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胖了 苏婉身材走 ...
-
苏婉发现自己穿不进那条裤子的时候,是在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三。
那条裤子是她去年在鹿特丹一家精品店买的,深灰色的高腰直筒裤,面料挺括,剪裁利落,她穿着它参加过林墨工作室的开幕展,也穿着它去接过孩子放学。她很喜欢那条裤子,因为它让她觉得自己除了是“四个孩子的妈”之外,还是一个有审美、有要求的成年人。
但那天早上,她拉上拉链的时候,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不容忽视的阻力。不是拉链卡住,是腰围卡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收腹,再试了一次——拉链上去了,但扣子扣不上。差了一截,大约两厘米的距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她和那条裤子之间。
她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保持着那个扣不上扣子的姿势,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松开手,拉链滑下来,她把裤子脱下来,折好,放回了衣柜里。她没有叹气,没有皱眉,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她只是从衣柜里拿出了另一条裤子——一条腰部有弹性的、深蓝色的棉质休闲裤——穿上,然后走出卧室,开始叫孩子们起床。
但她记住了那个时刻。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平静的、类似于“哦,原来如此”的确认。
从那以后,她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比如,她蹲下来捡地上的乐高积木时,能感觉到腰腹间的赘肉被挤压的触感,那是以前没有的。比如,她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擦身体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避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不是厌恶,是一种不太想面对的陌生感。比如,她穿以前那些合身的衬衫时,胸口的扣子会被撑得有些紧绷——不是因为胸部变大了,是因为背部和肩膀的肌肉线条被一层均匀的脂肪覆盖了,整个轮廓变得圆润了。
这些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们是日积月累的、温柔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像一枚被时间与琐碎无声浸润的玉石,渐渐偏离了原先那被严格自律和大量运动塑造出的、柔韧紧致的轮廓。腰腹间多了一层柔软的、拥抱时可以轻易掬起的弧度;常年规律瑜伽和拉伸保持的、清晰流畅的肌肉线条,被一层薄而均匀的脂肪覆盖,变得柔和、甚至有些“松懈”;脸颊也丰润了些,褪去了曾经的清凛,添了更多属于母亲与守护者的温软光泽。
是幸福的重量。也是整整一年,将全部时间与精力锚定在四个孩子、一个疯狂运转的伴侣、和一个需要时时维持运转的家之后,身体最诚实的回应。
与此同时,在几公里外的经纬工作室里,林墨正走向另一个极端。
持续数月的高强度、高压、昼夜颠倒的工作,像一台功率过载的离心机,飞速甩干她身上最后一点“多余”的部分。她瘦得惊人,原本就清晰的骨骼线条现在几乎要破开皮肤——锁骨深陷,像两道刻在胸口上的沟壑;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上面凸起的血管和筋络清晰可见;颧骨下方凹进去一块,形成一道锐利的阴影。眼下是浓重的、化妆品也掩盖不住的青黑,眼神却亮得灼人,像两簇烧到最后的、异常明亮的火苗。
她吃得少,睡得更少,靠咖啡、尼古丁和一股近乎偏执的创作亢奋吊着。助理们私下忧心忡忡,却无人敢劝——大家都知道她正处在灵感与deadline交织的火山口上,任何打断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喷发。
但很少有人知道,林墨这种拼命的状态,不仅仅是因为客户的要求高、交付日期紧。更深层的原因,藏在她小时候的那些日子里。
林墨是在川西山区长大的。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爷爷奶奶把她拉扯大,但老人要种地、要干活,没有太多时间陪她。她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度过的——一个人在院坝里玩泥巴,一个人趴在木桌上写作业,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远处的山。她很小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处理那些同龄孩子还在找爸妈解决的事情。
那种“什么都只能靠自己”的底色,在她成名之后,被重新激活了。
客户要的就是她的解构与激进,而她性格本身就是解构与激进的。她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一切,习惯了没有人帮忙、没有人兜底、没有人告诉她“没关系,失败了也可以”。所以她只能成功,只能不断地拿出更好的东西,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突破自己,因为在她内心深处,她始终是那个川西山村里的小女孩——没有人会来救她,她只能靠自己。
还有一个原因她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交付日期卡得太死,违约金太高。她从小穷出来的,她怕失败。她输不起。
十一月底的一个深夜,苏婉开车去了林墨的工作室。
她事先没有告诉林墨。她把孩子们安顿好——知微和知著已经睡了,林初和苏见也刷完牙、听完故事、进入了梦乡。顾清在家守着,对她说:“你去吧,这里有我。”她点了点头,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
开车去工作室的路上,她经过了那条精品店所在的街道。她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橱窗,橱窗里换上了圣诞节的装饰,灯光温暖,模特身上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大衣。她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
工作室里灯火通明。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助理们正在打包一批赶出来的样衣,看到她来了,纷纷点头打招呼,眼神里带着一种“救星来了”的欣慰。她穿过忙碌的工作区,走到最里面林墨的工作台前。
林墨正对着一块面料发呆。她穿着一件沾满颜料和划粉的旧T恤,头发随便抓了一把扎在脑后,大部分已经散出来了,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手边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旁边是一个堆满烟蒂的烟灰缸。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死死地盯着那块面料,仿佛要从里面盯出什么答案来。
苏婉没有叫她。她只是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林墨手边,然后拉开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林墨被保温桶放在桌上的声音惊醒,抬起头,看到苏婉,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苏婉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颜料的T恤,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堆满烟蒂的烟灰缸——然后说:“……还差一点。”
苏婉没有接话。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她顺路回家煲的雪梨银耳羹,还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放在林墨面前,又把勺子摆好。
“喝了。”
林墨看着那碗银耳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她喝得很慢,像是已经忘记了“正常进食”是什么感觉。苏婉就坐在旁边,没有催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喝到一半,林墨忽然停下了勺子,低着头,说了一句:“婉婉。”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墨低垂的脑袋,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手腕上那些凸起的血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用的人。但你也是我见过的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林墨没有说话。她继续喝那碗银耳羹,把最后一口也喝完了,然后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她抬起头,看着苏婉,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你胖了。”她说。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我知道。”
“但还是好看的。”
“你少来。”
“我说真的。”
“行了,别拍马屁了。”苏婉站起来,收起保温桶,“我回去了。孩子们还在家。你这边忙完了,早点回来睡。”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挽留。苏婉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墨忽然叫住了她。
“婉婉。”
苏婉回过头。
“……那条裤子,买条新的吧。我陪你买。”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林墨那张瘦削的、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憔悴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让那种情绪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说:“好。等你忙完这阵。”
她走出工作室,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窗外的阿姆斯特丹正在下着细细的冬雨,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倒映在积水里,像一片破碎的琥珀。她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腹——那层柔软的、被林墨看出来的弧度,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成都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做一小时瑜伽,晚上再练半小时的力量训练。那时候她的体脂率很低,肌肉线条清晰,穿上紧身的衣服能看出腹肌的轮廓。那时候她一个人,没有孩子,没有伴侣,只有一家小花店和一只收养的流浪猫。
她不怀念那个时候。她只是有些惊讶,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她发动了车子,驶入了阿姆斯特丹的雨夜。
回到家的时候,顾清还没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苏婉进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还活着。”苏婉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喝了汤吗?”
“喝了。”
“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照着窗台上那盆苏婉种的迷迭香。楼上传来孩子翻身的声音,然后又归于平静。
“顾清。”苏婉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太好?”
顾清放下书,转过头看着她。苏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迷迭香上。她的侧脸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安静,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哪样?”顾清问。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是……胖了。松了。不像以前那样了。”
顾清没有立刻回答。她也看着那盆迷迭香,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每天几点起床?”
“六点半。”
“几点睡?”
“孩子们睡了之后,大概十一点左右。”
“你一天有多少时间是自己的?”
苏婉想了想,然后说:“……大概没有。”
“那你觉得,一个人每天从早上六点半忙到晚上十一点,中间没有一分钟是自己的,她的身体应该是什么样的?”
苏婉没有回答。
顾清说:“你现在的身体,就是你这一年生活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在上面了。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做的事情太多了。”
苏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说得对。”她最后说,声音很轻,“但这个账本,我不知道还要记多久。”
顾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雨继续下着。运河对岸的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温暖。这座城市的冬天很长,春天来得很慢。而她们都在这个漫长的季节里,用自己的方式,撑着这个家,撑着彼此,撑着那些尚未到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