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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号同学 国庆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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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
江城下雨了,不是夏天那种来得急、走得也快的暴雨。而是从凌晨开始,一直淅淅沥沥地下到早上。
雨不大,却足够让人不想起床,尤其是俞星。
七点十五,李栗站在床边。“俞星。”
没反应。
“起床。”
被子动了一下。“……下雨。”
“我知道。”
“下雨不适合上课。”
“为什么?”
“容易感冒。”
“教学楼有屋顶。”
“路上没有。”
“有伞。”
“……”
俞星沉默。
李栗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七。”
床上的人终于露出半张脸,眼睛都没睁开。“今天什么课?”
“现代汉语。”
“……”
被子重新盖回去。“那更不能去了。”
“为什么?”
“吴老师对我有意见。”
“他记得你。”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李栗伸手掀被子。
俞星死死抓住。“栗子。”
“松手。”
“不。”
“迟到了。”
“还有四十三分钟。”
“你洗漱二十分钟。”
“我可以十分钟。”
“你吃饭呢?”
“不吃。”
“你昨天晚上十一点说今天要吃学校门口的烧麦。”
“……”
被子下面安静两秒,俞星探出脑袋。“买了吗?”
李栗:“……”
他转身,桌上放着一袋烧麦,还有豆浆。
俞星瞬间坐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你昨晚说了三遍。”
“我有吗?”
“有。”
“看来我记性不太好。”
“看出来了。”
俞星下床,路过李栗的时候,拍了一下他肩膀。“还是栗子靠谱。”
“下次自己买。”
“下次再说。”
“……”
李栗发现,自从军训结束以后,“下次自己来”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遍。
没有一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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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零一,四个人踩着铃声进教室,吴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俞星刚踏进去,脚步停住。
老师也看见了他。“十一号。”
“……”
俞星条件反射。“到!”
全班一愣,随即笑起来。
吴老师推了推眼镜。“我还没点名。”
“……”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俞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尴尬地笑。“老师早。”
吴老师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零一。”
“下雨。”
“所以?”
“路滑。”
“所以?”
“安全第一。”
吴老师点头。“有道理。”
俞星松了口气。“谢谢老师。”
“那你在门口安全地站五分钟。”
“……”
教室里笑成一片,俞星回头看李栗,用眼神控诉。
——都怪你。
李栗非常无辜。
——我七点十五叫的。
——你买烧麦耽误了。
——你吃了七个。
“……”
确实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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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以后,俞星终于获得入场资格,他坐到李栗旁边。第一件事就是拿笔在草稿纸上写:**我被针对了。**
推过去。
李栗看一眼,写:**活该。**
俞星:**你变了。**
李栗:**没有。**
俞星:**刚认识的时候你不会这么对我。**
李栗停了一下,写:**刚认识的时候不熟。**
俞星盯着那句话,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写:**所以现在熟了?**
李栗没回。
俞星又写:**朋友试用期是不是结束了?**
李栗看了一眼日期,十月八日。他们认识已经一个多月。他似乎真的认真算了一下。然后在纸上写:**结束了。**
俞星眼睛亮了,立刻写:**转正?**
李栗:**勉强。**
俞星:**什么叫勉强?**
李栗:**表现一般。**
俞星:**哪里一般?**
李栗:**话多。**
**赖床。**
**忘带东西。**
**不洗袜子。**
俞星看到最后一条,立刻划掉,旁边写:**造谣。**
李栗重新补:**有证据。**
俞星:**已经改了。**
李栗:**观察期。**
俞星正准备继续。
讲台上传来声音。“十一号。”
他身体一僵,缓缓抬头。
吴老师看着他。“跟同桌聊得挺开心?”
“……”
俞星低头,看见两个人写了满满半页的纸,这下想赖都赖不掉。“老师,我们在讨论知识。”
吴老师:“讨论什么?”
俞星大脑飞速运转。“现代汉语中的……”
停顿,完了。今天讲什么来着?他偷偷看黑板。
**词义。**
“词义!”
吴老师笑了。“那你说说,什么叫词的理性义?”
俞星:“……”
他再次看向李栗。李栗已经低头飞快在纸上写。
俞星照着答:“理性义是词义中同表达概念有关的意义部分。”
吴老师点头。“不错。”
“那色彩义呢?”
纸上继续出现答案。
俞星继续答。
答完。
老师看了一眼李栗,又看俞星。“十一号。”
“到。”
“……”
“以后考试也准备让同桌写?”
教室再次笑起来。
俞星耳朵都红了。“不会。”
“坐下吧。”
“谢谢老师。”
他坐下,第一时间在纸上写:**救命之恩。**
李栗:**一顿饭。**
俞星:**?**
李栗:**报答。**
俞星看着那两个字,笑了:**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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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所谓的“救命饭”变成了火锅。原因很简单,江城降温。俞星说下雨天应该吃点热的。
张凡和杨涛本来想一起,结果张凡要陪漫漫,杨涛下午有社团面试。于是又只剩两个人。
俞星已经习惯了。
“二人桌。”
服务员把他们带过去。
李栗坐下。不是说随便吃?”
“火锅也是随便吃。”
“人均一百。”
“救命之恩值一百。”
“课堂答案不值。”
“我觉得值。”俞星拿菜单。“鸳鸯锅?”
“嗯。”
“你不是能吃辣?”
“能。”
“那为什么鸳鸯?”
“你不能。”
“谁说我不能?”
李栗看他。“兔头。”
“……”
俞星想起那天自己被辣得疯狂喝水,嘴硬:“那是意外。”
“哦。”
“今天全辣锅。”
“可以。”
“……”
俞星犹豫,李栗已经准备叫服务员。
“等一下。”
“怎么?”
“鸳鸯也挺好。”
李栗笑了一下。“嗯。”
“你别笑。”
“没笑。”
“看见了。”
---
点菜的时候,俞星第一次发现李栗不吃香菜。
服务员问:“香菜要吗?”
李栗:“不要。”
俞星抬头。“你不吃?”
“嗯。”
“为什么?”
“不喜欢。”
“香菜多好吃。”
“你吃。”
“那你葱呢?”
“可以。”
“蒜?”
“可以。”
“折耳根?”
李栗沉默。“什么?”
俞星眼睛瞬间亮了。“你没吃过折耳根?”
“听过,没吃过。”
“那你人生不完整。”
“……”
“下次带你回云南吃。”
这句话又一次非常自然地说出口。
李栗看着他。“你已经说第二次了。”
俞星一愣。“什么?”
“带我回云南。”
“……”
俞星自己都没注意,第一次是在食堂,说菌子。这次是折耳根。
他低头翻菜单。“那怎么了?不能去?”
“能。”
“那不就行了。”
李栗没有继续,只是问:“你家在云南哪里?”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认真聊到俞星的家乡。
俞星抬头。“西边,山很多。从昆明过去还得很久,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我们那儿就是世界尽头。”
李栗笑。“为什么?”
“远啊。”
“去哪都远。”俞星拿筷子比划。“而且我家那边以前老人特别多。小时候晚上出门,他们会吓我。说山里什么都有。”
“有什么?”
“鬼啊。”
“山神啊。”
“乱七八糟的。”
“你信?”
俞星想了想。“小时候信。”
“现在呢?”
“半信半疑。”
李栗:“这还能半信?”
“当然。”俞星认真道:“有些事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我外婆以前就特别信这些,家里人生病,除了去医院,回来还得做点老规矩。”
李栗看他。“什么规矩?”
“很多:叫魂、压惊、看生辰,有时候还要找寨子里的老人。反正挺玄乎。”他说得很随意,甚至带着一点笑。
李栗也只是当成地方习俗听。“有效吗?”
“不知道。不过我小时候发高烧,我妈带我去医院。我外婆在家给我叫魂。第二天就退烧了。”
李栗:“那应该是药。”
俞星:“我外婆说是她。”
“……”
“她还跟医生争功。”
李栗笑了。“你家人都挺有意思。”
“我外婆更有意思。”俞星说。“她以前总说,人有时候病的不是身体。是魂丢了,把魂找回来,人就好了。”
李栗低头拆餐具。“那如果找不回来呢?”
俞星动作停了一下。“没问过,小时候哪想那么多。”他说完,很快笑起来。“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随便问。”
“你不会信了吧?”
“不信。”
“那以后带你回去。”
“让你见识一下。”
李栗抬眼。“见识什么?”
“云南神秘力量。”
“……”
“顺便吃折耳根。”
“后面那个才是重点吧?”
“都重要。”
火锅刚好端上来,红汤咕嘟咕嘟冒泡。白雾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隔得有些模糊。
这个话题也就这么过去了,谁都没有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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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肚。”俞星的声音把话题重新拉回来。“七上八下。”
李栗看他。“什么?”
“毛肚啊。”俞星夹着一片毛肚。“七上八下,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
“那你来。”
“为什么?”
“我总烫老。”
“……”
李栗接过筷子,真的替他涮。
一下、两下、三下。
俞星盯着。“四、五、六、七——你数错了。”
李栗:“?”
“刚才第三下不完整。”
“……”
“重新来。”
李栗把毛肚往他碗里一放。“自己吃。”
“哈哈哈哈哈!”俞星笑得差点趴桌上。“你怎么这么没耐心。”
“对你不需要。”
“朋友刚转正就这个待遇?”
“可以退回试用期。”
“不行。”
“为什么?”
“转正员工受劳动法保护。”
“……”
李栗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友情。偏偏又觉得,很像俞星。
---
吃到一半,俞星辣得不行。嘴唇都红了,还嘴硬。“我觉得还好。”
李栗看着他面前第三杯酸梅汤。“嗯。”
“真的。”
“嗯。”
“我只是渴。”
“嗯。”
“你能不能别嗯?”
“可以。”
“……”
俞星刚准备继续。
李栗把自己面前那碗清汤锅的推过去。“吃这个。”
“我不。”
“那你继续喝。”
“……”
俞星看着红油锅,又看清汤,最后默默把筷子伸进清汤。
李栗低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俞星立刻发现。“你是不是笑我?”
“没有。”
“你今天笑我多少次了?”
“不记得。”
“李栗。”
“嗯。”
“朋友转正第一天。”
“你表现很差。”
“那退回去。”
“……”
“不行。”俞星说。“退货不接受。”
“……”
---
结账的时候,俞星抢先付了。李栗没跟他争,因为说好了是答谢。
出门以后,雨还在下。俞星撑开伞,然后发现一个问题。伞有点小,单人伞,两个人撑。肩膀必然有一个会湿。
“你带伞了吗?”
“没有。”
“你不是看天气预报?”
“早上跟你一起走。”
“我以为你有。”
“……”
俞星忽然意识到,早上他们也是一起撑这把伞来的,只是赶着上课。根本没注意。
“来吧。”他把伞举高。“挤一下。”
李栗站进来,两个一米八左右的男生挤一把小伞,确实勉强。
走了不到五分钟,俞星右边肩膀湿了。
李栗发现后,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你那边。”
“没事。”
“湿了。”
“你那边也会湿。”
“我穿黑的。”
“?”
“看不出来。”
俞星笑。“这是什么逻辑?”
李栗直接接过伞。“我撑。”
“为什么?”
“你撑歪了。”
“……”
换人以后,伞确实稳了。但李栗左肩开始湿,俞星看见,往他那边靠了一点。李栗也往中间收,距离一下缩短。肩膀贴着肩膀,手臂偶尔碰到。
雨点敲在伞面,噼里啪啦。
路上人不多,两个人走得很慢。
俞星忽然想起昨天公交车上那一下,又开始觉得不自在。但这一次,他没有躲,甚至又往里面靠了一点。“栗子。”
“嗯。”
“你有没有发现。”
“什么?”
“我们这把伞太小。”
“发现了。”
“下次买把大的。”
“嗯。”
“放宿舍。”
“嗯。”
“这样以后下雨就不用挤。”
李栗没说话,过了几秒。“其实这样也行。”
俞星转头。“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了。”
“走路。”
“你刚才说这样也行。”
“嗯。”
“什么意思?”
“能遮雨。”
“……”
俞星哦了一声。转回去,不知道为什么,嘴角悄悄弯起来。
---
回学校路上,他们经过一家精品店,门口摆着雨伞。
俞星突然停下。“买一把?”
李栗看过去。“现在?”
“都看见了。”
“进去。”
最后两个人挑了一把深灰色的大伞,六十八块。
俞星嫌贵。“网上三十。”
李栗:“那不买。”
“但是来都来了。”
“……”
典型的俞星逻辑,最后一人三十四。合买。
店员问:“要两个袋子还是一个?”
俞星:“一个就行,反正放宿舍。”
店员点头。“你们关系真好。”
俞星很自然:“那当然。”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以前如果有人这么说。他大概会笑着解释一句室友,现在居然觉得没必要。
李栗也没解释,只是把伞接过来。“走吧。”
“嗯。”
---
晚上613四个人都在。
张凡一眼看见门后的新伞。“谁买的?”
俞星:“我跟栗子。”
“合买?”
“嗯。”
张凡表情立刻有点微妙。“伞也合买?”
“怎么了?”
“没怎么。”
“旧的太小。”
“哦。”张凡点头。“新的够两个人?”
“够啊。”
“那挺好。”他这个“挺好”说得意味深长。
俞星眯起眼。“你又在想什么?”
“没想。”
“你绝对想了。”
“真没有。”
“张凡。”
“干嘛?”
“你最近很欠打。”
张凡立刻跑。
宿舍再次鸡飞狗跳。
杨涛坐在位置上戴耳机,已经见怪不怪。
李栗在旁边收伞,嘴角一直有一点笑。
---
晚上十二点,俞星还没睡。他在看班级群,今天老师布置了作业。写一篇人物小传。
要求:**选择身边一个熟悉的人,以细节塑造人物。**
俞星盯着题目。
第一个想到的是张凡。素材多,好写。
第二个是杨涛。稳,没什么戏剧性。
第三个——
他往床下看了一眼。李栗正在看书,台灯开着。光落在他侧脸。
俞星盯了几秒,忽然坐起来。“栗子。”
“嗯?”
“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
“采访。”
李栗抬头。“为什么采访我?”
“作业。”
“你要写我?”
“还没定。”俞星嘴硬。“候选人。”
“哦。”
“生日什么时候?”
“十一月十九。”
俞星一愣。“这么快?”
“嗯。”
“今年十九?”
“十八。”
“哦,对。”
俞星拿手机记。**11月19日。**
然后问:“喜欢吃什么?”
“都行。”
“……”
“不能都行。”
“为什么?”
“人物小传写‘李栗喜欢吃都行’?”
“也可以。”
“……”
俞星想了一下。“那讨厌吃什么?”
“香菜。”
“这个知道。”
“苦瓜。”
俞星动作停住,慢慢抬头。“你不吃苦瓜?”
李栗:“嗯。”
“军训那次——”
“嗯。”
“我给你夹那么多。”
“嗯。”
“你全吃了。”
“嗯。”
俞星彻底愣住。“为什么?”
“你夹的。”
“……”
很简单三个字,俞星却突然不知道怎么接。“我夹的怎么了?”
李栗低头翻了一页书。“懒得挑。”
“……”
又是这种答案。俞星盯他半天,最终没追问,只是继续记。
**不吃香菜。**
**不吃苦瓜。**
写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些东西,自己居然开始一点点知道了。生日、口味、习惯、什么时候起床、字是什么样、生气是什么样、笑的时候是什么样、甚至知道李栗每次嘴上说“没有”的时候,大概率就是有。
俞星看着手机里的备忘录。突然问:“栗子。”
“嗯。”
“你知道我生日吗?”
李栗没抬头。“五月十七。”
俞星怔住。“你怎么知道?”
“入学资料。”
“你看我资料?”
“发寝室信息的时候看见。”
“那你还记得?”
李栗终于抬眼。“记性好。”
“……”
俞星沉默,几秒以后,笑了。“行。”
“那我也记住你的,十一月十九。”
“嗯。”
“到时候给你过生日。”
李栗动作一顿。“不用。”
“为什么?”
“不过。”
俞星愣了一下。“你不过生日?”
“嗯。”
“从来不过?”
李栗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书。
俞星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话题似乎碰到了某个地方。他没有继续追,过了一会儿,故意换了语气。“那正好,省钱。”
李栗抬眼。“嗯。”
“本来还想送你一个大礼。”
“什么?”
“价值九块九包邮。”
“……”
“现在省了。”
李栗笑了一下。
气氛重新松下来。
俞星也低头,只是手机备忘录里。那行:**11月19日。**
他没有删。
---
最后,人物小传还是写了李栗。
俞星写了很久,比任何一次作业都认真。
他写:**我有一个室友,名字叫李栗。**
写完,觉得太普通。
删掉,重新写:**第一次听见李栗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觉得像一种食物。**
想想,又笑,继续:**后来见到本人,发现一点都不像。**
**栗子应该是甜的。**
**他不是。**
写到这里,俞星停了一下。
又补:**至少刚认识的时候不是。**
他写李栗话少,写他会记得两块钱,会在别人晕倒的时候背人去医务室,会说自己只是顺手,会帮人写课程表,会在早上七点十五叫一个怎么都叫不醒的人起床。
写到最后,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结尾,想了很久。最后写:**认识李栗以前,我觉得安静的人应该很无聊。**
**认识以后发现,好像也不是。**
**有时候一个人话很少,你还是会想一直跟他说话。**
写完,俞星盯着最后一句,越看越觉得奇怪。他想删,手停在键盘上。
最终没删。
---
第二天。
写作老师随机抽了几篇念。
俞星根本没想到会抽到自己的。
直到老师说:“下一篇挺有意思,作者是——”
停顿。
“俞星。”
俞星:“……”
他猛地抬头。
全班已经有人笑。
老师开始念:“第一次听见李栗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觉得像一种食物……”
旁边,李栗缓缓转头。
俞星整个人都僵住了,完了。
他昨晚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这篇作业,老师会看,也可能——会念。
“栗子应该是甜的。”老师念到这里。
全班已经开始有人往李栗这边看。
俞星低头恨不得钻桌子底下。
老师继续:“他不是。”
“至少刚认识的时候不是。”
张凡趴在前面,肩膀疯狂抖。俞星踢他椅子,张凡笑得更厉害。
终于,老师念到最后。“有时候一个人话很少。”
“你还是会想一直跟他说话。”
教室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哇——”
全班瞬间起哄。
俞星脸彻底红了。“老师!”
写作老师也笑。“怎么?”
“能不能别念了?”
“已经念完了。”
“……”
“写得挺好。”老师说。“细节很真实,感情也自然。”
后面不知道谁又来一句:“太自然了!”
教室再次笑起来。
俞星:“……”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旁边,李栗一直没说话,俞星不敢看他,直到老师开始讲下一篇。
他才偷偷用胳膊碰了一下。“栗子。”
“嗯。”
“你别误会。”
李栗:“误会什么?”
“就……”俞星卡住。
对啊,误会什么?一篇人物小传而已,都是事实。他反而越解释越奇怪。
“没什么。”
李栗看着他,过了两秒,很轻地说:“写得挺好。”
俞星一愣。“真的?”
“嗯。”
“你不觉得我把你写得很奇怪?”
“不觉得。”
“那最后一句呢?”
“哪句?”
“……”
俞星又不说了。
李栗却记得,当然记得。
**有时候一个人话很少,你还是会想一直跟他说话。**
他低下头,翻开课本。“也挺好。”
俞星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你刚说了。”
“听课。”
“又来。”
---
那天中午,班级群里不知道谁把“栗子应该是甜的”做成了表情包。
俞星看到的时候,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发:**谁做的?**
没人承认。
张凡在旁边笑得快断气。
俞星转头。“是不是你?”
“不是。”
“真的?”
“真不是。”
“那你笑什么?”
“我觉得有才。”
“……”
俞星拿起拖鞋,张凡拔腿就跑。
李栗坐在位置上,手机震了一下。有人把表情包发给他,上面是一个卡通板栗。旁边五个大字:**栗子应该是甜的。**
李栗看了几秒,长按,保存。
---
下午下课,又下雨了。
四个人走到教学楼门口。
张凡被漫漫接走,杨涛带了自己的伞。
剩下俞星和李栗。
俞星从包里掏出那把新买的大伞。“看,投资回报来了。”
李栗接过去,撑开。两个人一起走进雨里。这次伞够大,谁的肩膀都不会湿。
按理说,他们完全可以隔开一点。可走着走着,肩膀还是碰到了一起。
谁都没注意。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人挪开。
俞星突然问:“栗子。”
“嗯。”
“我那篇真写得还行?”
“嗯。”
“老师是不是看我长得帅,故意夸我?”
“不是。”
“那说明我有文学天赋。”
“可能。”
“什么叫可能?”
“你第一篇写江城很热。”
“那叫写实主义。”
“……”
“今天这篇叫人物纪实。”
“嗯。”
“以后我当作家。”
“你写什么?”
俞星想了一会儿。“写你。”
李栗脚步停了一瞬。
俞星自己也愣住,然后立刻笑。“写《我的奇葩室友》。”
“……”
“第一章就叫《两块钱引发的血案》。”
“第二章《他居然让我自己起床》。”
“第三章——”
李栗打断。“那我也写。”
“你写什么?”
“你。”
“书名呢?”
李栗看他一眼。“《话太多怎么办》。”
“……”
俞星气笑。“行,互相伤害是吧?”
雨落在伞面上,两个人一路吵回宿舍。
---
晚上,俞星把今天老师发回来的作业折起来,准备随手塞进抽屉。
李栗突然问:“你不要?”
“要啊。”
“你不是要扔?”
“谁说我要扔?”
“你揉了。”
俞星低头,纸确实被他揉得有点皱。“今天太丢人了。”
李栗伸手。“给我。”
“干嘛?”
“看看。”
“课堂上还没听够?”
“没看完整。”
俞星犹豫一下,还是递过去。
李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比老师念的时候认真得多。最后,停在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俞星趴在旁边。“怎么样?”
“嗯。”
“又嗯?”
“挺好。”
“然后呢?”
“没了。”
“你这个读后感也太短。”
李栗把纸折好,却没有还给他。
俞星:“?”
“干嘛?”
“这个给我。”
“为什么?”
“写我的。”
“所以?”
“我留着。”
俞星愣了一下。“你要就拿,反正我电脑有电子版。”
“嗯。”
李栗把那张纸放进自己的书里,夹好。
俞星看着他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点很奇怪的满足。
---
那篇人物小传。后来被李栗留了很多年。纸张从白变黄,折痕越来越深。最下面还有老师用红笔写的评语:**“人物鲜活,情感真挚。继续观察,继续写。”**
李栗后来无数次看过。他最喜欢的不是最后一句,而是中间一句。
俞星写:**“他总说顺手,可我觉得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顺手。”**
十八岁的俞星其实已经察觉到了,只是没有继续往下想。
而李栗,也没有告诉他,有些事情,从来都不是顺手。记得他的生日不是,等他不是,叫他起床不是,买早餐不是,在雨里把伞往他那边偏不是。提前四天回江城——更不是。
只是那时候的李栗还不知道。
应该给这些事情取一个什么名字,所以他用了最安全的那个。**朋友。**
朋友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共撑一把伞、记住生日、保存对方写自己的文章,甚至——可以在夜深以后,偷偷把那张纸从书里重新拿出来。
再看一遍。
---
凌晨十二点四十七,613已经熄灯。
李栗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他点开班级群。找到白天那个表情包,卡通栗子,旁边写:**栗子应该是甜的。**
看了一会儿,他点进和俞星的聊天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下午。
俞星发:**帮我占座。**
李栗回:**自己来。**
十分钟后。
俞星:**栗哥。**
李栗:**最后一排。**
他看着聊天记录,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抬头,上铺已经没声音了。大概睡着了。
李栗关掉手机。
翻了个身,床边那面军训时留下的小镜子,被窗外微弱的光照出一点轮廓。他伸手把它拿过来,镜面里,先是自己的脸再稍微调整角度,上铺垂下来一点被角,还有俞星搭在床边的手。
李栗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奇怪,于是把镜子放回去。
闭眼。
过了几秒,上面传来含糊的一声。“栗子……”
李栗睁眼。“嗯?”
没有回答,俞星在说梦话。
李栗等了一会儿,上面又安静了。
他望着黑暗,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睡吧。”
这一次。
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