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镜子里都是你》Lemonyu

12、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十月中

　　十月中旬以后。

　　江城终于有了一点真正像秋天的意思，树叶开始发黄，早晚的风也凉下来了。

　　俞星也终于不用每天出门前站在阳台上，对着太阳骂两句。

　　他甚至买了件薄外套

　　买回来的第一天。

　　张凡看了一眼。“你这件跟李栗那件挺像。”

　　俞星低头，黑色，简单款，胸口什么图案都没有。再转头看李栗的，灰色，同样没图案。“哪里像？”

　　张凡：“都像没设计完。”

　　“……”

　　俞星拿衣架砸他。“你懂什么，这叫极简。”

　　张凡躲开。“你以前不是喜欢印一堆字母的吗？”

　　“审美升级了。”

　　“什么时候？”

　　俞星想了想。“大学以后。”

　　张凡拖长声音。“哦——”

　　俞星警惕。“你又哦什么？”

　　“没什么。”张凡看了李栗一眼。“大学改变人，挺正常。”

　　“……”

　　俞星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没抓到证据，只能作罢。

　　---

　　这天下午，中文学院开班委竞选。

　　辅导员站在讲台上。“班长、团支书、学习委员、生活委员、文艺委员。想竞选的自己上来。”

　　班里安静了十秒，没人动。

　　辅导员笑。“平时群里不是挺活跃？怎么一到现场都不说话？”

　　又安静五秒。

　　俞星突然感觉后背被人推了一下，他回头张凡一脸无辜。“你干嘛？”

　　“你上。”

　　“我上什么？”

　　“班长啊。”

　　“我？”

　　“你话多。”

　　“话多跟班长有什么关系？”

　　“方便通知。”

　　“……”

　　前面的女生听见了，忍不住笑。

　　辅导员正好看过来。“俞星。”

　　俞星心里咯噔一下，现在他对老师叫名字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到。”

　　辅导员：“……”

　　班里又笑。

　　俞星闭眼，完了，军训留下的病根。

　　辅导员也笑。“这么积极？那你先来？”

　　“老师，我不是——”

　　张凡又推了他一下。“去。”

　　杨涛也说：“试试。”

　　俞星转头看李栗，李栗坐在旁边，神情很平静。

　　俞星小声问：“你觉得呢？”

　　“可以。”

　　“真的？”

　　“嗯。”

　　“那我上？”

　　“上。”

　　俞星盯了他两秒，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站起来了。走到讲台前，全班看着他，他原本什么都没准备，结果站上去以后，反倒不紧张。
　　“大家好，我叫俞星。”

　　有人在下面接：“十一号！”

　　全班笑。

　　俞星自己也笑。“对，吴老师重点关注对象，十一号同学。”

　　气氛一下轻松了。

　　他继续：“竞选班长主要有三个理由。”
　　“第一，我认识人快。”
　　“第二，我脸皮厚。”
　　“第三——”
　　他往下面看了一眼。“张凡把我推上来的，我暂时没想好。”

　　“……”

　　笑声更大。

　　张凡在下面喊：“你别甩锅！”

　　“事实。”俞星笑着继续。“开玩笑，其实就是觉得大学四年挺长。大家从不同地方来，能分到一个班也算缘分。如果能帮忙，我就多做一点。做不好大家骂我，做得好——”他停了一下。“可以少骂一点。”

　　掌声响起来。

　　辅导员也笑。“行，下一位。”

　　俞星下台，刚坐下。

　　李栗把水递给他。“不错。”

　　俞星一愣。“夸我？”

　　“嗯。”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那还我。”李栗伸手。

　　俞星立刻把水抱住。“别，夸都夸了，不能撤回。”

　　李栗：“……”

　　---

　　竞选结果当天就出来，俞星当了班长，票数还挺高。

　　张凡第一时间在宿舍宣布：“以后我们613有人了。”

　　杨涛：“以前没人？”

　　“以前没有班级干部，现在有了。”张凡拍了拍俞星肩膀。“俞班长。”

　　俞星挺直腰。“以后跟我说话注意态度。”

　　张凡：“好的十一号。”

　　“……”

　　“滚。”

　　---

　　当班长的第一天，俞星就后悔了。晚上八点，班群里开始疯狂@他。
　　“班长，明天在哪上课？”
　　“班长，老师说的作业交纸质还是电子？”
　　“班长，综合楼在哪？”
　　“班长，体育课下雨还上吗？”
　　“班长，学生证什么时候发？”

　　俞星坐在桌前，眼神逐渐失去光彩。“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张凡在旁边打游戏。“来不及。”

　　“你把我推上去的。”

　　“我只推了一下。”

　　“你毁了我的大学生活。”

　　“夸张了啊。”

　　手机又响，俞星低头。
　　**班长，心理课教室改了吗？**

　　俞星：“……”
　　“我怎么知道！”

　　李栗从旁边伸手。“给我。”

　　“什么？”

　　“手机。”

　　俞星递过去。

　　李栗翻了一下班群通知，又点开学院发的课程调整表，不到一分钟。
　　“没改。”
　　“原教室。”

　　俞星：“？”
　　“你怎么找到的？”

　　“昨天辅导员发过。”

　　“我怎么没看见？”

　　“你昨晚在跟张凡抢鸡翅。”

　　“……”

　　俞星想起来了，食堂最后一只奥尔良鸡翅，确实打得不可开交。

　　“那学生证什么时候发？”
　　“月底。”

　　“体育课下雨呢？”
　　“看老师群通知。”

　　“作业？”
　　“纸质。”

　　“……”

　　俞星缓缓转头。“栗子。”

　　李栗：“嗯。”

　　“要不班长你当？”

　　“不当。”

　　“你比我适合。”

　　“不适合。”

　　“为什么？”

　　“懒。”

　　“……”

　　俞星第一次见有人把“懒”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把手机拿回来，开始一个个回复，回复到最后，人已经趴在桌上。“我不行了。”

　　李栗正在看书，没理。

　　“栗子。”

　　“嗯。”

　　“我快死了。”

　　李栗抬眼。“你答应过不乱说。”

　　“……”

　　俞星立刻改口。“我快累没了。”

　　“嗯。”

　　“班长为什么没有工资？”

　　“学生干部。”

　　“那也该有补贴。”

　　“没有。”

　　“那我图什么？”

　　李栗想了想。“成就感。”

　　“我没有。”

　　“刚竞选的时候有。”

　　“那是三小时前。”

　　“……”

　　李栗没忍住笑了。

　　---

　　第二天，俞星正式开始履行班长职责。收作业、拿材料、统计国庆后返校情况、联系老师。最要命的是，辅导员让他统计全班每个人的紧急联系人和寝室信息。

　　表格很长，俞星对着Excel看了半天。“为什么有这么多格？”

　　杨涛凑过来看。“姓名、学号、电话、寝室、紧急联系人，就五个。”

　　俞星：“五个还不多？全班四十个人。”

　　“……”

　　俞星算了一下。“两百格。”

　　“你这么算是显得挺吓人。”

　　张凡在旁边笑。“俞班长，加油。”

　　俞星盯着他。“你过来帮我。”

　　“我有约。”

　　“跟漫漫？”

　　“嗯。”

　　“你俩天天见还约？”

　　“谈恋爱不就这样？”

　　“……”

　　俞星看着他背包往外走，忽然问：“谈恋爱真的每天都想见？”

　　张凡脚步一停。“差不多。”

　　“为什么？”

　　“想见呗，这还需要理由？”

　　俞星：“……”

　　张凡转头。“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哦。”

　　“你又哦。”

　　张凡笑得意味深长。“我走了。”

　　门关上。

　　俞星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莫名冒出来一句：**想见呗，不需要理由。**

　　他下意识往旁边看，李栗正在整理课堂笔记。
　　人就在三步远。

　　俞星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思，每天住一个宿舍，当然天天都见，根本没有“想不想”的机会。

　　---

　　晚上十点，统计表还没做完。杨涛去洗澡了，张凡还没回来，宿舍很安静。

　　俞星打字打得眼睛发酸。“栗子。”

　　“嗯。”

　　“你会Excel吗？”

　　“会一点。”

　　“救我。”

　　“……”

　　李栗放下书，挪着椅子过来。

　　俞星让出一点位置。“这个怎么批量填？”

　　“往下拖。”

　　“怎么拖？”

　　“鼠标。”

　　“我知道鼠标。”

　　“……”

　　李栗伸手，俞星也刚好去碰。两只手在鼠标上撞到一起。

　　俞星缩了一下。“你来。”

　　李栗坐得更近，右手握鼠标。左手撑在桌面。
　　俞星没地方退，只能稍微往后靠。两个人肩膀还是碰到了。

　　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们。

　　李栗一边操作，一边讲。“这里输入寝室号，相同的可以直接复制，这个函数用不到，这里排序。”

　　俞星刚开始还在听，听了半分钟。目光却慢慢从屏幕移到李栗脸上。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鼻梁，还有额前有一点自然卷的头发。

　　俞星忽然想起老街那天拍的照片，风吹乱头发。李栗低头，他抓拍。然后——

　　“你看我干什么？”

　　俞星猛地回神。“谁看你？”

　　李栗停下鼠标。“你。”

　　“我在看屏幕。”

　　“屏幕在这边。”

　　“……”

　　俞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屏幕确实在正前方。
　　而他刚才的脸，明显偏了三十度，无从狡辩。
　　“我看你头发。”

　　“头发怎么了？”

　　“……”

　　俞星大脑飞转。“有白头发。”

　　李栗：“？”他下意识摸头。

　　俞星立刻笑出声。“骗你的。”

　　李栗：“……”
　　“俞星。”

　　“哈哈哈哈哈！”

　　“你真的信了。”

　　“……”

　　李栗站起来要走。

　　俞星赶紧拉住他袖子。“别别别，表格还没做完。”

　　“自己做。”

　　“栗哥。”

　　“松手。”

　　“李老师。”

　　“没用。”

　　“李技术员。”

　　“……”

　　“我错了。”

　　李栗低头看着他抓住自己袖口的手，停了两秒，重新坐下。“最后一次。”

　　俞星笑。“保证。”

　　十分钟后，表格做完。

　　俞星看着整整齐齐的内容，差点鼓掌。“厉害，这个技能我要学。”

　　“刚才教了。”

　　“没听懂。”

　　“你没听。”

　　“……”

　　又被发现了，俞星立刻关电脑。“结束，睡觉。”

　　---

　　第二天下午，辅导员把他叫到办公室，交代运动会报名。

　　江城大学秋季运动会就在月底，每个班必须报人。男子一百米、四百米、八百米、一千五、跳远、跳高、接力。

　　女子也有对应项目。

　　俞星拿着报名表回教室，站到讲台上。“各位，组织需要你们的时候到了。”

　　全班瞬间低头，看书的看书，玩手机的玩手机。
　　刚才还热闹的教室，一下安静得像图书馆。

　　俞星：“……”
　　“不是，你们刚才不还说话吗？”

　　没人理。

　　“男子一百米谁来？”安静。

　　“四百？”更安静。

　　“八百？”有人开始假装睡觉。

　　俞星气笑。“行，那点名了。”

　　全班瞬间有人抬头。“班长不能强制啊！”

　　“我又没说强制。”俞星笑眯眯。“我只是友好询问。”
　　“张凡。”

　　张凡：“？”

　　“你跑一百。”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腿短。”

　　“腿短跟一百米有什么关系？”

　　“频率快。”

　　全班笑翻。

　　张凡气得站起来。“俞星！”

　　“报不报？”

　　“不报！”

　　“那我告诉漫漫你运动会一个项目都不参加。”

　　“……”

　　张凡安静了五秒。“报。”

　　俞星满意。“很好。”他低头看名单。“杨涛。”

　　杨涛已经有心理准备。“说。”

　　“四百。”

　　“可以。”

　　“爽快。”俞星继续往下。“接力还缺人。”

　　有人问：“班长你报什么？”

　　俞星一愣。

　　全班立刻跟着起哄。
　　“对啊！”
　　“班长带头！”
　　“不能只抓我们！”
　　“自己来！”

　　俞星：“……”
　　报应，来得这么快。

　　他低头看表，一百米有张凡，四百杨涛，八百没人，一千五更不可能。最后目光停在跳远。“我跳远。”

　　有人立刻喊：
　　“再报个接力！”
　　“班长必须接力！”
　　“对！”

　　俞星：“……”他咬牙。“行，“4×100。”

　　全班鼓掌，像打了胜仗。

　　俞星低头登记，忽然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个从头到尾没开口的人。

　　他抬眼看李栗。李栗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

　　俞星笑得特别和善。“栗子。”

　　“……”

　　“别叫我。”

　　“你还没报。”

　　“不报。”

　　“为班级争光。”

　　“不。”

　　“重在参与。”

　　“不。”

　　“大学青春。”

　　“不。”

　　连续三个“不”，毫不留情。

　　全班都在看热闹，有人笑着喊：“班长搞定他！”

　　俞星也来了劲。“你跑步怎么样？”

　　“一般。”

　　“跳远？”

　　“一般。”

　　“跳高？”

　　“不会。”

　　“那你会什么？”

　　李栗：“学习。”

　　“……”

　　全班笑疯。

　　俞星撑着讲台。“你这个回答让我很难办。”

　　“那别办。”

　　“……”

　　最后，俞星突然想到。“接力。”

　　“不。”

　　“你跑最后一棒。”

　　“不。”

　　“我第三棒。”

　　李栗看他。“所以？”

　　“我把棒交给你。”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俞星完全没觉得有什么，就是很普通的一句。

　　但李栗安静了一下。

　　全班有人开始起哄。
　　“报一个！”
　　“李栗报！”
　　“就接力！”

　　李栗还是看着俞星，过了几秒。“可以。”

　　俞星眼睛亮了。“真的？”

　　“嗯。”

　　“早说嘛。”他低头在名单上写：**男子4×100接力：张凡、杨涛、俞星、李栗。**

　　写到自己和李栗的名字挨在一起，不知为什么他又看了一眼，然后才把表收好。

　　---

　　当晚，四个人第一次去操场练接力。

　　张凡跑得不算慢，杨涛最稳，俞星爆发力不错。
　　李栗看起来安安静静，真跑起来居然是最快的。

　　第一次试跑结束，俞星震惊。“你不是说一般？”

　　李栗喘得不明显。“跟专业的比。”

　　“……”

　　“你这个一般是不是跟学霸考九十五说没考好一个意思？”

　　“没有。”

　　“你百米多少？”

　　“不知道。”

　　“高中体育测过吧？”

　　“十二秒多。”

　　俞星：“？”
　　张凡：“？”
　　杨涛：“……”

　　三个人同时沉默。

　　张凡最先开口。“这叫一般？”

　　李栗：“我们班有人十一秒多。”

　　“……”

　　俞星走过去，一把搭住他肩。“栗子。”

　　“嗯？”

　　“以后请你统一一下普通人的语言标准。”

　　“……”

　　---

　　练交接棒的时候，问题出现了。

　　俞星第三棒，李栗第四棒。

　　第一遍，俞星跑过去。“接！”李栗伸手没接住，棒掉地。

　　第二遍，碰到指尖又掉。

　　第三遍，俞星放慢，交是交上了，但速度全没了。

　　体育委员在旁边说：“别回头看，第四棒提前起跑。第三棒追上去把棒送手里。”

　　俞星点头。“再来。”

　　两个人回到位置。

　　俞星拿着接力棒，突然笑。“栗子。”

　　“干嘛？”

　　“你跑慢点。”

　　“为什么？”

　　“我追不上。”

　　“……”

　　“真的。”

　　“你太快了。”

　　李栗看他。“那你快点。”

　　“你怎么不迁就一下我？”

　　“比赛谁迁就？”

　　“朋友之间。”

　　“……”

　　俞星笑。“开玩笑，来。”

　　第四次，李栗提前起跑，俞星冲过去，距离越来越近。“手！”李栗右手向后伸，俞星盯着他的手。把接力棒送过去。

　　这一次，稳稳落进掌心。只在交接的一瞬，两个人指尖擦过。

　　李栗接棒，加速，很快冲出去。俞星慢下来，站在原地看他背影。

　　体育委员拍手。“这次对了！就是这样！”

　　俞星还在看，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以前没参加过接力，现在才发现，这件事本身很特别。

　　一个人拼命跑，却不是为了自己冲到终点，而是为了在某一个位置，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下一个人。

　　然后看着他继续跑。

　　---

　　练完已经九点，四个人累得坐在操场边。

　　张凡直接躺草地上。“我后悔了。”

　　俞星：“谁让你报的。”

　　张凡猛地坐起来。“你！”

　　“哦，忘了。”

　　“……”

　　杨涛递水给他。“还有两周，慢慢练。”

　　张凡重新躺下。“我以后再也不推俞星竞选班长。”

　　俞星：“晚了，我明年继续。”

　　“……”

　　李栗坐在旁边，刚跑完额前头发有点湿。

　　俞星拧开水，喝了一口又递过去。“喝不喝？”

　　李栗看了一眼。“你的？”

　　“嗯。”

　　李栗顿了顿。“我有。”他自己的水放在旁边。

　　俞星哦了一声，正准备收回来，李栗却伸手接了过去。喝了一口。

　　俞星愣了一下。“你不是有？”

　　李栗把瓶子还他。“懒得开。”

　　“……”

　　俞星盯着瓶口看了两秒，明明就一瓶矿泉水。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热。

　　他低头喝了一口，刚碰到瓶口。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忽然想到——李栗刚才也碰过这里。

　　下一秒，他差点被水呛到。“咳——”

　　杨涛看过来。“怎么了？”

　　“没事。”

　　“喝慢点。”

　　“嗯。”俞星赶紧拧上瓶盖，决定暂时不喝了。

　　---

　　回宿舍路上，张凡和杨涛走在前面，俞星和李栗落后几步。

　　夜里的操场周围很安静，树影被路灯拉得一长一短。

　　俞星忽然问：“你为什么答应接力？”

　　李栗：“你问过了。”

　　“没有。”

　　“我问你报不报。”

　　“没问为什么报。”

　　李栗走了几步。“缺人。”

　　“班里那么多人。”

　　“嗯。”

　　“你之前都不答应。”

　　“后来答应了。”

　　“为什么？”

　　李栗沉默。

　　俞星侧着头看他。“不会真因为我说我把棒交给你吧？”

　　李栗转头。“你想听什么答案？”

　　“实话。”

　　“实话就是。”他停了一下。“你开口了。”

　　俞星也停了一下。“就因为我开口？”

　　“嗯。”

　　“别人叫你呢？”

　　“不一定。”

　　“张凡叫？”

　　“不。”

　　“杨涛？”

　　“看情况。”

　　“那我？”

　　“你已经叫了。”

　　“……”
　　俞星忽然笑。“栗子。”

　　“嗯。”

　　“你是不是对我特别好？”

　　李栗脚步微顿。“没有。”

　　“又没有。”

　　“……”

　　“我发现你这个人。”俞星说。“嘴是真的硬，我一开始以为你对谁都这样。后来发现不是。”

　　“你不给张凡洗袜子、不给杨涛写课程表、也不会给他们买早餐。还为了我提前回来。”他说得越来越顺。

　　李栗却越来越安静。

　　“还有今天，你本来都不想报。我一说你就报了，所以——”俞星停下来，站在路灯下。很认真地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李栗也停住。

　　夜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树叶沙沙响。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靠近了某个答案，近到只差一点。

　　李栗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俞星原本还笑，慢慢被他看得不自在。“你干嘛？”

　　李栗终于开口。“不是。”

　　俞星一愣。“什么不是？”

　　“不是对谁都这样。”

　　风忽然像停了一下。

　　俞星看着他，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那为什么对我——”

　　“因为你麻烦。”李栗说。

　　“……”
　　俞星表情瞬间垮掉。“什么？”

　　“你事情最多，需要照顾。”

　　“……”

　　刚才那点说不清楚的气氛。

　　啪，没了。

　　俞星气笑。“行，原来是扶贫。”

　　“差不多。”

　　“李栗。”

　　“嗯。”

　　“今天晚上我跟你绝交。”

　　“多久？”

　　“……”

　　俞星想了想。“到明天早上。”

　　李栗笑。“行。”

　　“明早别叫我。”

　　“好。”

　　“……”

　　俞星立刻反悔。“算了。”

　　“绝交到宿舍楼下。”

　　“也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宿舍楼下。

　　俞星跨进门，回头。“恢复友谊。”

　　李栗：“这么快？”

　　“我大度。”

　　“嗯。”

　　“你又嗯。”

　　---

　　晚上十一点半，张凡在阳台洗衣服。突然发现李栗也出来。“洗衣服？”

　　“嗯。”

　　张凡低头，又抬头。“俞星的？”

　　李栗手里拿着一件黑色薄外套，俞星新买的。
　　下午练接力的时候蹭到操场边的灰。

　　李栗：“他让我顺手。”

　　张凡：“他人呢？”

　　“洗澡。”

　　“……”

　　张凡沉默半天，然后忍不住：“李栗。”

　　“嗯？”

　　“我问你个问题。”

　　“说。”

　　“你是不是对俞星太好了点？”

　　李栗动作停住，今天第二个人，问同一句话。

　　他低头挤洗衣液。“有吗？”

　　“有。”张凡回答得非常肯定。“我跟你住一个多月，你对我可没这样。”

　　李栗：“你需要？”

　　“……”

　　张凡被问住。“那倒不用。”

　　“所以，不是。”

　　张凡觉得逻辑不对。“这跟需不需要没关系，比如他赖床，你叫他。他不吃早餐，你买。作业不会，你教。班委表格不会，你帮。他衣服脏了你还洗。”

　　李栗纠正：“只有外套。”

　　“重点是外套吗？”张凡靠在洗衣池边，第一次没笑。认真看着他。“你不会喜欢他吧？”

　　水龙头哗啦啦地流。

　　李栗的手停在水里，没动。

　　张凡也没催。

　　过了几秒，李栗低声说：“不知道。”

　　张凡愣住，他本来只是试探。甚至已经准备好李栗一句“有病”堵回来。

　　可李栗没有。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栗垂着眼。“就是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喜欢是什么？想和一个人待在一起？他们天天待。
　　想照顾他？他只是觉得顺手。
　　想记住他的事？那些事自己就记住了。
　　想看见他？只要俞星在宿舍。他的目光好像总能找到。

　　可如果这些都叫喜欢，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块钱的水？医务室？那只没洗的袜子？还是江边？电影？雨伞？

　　他没有答案。

　　张凡看了他很久，最后没有继续追。只是说：
　　“那你自己想想。”

　　李栗没说话，水从指缝里流过去，很凉。

　　---

　　浴室里，俞星毫不知情。还在唱歌，而且跑调。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我——”

　　张凡皱眉。“他唱的什么？”

　　李栗听了半天。“听不出来。”

　　“……”

　　浴室里的人突然喊：“栗子！”

　　李栗下意识抬头。“干嘛？”

　　“我外套是不是在外面？”

　　“嗯。”

　　“帮我收一下！”

　　李栗：“……”

　　张凡慢慢转头看他，那个眼神里只有一句话。
　　**你看。**

　　李栗沉默两秒。“知道了。”

　　里面立刻回：“谢谢栗哥！”

　　张凡彻底服了。“你自己慢慢想吧。”说完端着盆走了。

　　李栗一个人站在阳台，手里还拿着俞星那件外套。过了一会儿，低头笑了。

　　很轻，也很无奈。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

　　李栗睁眼，第一反应是看手机。第二反应，抬头。上铺安安静静，俞星睡得正香。

　　昨天说过，今天别叫他。虽然只是在气头上说的。

　　李栗盯着床板，想了一会儿，没叫。
　　七点二十，没叫。
　　七点二十五，还是没叫。
　　七点二十七，上铺突然传来声音。“栗子？”

　　李栗：“嗯。”

　　俞星探出半张脸。“几点？”

　　“七点二十七。”

　　“……”

　　空气安静，下一秒。“李栗！你没叫我？！”

　　李栗非常平静。“你说别叫。”

　　“我那是气话！”

　　“我当真了。”

　　“你平时怎么不这么听话？”

　　“……”

　　俞星从床上跳下来，一边穿鞋一边崩溃。“完了完了，今天八点课。”

　　李栗把桌上的早餐递给他。“来得及。”

　　俞星咬着面包，瞪他。“绝交。”

　　“多久？”

　　俞星想说一天，最后咬下一口面包，含糊道：
　　“到教学楼。”

　　李栗笑。“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宿舍。

　　刚下到三楼，俞星突然回头。“算了，提前恢复。”

　　“为什么？”

　　“怕你不等我。”

　　李栗脚步慢了一点，然后说：“我会等。”

　　俞星没多想。“那你走快点，真迟到了！”

　　“知道了。”

　　“栗子！”

　　“来了。”

　　楼道里全是两个人急匆匆的脚步声。

　　窗外是十月的江城，阳光刚刚越过宿舍楼顶。
　　一切都还很普通，普通得没人意识到。有些答案。

　　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