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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轮班“解放苏婉 好景不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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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过期的健身房体验券,是在十二月第一个周末的晚上被发现的。
苏婉在整理客厅抽屉的时候,翻出了一沓乱七八糟的纸——孩子们的美术课作品、外卖菜单、水电费账单、以及一张被压在最底下的、皱巴巴的健身房体验券。她拿起来看了看,有效期是上个月,已经过期了。她盯着那张过期的体验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没有注意到,叶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到了这一幕。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之后,叶晚和顾清坐在客厅里,守着最后一盏落地灯。面前摊着孩子们下周的日程表、林墨工作室发来的、排到三个月后的行程简报,以及苏婉无意中落在桌上的一些东西——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林初周二要带白色T恤”;一本翻到一半的食谱,页码停在“儿童营养餐速成”那一页;还有一支口红,盖子没盖好,已经干掉了。
沉默弥漫。只有远处运河船只经过的悠长汽笛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
“不行。”叶晚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盯着垃圾桶里那张被揉成一团的体验券——它正巧落在最上面,仿佛在控诉什么。“不能再这样下去。”
顾清点点头,目光扫过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几乎全部标着“苏婉”的接送、准备、陪同事项。“她快被‘家’淹没了。”
“林墨那边是创作期,强求不得。”叶晚冷静分析,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沙发扶手,“但这边,我们可以接手。”
“怎么接?”
“排班。”叶晚言简意赅,“至少每周两天,我们俩,必须在家。全天。顶她的位置。让她彻底空出来,去健身房,去上她的花艺课,哪怕只是出去散步、看书、发呆,或者——”她顿了顿,看向顾清,“去工作室,盯着林墨吃饭睡觉。”
“孩子们那边……”
“我们带。”叶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做饭、接送、辅导作业、处理杂事。不会就学。苏婉能做的,我们至少要做到八成。”
计划就这样定下。没有开家庭会议郑重宣布,只是在第二天早餐时,叶晚用分派工作的口吻,对正在给苏见剥水煮蛋的苏婉说:“周三和周五,我和顾清在家。你,自己安排。健身房卡我给你续好了,下午的成人花艺工作坊我也报了名。林墨那边,你有空去盯着她吃午饭。”
苏婉剥蛋壳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眼神有些错愕,看看叶晚,又看看顾清。
顾清对她笑了笑,把热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试试看。你太累了,也该有点自己的时间了。”
苏婉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瞬间泛起的、复杂的水光。她没有推辞,也没有感动涕零,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柔软的、带着点如释重负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弧度。“好呀,”她声音轻轻的,“那我就……偷懒两天。”
周三,清晨六点半,闹钟响起。顾清和叶晚的“顶班”日,正式开始。
兵荒马乱。
想象和现实是两回事。苏婉在时,一切像上了润滑油的精密钟表,无声而顺畅。到了她们手里,齿轮立刻开始卡顿、发出刺耳噪音。
先是早餐。叶晚信心满满要做法式吐司,结果火候没掌握好,一半焦黑如炭,一半湿软粘牙。顾清煮的燕麦粥勉强及格,但忘了孩子们有的喜欢加蜂蜜,有的喜欢加果干,手忙脚乱分装。林初大喊“我的蓝莓酱呢!”,苏见看着焦黑的吐司边缘瘪嘴要哭。
好容易哄着吃完,收拾战场。然后送四个孩子去两个不同的学校——方向还相反。顾清和叶晚分头开车,对阿姆斯特丹早晨拥堵的自行车流和单行道措手不及,差点迟到。在学校门口,被其他家长多看了好几眼——两个气质出众、穿着与周围运动装主妇截然不同的女人——叶晚甚至还没换下晨跑的紧身衣,外面套了件大衣——明显有些生疏地核对孩子物品、签字的“妈妈”。
送完孩子,她们以为能喘口气,却发现家里已是一片狼藉。早餐碗盘堆满水槽,地毯上洒了牛奶,昨晚的乐高积木还散落在客厅中央。两人面面相觑,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叶晚负责吸尘拖地,顾清洗涤堆积如山的餐具,处理垃圾分类。看似简单的家务,做起来却琐碎磨人,腰酸背痛。
下午接孩子更是一场硬仗。要记得不同的放学时间,不同的课外活动——知微有游泳课,知著是绘画,林初和苏见今天则有学校的足球兴趣班。要带上对应的装备、点心、水壶。要应付孩子们放学后旺盛的精力、突如其来的小情绪、以及“苏婉妈妈通常会给我们买街角那家酸奶”的种种要求。顾清和叶晚分工合作,一个负责接送跑腿,一个在家准备晚餐——这次学乖了,叫了靠谱的外卖——但电话和消息不断,依然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是作业时间。四个年级,四种作业。数学题、阅读报告、手工制作、单词背诵……两人一个文科思维一个艺术思维,面对小学生的数学题有时竟要琢磨半天;手工更是苦手,做出来的模型歪歪扭扭,被孩子们嫌弃“没有苏婉妈妈做的好看”。等到终于搞定作业、洗漱完毕、讲完睡前故事——叶晚讲得干巴巴,顾清补充得磕磕绊绊——把四个小祖宗哄上床,已经快晚上十点。
顾清和叶晚瘫在客厅沙发上,像两辆燃油耗尽的赛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家里总算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餐的味道、孩子们的吵闹和一种精疲力竭的气息。
“我现在觉得,”叶晚仰着头,闭着眼,声音沙哑,“苏婉是个……超人。”
顾清深有同感地点头,连点头都觉得累。“她每天……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她还要面对林墨。”叶晚补充道。
“……那她简直是超级赛亚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发出了虚弱的笑声。
而她们“顶班”的这两天,苏婉在做什么呢?
第一天,她去了健身房。很久没系统锻炼,体力下降得厉害,但她坚持完成了预定计划。然后去上了那节久违的成人花艺工作坊,手指重新触摸新鲜的花枝与叶材,在安静专注的插作中,找回了久违的、属于“苏婉”而非“妈妈”或“伴侣”的宁静心流。傍晚,她带着一束自己插好的、充满秋日禅意的花作,去了林墨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她穿过忙碌的人群,径直走到最里面林墨的工作台前。林墨正对着一块面料发呆,眼底血红,手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苏婉没说话,只是把花轻轻放在她凌乱的工作台一角,然后拿出保温桶——里面是她顺路回家煲的、清热润肺的雪梨银耳羹。
“喝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墨从呆滞中回过神,看看花,看看羹,又看看苏婉平静的脸,鼻子忽然一酸,什么都没说,接过保温桶,默默地、一口一口喝起来。苏婉就坐在旁边安静的角落,拿出带来的书,静静陪着。没有追问工作,没有催促休息,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块定海神针,奇迹般地让工作室里那种狂躁的张力,稍稍缓和了一些。
第二天,苏婉睡到自然醒——很久没有过了。她去了市立图书馆,借了几本一直想看的园艺和植物图谱。下午,她独自去运河边散了很长的步,深秋的阳光淡淡的,风有点凉,但很清爽。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个略显丰腴但眼神重新变得清亮的影子,看了很久。
晚上“交班”时,苏婉已经回来了,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眼里有了光。家里被收拾过,虽然可能不如她细致,但至少整洁。孩子们也安然度过了一天,尽管有些小波折。
“怎么样?”顾清问,带着点完成艰巨任务后的期待。
苏婉看着她们俩脸上掩不住的疲惫,以及眼底那点努力过后的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暖,带着她特有的、洞察一切的温柔和一丝俏皮。
“非常好。”她说,然后走上前,张开手臂,轻轻拥抱了顾清一下,又拥抱了叶晚。“谢谢你们,我们家的……‘顾家好男人’。”
顾家“好男人”。这个称呼让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叶晚摇头,顾清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那你就是‘潮汕好女人’,”叶晚回敬,语气轻松,“持家有方,还能抽空去‘鞭策’另一位不着家的。”
苏婉笑出声,点点头:“分工明确,挺好。”
新的循环就这样建立起来。每周两天,顾清和叶晚笨拙但认真地学习如何运转一个四娃之家,在琐碎、混乱和突如其来的挑战中,深刻体会着苏婉日复一日的付出与不易。而苏婉,则在这每周两天的“喘息”中,慢慢找回身体的节奏,找回属于自己的时间,也找回那个内核强大、温柔却不容忽视的自己。
然而,好景不长。
某个清晨,叶晚穿着林墨设计的“厨房战袍”给孩子们倒牛奶。那是一件结构复杂、细节惊人的连体衣式外套——陶土色的哑光高科技棉混纺面料,收腰X型剪裁,深棕色皮革宽腰带,微微A字展开的裙摆,以及将长发一丝不苟收起的哥特式发带。叶晚本来只是试穿一下,但林墨说“既然穿了就别浪费,给孩子们倒个牛奶我看看效果”,于是叶晚就拿起了牛奶壶。
四个孩子已经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着空杯子。他们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晚手里的牛奶壶,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期待,和一点点清晨特有的、懵懂的馋意。林初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嘴。
叶晚微微倾身,手腕稳定,将壶嘴对准杯子。阳光穿过窗户,在她低垂的睫毛、专注的侧脸、以及陶土色战袍的肩线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顾清正好手里拿着相机。她本能地举起来,按下了快门。
咔嚓。
没有连拍,只有一下。捕捉了这个瞬间。
这张照片,后来被林墨命名为《叶卡捷琳娜·家》。
它把叶晚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不仅是超模,更是某种关于“家”与“母亲”的全球性符号。同时也让林墨接到了更多超大单,客户点名要那种“能把围裙变成战袍”的设计。林墨工作室再次进入火山喷发模式,这次喷发的规模比上一次更大、更猛、更停不下来。
讽刺的是,这张照片的成功,恰恰让叶晚和林墨变得更忙了。叶晚的行程排到了半年后——家居品牌代言、广告拍摄、全球宣传活动,一个接一个,合约签死,违约金是天文数字。叶晚根本没有时间继续“轮班”了。林墨那边更不用说,客户从世界各地涌来,点名要“那种能把日常变成战场的解构与激进”,她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回家了。
周三和周五的顶班计划,在实行了不到一个月之后,悄然搁浅。苏婉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把那张重新贴上去的课程表又接回了自己手里。
顾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婉平静地把孩子们的午餐盒一个个装进书包,忽然意识到,这个家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平衡,已经被那张名为《叶卡捷琳娜·家》的照片,彻底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