想问什么？”
俞星盯着盘子里的青椒看了两秒，还是开口：“我听说你投稿了。”
李栗点头：“嗯，前阵子投的。”
“都不跟我说。”
“结果还没出来。”
“那也可以说啊。”俞星把筷子放下，想让自己听起来不像在抱怨，“我又不会笑你。”
“我知道。”李栗的语气很平静。俞星抬起头，发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自己的玩笑接下去，而是认真看着他。“我不是怕你笑，是想等确定了，再给你看完整的那篇。”
“我不是看过了吗？”
“改了不少。你之前说的结尾，我也重新写了。”
俞星想起那个雨天，自己坐在李栗桌前读他写的搬家故事，随口提了句新家的墙上也可以留下一道铅笔印。他原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聊天，没想到李栗后来一直记着。
“真的？”
“真的。等老师回意见，我先给你看。”
俞星心里那点别扭忽然散了。他拿起筷子，嘴角压也压不住：“行，那我可是第一个读者。”
“你本来就是。”
李栗说完，低头喝了一口汤。俞星却愣在原地，过了片刻才去夹菜。他觉得李栗这人有时候真奇怪，明明只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能让人高兴好半天。
周六傍晚，四个人去学校外面吃火锅。天气冷得厉害，张凡一路嚷着要吃辣，杨涛说他上次吃辣吃得半夜找水，劝他点鸳鸯锅。俞星站在店门口，闻见旁边小摊飘来的香气，脚步忽然停了。
卖糖炒栗子的铁锅正翻滚着，热气里混着甜香。老板拿纸袋装好一份，递给排队的女生。俞星看了两眼，回头问：“你们先进去，我买点东西。”
张凡伸长脖子：“给我带一份！”
“你不是要吃火锅？”
“火锅和栗子又不冲突。”
俞星排到摊前，买了两袋。老板把刚出锅的栗子倒进去，纸袋烫得他换了两次手。等他进店，张凡已经坐下研究菜单，杨涛正在给锅底拍照。李栗替他留了靠里面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温水。
俞星把一袋栗子扔给张凡，另一袋放到李栗面前：“给你。”
“怎么想起买这个？”
“路过闻着香。”俞星拉开椅子坐下，忽然起了坏心思，“栗子，你吃不吃栗子？”
张凡正低头拆纸袋，闻言噗地笑出来：“你叫他什么？”
“栗子啊。”俞星理直气壮，“李栗，栗子，多顺口。”
李栗没有笑。他把纸袋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抬眼问：“那你以后都这么叫？”
俞星原本只是想逗他，听见这句反而犹豫了。他怕李栗不喜欢，正准备说算了，李栗已经剥开一颗栗子，放到他手边的小碟里。
“可以。”李栗说。
张凡摇头：“我算看出来了，俞星怎么叫你都行。”
“那我也叫？”杨涛故意问。
李栗看了他一眼：“你还是叫名字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张凡立刻拍着桌子笑。俞星也跟着笑，笑得有点太大声，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伸手拿起那颗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热得吸了口气。
“烫。”李栗提醒。
“你不早说。”
“你拿得太快。”
“栗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次李栗终于笑了。他把那杯温水推近一点：“先喝口水。”
火锅上桌后，张凡和杨涛忙着抢最后一盘肥牛，俞星一边吃一边跟他们斗嘴，偶尔想起什么，就偏头喊一声“栗子”。起初他还会故意拖长音，看李栗什么反应，叫到后来却越来越顺口。李栗每次都应，有时只“嗯”一声，有时会把他想要的酱料递过去。
吃到最后，张凡撑得靠在椅背上，忽然问：“李栗，你怎么不反击？他都叫你一晚上了。”
李栗把空碗叠好，淡淡地说：“名字挺好听的。”
俞星刚喝进嘴里的酸梅汤差点呛出来。
回去的路上，俞星提着剩下半袋栗子，走得慢吞吞的。杨涛和张凡先去便利店买东西，转过街角就不见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俞星踩着路沿，走了几步忽然问：“你真不介意我那么叫？”
“不介意。”
“那你刚才为什么看我？”
“想知道你会不会一直叫。”
“那你想不想我一直叫？”
李栗停下来，伸手把他快滑到手腕上的纸袋提好。“你想叫就叫。”
俞星不满意这个答案，皱着眉看他：“你怎么老这样？”
“哪样？”
“说话说一半。”
李栗想了想，低头看着他：“我喜欢。”
俞星一下没接上话。
“这个名字。”李栗补了一句，“挺好听。”
风从街口吹过来，俞星把脸埋进围巾，假装低头看脚下的路。李栗也没催，站在旁边等他。过了一会儿，俞星把纸袋举起来：“那你再吃一个。”
李栗伸手去拿，他却故意把纸袋往后一收。“先叫哥哥。”
李栗看着他，笑意一点点浮上来：“哥哥。”
俞星本来准备了好几句逗他的话，结果一句也没用上。他把整袋栗子塞进李栗怀里，转身就走：“都给你，别叫了！”
李栗拎着纸袋跟上去，没再逗他。走到宿舍楼前，俞星忽然停下，伸手从袋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费了点劲才把壳剥开。他低头把栗子仁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刚才那个太烫了。”他说，“这个应该好了。”
李栗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俞星没有躲，另一半已经被他塞进自己嘴里。
上楼时，张凡发来消息，说他和杨涛在楼下便利店买到了最后两盒草莓牛奶，问他们要不要。俞星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打字回复，走到宿舍门口才发现李栗没跟上。
李栗站在走廊的公告栏旁，正低头看手机。
“栗子，怎么了？”俞星回头喊。
李栗抬头：“老师回消息了。”
“投稿的事？”
“嗯。让我下周去一趟办公室，聊聊修改。”
“这不是好事吗！”俞星几步走回来，眼睛亮了，“那是不是有戏？”
“只是聊聊。”
“聊聊也好啊。”俞星说，“你看，我就说你写得好。”
李栗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他：“你比我还高兴。”
“我当然高兴。”俞星回答得很快，“你喜欢的事有进展，我为什么不能高兴？”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他们说话亮了起来。李栗看着他，片刻后笑了一下，伸手替他推开宿舍门。
那天夜里，俞星洗漱完爬上床，听见隔壁还在翻书。他把床帘拉开一角，直接跨到李栗那边，在床沿坐下。
李栗放下笔：“怎么了？”
“我来监督你别熬夜。”
“你昨天一点才睡。”
“我那是例外。”
“前天呢？”
“你能不能不要总记我的黑历史？”
李栗笑了，把书合上。俞星本来只是想过来说两句话，坐下后却发现李栗正在写新稿，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修改意见。他低头看了两行，认出其中一个人物就是那篇搬家故事里的男孩。
“你还在改这个？”
“嗯，想再试试。”
“我能看吗？”
“现在还没改好。”
“那我等你改好。”
俞星说完便没再追问。他把腿收好，坐在旁边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看看李栗写字。李栗也没有赶他，只把床头灯调暗一点，免得光晃到他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俞星靠着墙打了个哈欠。李栗放下笔，轻声说：“困了就回去睡。”
“我还不困。”话音刚落，他又打了一个。
李栗没戳穿，只是伸手把他滑到床沿的腿拽回来。俞星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栗子，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李栗停住。
宿舍对面已经熄灯，只有张凡的床帘底下漏出一点手机光。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俞星问完，自己先觉得这个问题奇怪，正要找补一句，李栗已经抬眼看向他。
“没有。”
“哦。”俞星低头划了一下手机，屏幕上什么也没看进去。
“你呢？”李栗问。
“我什么？”
“你会给每个室友都买书、做相册吗？”
俞星愣住，过了几秒才笑：“你还挺会记账。”
“随便问问。”
“那倒也不会。”俞星想了想，“张凡过生日我可能给他买个游戏手柄，杨涛的话就买镜头配件吧。你不一样。”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安静了。
李栗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只把手边那本书往里挪了挪，给俞星留出更宽的位置。“再坐会儿？”
俞星本来已经准备跨回去，闻言又坐稳了。他把手机锁屏，靠着墙，过了片刻才说：“十分钟。”
“好。”
十分钟以后，俞星睡着了。李栗看了看时间，轻轻叫了他两声。俞星迷迷糊糊睁开眼，扶着相邻的护栏跨回自己床上，动作慢得像一只不情愿挪窝的猫。临走前他还不忘伸手把李栗的笔从稿纸上拿走。
“别写了。”他含混地说，“明天再写。”
李栗接过笔，答应得很轻：“嗯，明天。”
俞星拉好自己的床帘，没多久就睡沉了。李栗收起稿纸，关灯前拿起手机，看见俞星半小时前发来一张糖炒栗子的照片，配了两个字：栗子。
照片拍得不怎么样，纸袋歪歪斜斜，背景里还有半截路灯。李栗把照片存下来，才关掉床头灯。
第二天早上，张凡在宿舍里听见俞星一边找外套一边喊“栗子，我校园卡呢”，终于忍无可忍：“你俩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这些普通室友的感受？”
俞星从椅子底下抬头：“你什么感受？”
“我觉得我们宿舍现在分成了两种人。”张凡说，“一种是俞星，一种是被俞星叫得团团转的人。”
杨涛正坐在桌前喝水，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李栗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校园卡，递给俞星：“昨天吃火锅你让我替你收着的。”
“我就知道在你那儿。”俞星接过来，得意地冲张凡晃了晃，“看见没，这叫默契。”
张凡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找自己的钥匙。李栗低头整理课本，嘴角微微弯着。俞星还在跟张凡斗嘴，完全没注意到李栗从一开始就把那张卡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