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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洛阳·女帝与镜头 这次顾清是 ...

  •   潮州之行结束后,一行八人回到了揭阳潮汕机场。候机厅里弥漫着空调的凉意和隐约的航班广播声,孩子们还在兴奋地翻看着陶艺工坊的照片,叽叽喳喳讨论着各自的作品什么时候能烧好寄到。

      顾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卡其色工装裤,脚上是那双走了几天古城依然舒适的平底帆布鞋。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这身装扮和她平时没什么两样——低调,实用,几乎消失在背景里。

      但某种细微的、近乎直觉的雷达,让她在昏沉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频率”。

      是林墨和叶晚。她们俩坐在斜对面稍远一点的座位上,头凑得很近,正在低声交谈。林墨的表情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鬼祟和兴奋的眉飞色舞,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叶晚则微微蹙着眉,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顾清很少见的、属于谋划者的专注光芒,而不是平日的清冷或慵懒。她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候机厅的背景噪音里几乎不可闻,但那种刻意避人耳目的姿态本身,就透着可疑。

      尤其是,她们似乎……在避免看向顾清这边。

      顾清睁开眼,假装不经意地扫过去。果然,林墨正好抬眼,撞上她的目光,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假装对旁边广告牌上的航班信息产生了浓厚兴趣,还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叶晚倒是镇定些,对顾清微微弯了下嘴角,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意味深长,而且她很快也低下头,继续和林墨嘀咕。

      有鬼。绝对有鬼。

      顾清不动声色,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正在安静看书的苏婉,朝林墨叶晚的方向使了个眼色。苏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合上书,对顾清露出一个“交给我”的浅笑,起身,很自然地朝那边走去,像是要去问问航班信息或者洗手间方向。

      顾清看着苏婉走到她们身边,加入谈话。林墨似乎对苏婉的“突然出现”有点措手不及,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你来得正好”的表情,拉着苏婉加入密谈。叶晚也对苏婉说了几句。苏婉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微微讶异,然后,嘴角慢慢漾开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温柔、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期待和……鼓励?

      她们又低声交流了几句,苏婉点点头,转身走了回来。

      “她们在商量什么?”顾清压低声音问。

      苏婉在她身边坐下,重新拿起书,闻言,侧过头,对她眨了眨眼。那眼神清澈透亮,却像藏了整个西湖的水,深不见底。她只是微笑,轻轻摇了摇头,用气声说:“秘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然后便低下头,继续看书,任凭顾清怎么用眼神“拷问”,都再也不透露半个字。

      嘿,连苏婉都被“收买”了?

      顾清不死心,招手叫来正在玩手机的知微和知著,小声吩咐:“去,听听林墨妈妈和叶晚妈妈在说什么悄悄话,回来告诉妈妈。”

      两个小家伙领了“侦察任务”,兴奋地跑过去,缠着林墨和叶晚问东问西。林墨和叶晚对孩子们倒是没什么防备,笑着跟她们说话,但关键部分显然不会透露。没过一会儿,知微知著跑了回来,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听到什么了?”顾清问。

      知微和知著对视一眼,然后齐齐对她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简直跟苏婉如出一辙的笑容,异口同声,学着苏婉的语气和神态:“秘密~到时候妈妈就知道啦!”

      说完,俩小家伙咯咯笑着跑开了。

      顾清:“……”

      好嘛,统一战线了。连孩子都学会卖关子了。

      她靠回椅背,心里那点好奇被吊得老高,但看这阵势,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按捺下疑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装扮——白衬衫,工装裤,帆布鞋,朴素得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她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身装扮会被换成一套重达十几斤的唐代宫廷服饰,外加一双16厘米的高跟靴。如果她提前知道的话,可能会选择在机场直接逃跑。

      飞机降落在洛阳时,已是下午。入住酒店稍作休整,一行人便前往此行第一个目的地——应天门。

      当车子驶近,那座复建的、在夕阳下恢弘无比、闪烁着金铜色光芒的唐代宫阙天门映入眼帘时,确实令人心生震撼。顾清举起相机,透过车窗拍了几张,嘴里念叨着:“这个光线不错……可惜有点逆光……要是明天早上来拍……”

      但她的惊讶,远不止于此。

      在应天门旁一间特意清场、古色古香的工作室里,她看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林墨、叶晚,还有一位陌生的、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旁边跟着两个恭敬的助手,以及……一整排挂满华丽古装的衣架,和摆满瓶瓶罐罐、闪烁着珠光宝气的化妆台。

      “这是……”顾清愣住了。

      林墨双手叉腰,脸上是憋了好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得意洋洋的笑容:“惊喜!欢迎来到‘顾清版武则天’妆造现场!”

      顾清站在原地,花了大概三秒钟来处理这条信息。她看了看那排华丽到令人窒息的衣服,又看了看化妆台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又看了看林墨那张得意得快裂开的脸,然后说了一句:“……你们密谋了多久?”

      “从潮州就开始策划了。”林墨毫不隐瞒,“叶晚负责联系摄影师,我负责搞定妆造团队。苏婉负责保密。”

      “所以你那天在机场……”

      “对,就是在商量这个。”

      顾清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装扮——白衬衫,工装裤,帆布鞋,朴素得像个来洛阳出差的工程师。再看看那排衣服——明黄色、朱红色、藏青色,绣着精致的龙凤团纹,镶着金线银线,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衣服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的距离。

      “我不会穿那些的。”她说。

      “你会穿的。”林墨说。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你会的,因为叶晚已经交了定金了,不退的。”

      顾清转头看向叶晚。叶晚站在那排衣架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明黄色的宽袖大袍,正在认真地研究上面的刺绣纹样。感受到顾清的目光,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定金确实挺贵的。”

      顾清沉默了。她是一个对金钱有基本概念的人。她知道林墨口中的“挺贵的”意味着什么。她又看了看那件明黄色的大袍,然后问了一句:“那双鞋是多少厘米的?”

      “16。”林墨回答。

      “……”

      “放心,稳得很,我试过。”

      “你什么时候试过?”

      “来洛阳之前,我让鞋匠做了一双样品,自己在工作室里穿着走了几圈。没问题,就是上厕所不太方便。”

      “你穿着16厘米的高跟靴在工作室里走了几圈,就是为了测试我穿起来稳不稳?”

      “对啊。”

      顾清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她看着林墨,看着这个平时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但在关键时刻总是靠谱得令人意外的朋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让那种情绪表现出来,而是用一贯的、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那件衣服,要穿多久?”

      “拍完为止。”林墨咧嘴一笑,“放心,我给你准备了能量棒和水,还有一把折叠椅,你站累了可以坐着拍。”

      “穿着古装坐着拍?”

      “对,就说是‘武则天批阅奏折累了小憩片刻’。”

      “……你连剧本都想好了?”

      “那当然。我可是专业的。”

      顾清没有再反抗了。她知道自己反抗也没有用——林墨和叶晚联手策划的事情,从来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何况,定金已经付了,不退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如同一场缓慢而奇异的时空穿越。

      顾清被林墨和苏婉一左一右“架”到了化妆镜前。四个孩子兴奋地围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像在看一场真人版的变装秀。专业的妆发师在她脸上涂抹勾勒——贴花钿,描斜红,敷鹅黄,点面靥。顾清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刷子和毛笔在脸上游走,像一场精细的绘画工程。她不知道自己在被画成什么样,但从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哇”声中,她大致判断出——应该不难看。

      长发被层层盘起,戴上繁复华丽的假髻,插上金步摇、玉搔头、宝石簪花。每一根簪子插进去的时候,顾清都能感觉到头皮的重量在增加。她估算了一下,头上这些东西加起来,大概有三四斤重。

      然后是服饰。里三层外三层的唐代襦裙——先是素白的绢制中衣,然后是朱红色的锦缎长裙,再是深青色的短襦,最外层是那件明黄色的、绣着精致龙凤团花纹的宽袖大袍。腰封束紧,勒出极细的腰身。披帛逶迤,从肩头垂落到地面,像一道流动的霞光。

      最后,是鞋。

      林墨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双高达16厘米的棕色厚底高跟靴。靴筒贴合小腿,鞋头略方,带着点改良的现代骑士靴风格,但颜色和质感又与整套妆造奇异地融合——在古典华美中,注入一股凌厉、现代、甚至略带危险的气息。

      “武则天的威严,需要一点‘高度’来支撑。”林墨帮顾清系好靴子的绑带,拍拍她的小腿,嘿嘿笑道。

      顾清低头看着那双靴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鞋是你设计的?”

      “对。”

      “你一个服装设计师,为什么要设计鞋子?”

      “因为市面上买不到符合我审美的16厘米高跟靴。”

      “所以你干脆自己设计了一双?”

      “对啊。顺便申请了个专利。”

      “……你真是闲得慌。”

      “这叫才华。”

      当顾清终于装扮停当,被搀扶着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时,她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彻底失语了。

      镜中人,云鬓花颜,金钗摇曳,明黄袍服雍容华贵,细腰被玉带勾勒得不盈一握。而脚下那双极具存在感的棕色高跟厚底靴,又打破了完全的古韵,赋予一种穿越时空般的强势与独特气场。这不再是历史书中模糊的武则天画像,这是一个被重新想象、融入当代身体与灵魂的、具象的“女帝”。妆容掩盖了她原本的柔美,突出了眉眼间的英气与深邃,在华服的包裹和高跟的支撑下,她的身姿显得异常挺拔,甚至有种睥睨的错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看起来像要去登基。”

      “你就是去登基的。”林墨在旁边接话,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历史事实。

      叶晚已经拿着相机——那是顾清那台无比熟悉的哈苏中画幅相机,平日里顾清用它拍过无数张照片,此刻却被叶晚握在手中——在王老师的低声指点下,开始寻找角度,调试参数。她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专注,时而皱眉,时而调整光圈,时而又和王老师低声探讨打光。那姿态,让顾清恍惚间看到了无数个在镜头后专注工作的自己。

      原来,在镜头后面,是这样的感觉。不是简单地按下快门,而是要思考光线、构图、人物的情绪、姿态与环境的融合……要掌控一切,也要捕捉瞬息。

      “来,我们先在应天门背景下来几张,趁着夕阳正好。”王老师引导着。

      顾清被带到应天门巨大的门洞前,背景是恢弘的城门楼和满天绚烂的晚霞。风起,衣袂飘飘。她站在那里,16厘米的高跟靴让她比平时高出整整一截,视野也随之抬高。她看到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看到城门楼上那些精致的斗拱和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优美的剪影,看到脚下青石板的地面被千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

      叶晚半蹲下来,从低角度仰拍,试图将顾清的身影与巍峨的城门一同纳入画面。她调整了好几次姿势,又跑过来帮顾清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披帛,手指无意间碰到顾清的手——冰凉,带着细微的汗意。

      “别紧张,就像你平时看我那样,放松,想象你就是这里的主人。”叶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眼神是鼓励的。

      顾清看着她。这个平日里在T台上光芒万丈、在私下里慵懒傲气的女人,此刻正为了拍好她,而笨拙又认真地学着顾清的样子,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一股奇异的暖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触动,涌上心头。

      顾清想起了青海湖边,那封来自巴黎的邮件。寥寥数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最近的一个梦里,我不是模特。你是。”当时只觉得荒谬,甚至有些不安。如今,在这个夕阳下的应天门前,在这身沉重的华服和高跟鞋里,在这个拿着相机、眉头微蹙的叶晚面前……那句预言般的梦话,竟以这样一种超越想象的方式,照进了现实。

      身份对调了。

      一直以来,是顾清的镜头凝视叶晚,记录她,揭示她,甚至某种意义上“塑造”了她。而现在,轮到叶晚的镜头来凝视顾清。她不再是那个安全的观察者,她成了被观察、被塑造、被期待的对象。她要体会叶晚曾经站在聚光灯下、被无数镜头和目光审视时的不易,要面对镜头尝试展现而不仅仅是捕捉某种东西。而叶晚,则在努力理解顾清那个安静而充满力量的世界,学习如何用光线和瞬间来讲故事。

      这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共鸣。在角色互换的笨拙与尝试中,某种更深层的理解与连接,正在悄然建立。

      接下来的几天,如同一场以顾清为中心的、流动的盛大唐风画卷。

      在明堂天堂内部辉煌的穹顶下,顾清依柱而立,叶晚寻找着能将建筑震撼与人物气韵结合的角度。顾清穿着那身厚重的华服,站在巨大的佛像背景前,按照叶晚的指示微微侧身、抬头、垂眸。她听到叶晚按下快门的咔嚓声,间隙中夹杂着叶晚和王老师低声讨论光圈和快门速度的对话。

      “这个光有点硬,要不要加个柔光板?”

      “不用,硬光更适合她的轮廓。”

      “对,让她脸上的阴影更锐利一些,更有帝王相。”

      顾清站在那里,听着她们讨论如何把自己拍得“更有帝王相”,心里涌起一种荒诞又奇妙的感觉。她是一个拍了十几年照片的摄影师,此刻却像一个刚出道的新人一样,被摄影师指挥着调整姿势和表情。而那个摄影师,是平时被她拍过无数次的人。

      风水轮流转。她心想。转得还挺狠。

      在九洲池夜晚璀璨的灯光秀中,顾清临水照影,叶晚尝试捕捉水中倒影与现实交织的迷离。池边的风很大,吹得披帛和袍袖猎猎作响,顾清站在水边,16厘米的高跟靴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她必须集中精力才能保持平衡。叶晚蹲在不远处,端着相机,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和风与光线作斗争。

      “再往左边站一点……对……别动……”叶晚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我不动,但风在动。”顾清说。

      “我知道,我在等风停。”

      “风不会停的。你得在风里拍。”

      叶晚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相机,看着顾清,忽然笑了:“你说得对。风不会停的。我得在风里拍。”她重新举起相机,这一次没有再等风停,而是在风最大的那一刻按下了快门。披帛飞扬,袍袖翻卷,水中的倒影被吹皱又复原——那一帧画面里,顾清站在风中央,像一棵被风吹弯却不会折断的树。

      在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慈悲的凝视下,顾清静立仰望,叶晚调整着焦距,试图将人的渺小与佛的宏大、历史的厚重与此刻的存在并置。那是一个没有风的下午,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为大佛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顾清站在佛脚下的平台上,仰头看着那尊经历了千年风雨依然微笑的巨像,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件华服和那些首饰,其实也没有那么沉重了。在千年的大佛面前,她只是一个短暂的存在。而她此刻所做的一切——拍照,旅行,生活——也不过是时间长河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叶晚拍了几张,然后放下相机,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尊大佛。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叶晚说了一句:“你说,一千多年后,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顾清想了想,说:“不会。”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拍照?”

      “因为现在记得就够了。”

      叶晚没有回答。但她重新举起了相机,对准顾清,按下了一次快门。那一次的快门声,在空旷的石窟前回荡了很久。

      在洛邑古城熙攘的仿古街巷,顾清穿梭其间,叶晚进行着街头抓拍,记录下“女帝”穿越入烟火人间的奇异画面。穿着明黄袍服、头戴金钗的顾清走在古色古香的街巷中,两边是卖小吃和工艺品的小摊,游客们纷纷侧目,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这是在拍戏吗?”“是演员吧?”“好有气场啊……”

      顾清面不改色地走过那些目光和镜头。她穿着16厘米的高跟靴,走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享受这种感觉——不是被注视的感觉,而是穿着这身衣服、以这样一个身份,走在这条古街上的感觉。像一个穿越时空的旅人,短暂地借用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体验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在老君山金顶,她们冒着重度雾霾和凌晨的寒风等待日出。当第一缕金光刺破云海,点亮顾清周身和远处起伏的山峦时,叶晚按下了快门,冻得发红的手指却稳如磐石。那一刻,顾清站在金顶的栏杆旁,山风猎猎,吹得她的袍袖和披帛翻飞如旗。她看着远方被金色光芒浸染的云海,忽然觉得,这一趟洛阳之行,值了。不是为了那些照片,而是为了这个瞬间——站在山顶,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镜头凝视,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属于自己的自由。

      四个孩子也没闲着。她们拿着手机,像模像样地跟在顾清和叶晚旁边,找各种角度给顾清拍照,嘴里还学着叶晚和王老师的样子:“妈妈看这里!”“头抬起来一点!”“哇,这个光好!”稚嫩的童声和认真的模样,常常冲淡了拍摄的严肃感,带来阵阵欢笑。

      有一次,知微拍完一张,跑过来给顾清看:“妈妈你看,我拍的!”顾清低头一看——画面里,她正站在明堂的廊柱旁,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构图不算完美,焦点也不算精准,但那个瞬间捕捉到的神态,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生动。

      “拍得真好。”顾清说。

      知微听了,骄傲地挺起小胸膛:“叶晚妈妈教我的!”

      顾清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王老师讨论参数的叶晚,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不仅自己学会了拍照,还在教她的女儿们拍照。她正在把顾清的语言,教给顾清的孩子们。

      白天拍摄,夜晚有时继续,感受洛阳不同于潮汕的夜色。叶晚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会跟顾清分享她的拍摄思路,哪里没拍好,哪里觉得惊喜。顾清会给她看相机显示屏上的照片,指出可以改进的地方,或者真诚地夸奖某个瞬间抓得好。她们讨论光线,讨论情绪,讨论武则天这个符号背后的复杂性,也讨论彼此在镜头前后感受的异同。

      “站着不动,还要保持表情和姿态,原来这么累。”顾清揉着被沉重头饰压得发酸的脖颈,叹道。

      “但被你拍的时候,我知道你在后面,是安心的。”叶晚低头擦拭着镜头,轻声说,“现在我在后面,总怕拍不出你万分之一的好。”

      “你已经拍得很好了。”顾清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早起和专注留下的痕迹,“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叶晚抬眼看她,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洛阳古城的灯火,也映着她的影子。然后,叶晚极轻地笑了一下:“那封邮件……现在想想,可能不是梦。是预感。”

      顾清心头微震,与她对视。无须多言——青海湖的夜,巴黎的邮件,太湖的镜头,纽约的喧嚣,潮汕的暖,以及此刻洛阳的风——所有画面与情绪翻涌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种深邃的、无法被任何镜头完全捕获的懂得。

      行程的最后一天,在老君山下山索道上,车厢里只有她们两人。窗外是飞速掠过的苍翠山峦和缭绕云雾。

      叶晚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被拍是一种被动。现在才知道,站在镜头后面,想要抓住对面那个人最真实、最好的一面,那种渴望和小心翼翼,一点不比被拍轻松。”

      “而站在前面才知道,”顾清接口,看着窗外,“被信任的镜头凝视,不是暴露,是交付。和最真实的自己。”

      索道悠悠,将静谧的山色和未尽的话语,一同载向归途。

      洛阳妆造,始于一个秘密的惊喜,一场角色的互换。最终收获的,却远不止一套华美的照片——而是穿过镜头,抵达了彼此世界中,那个曾未被对方完全踏足的、孤独又丰饶的角落,并在那里,看到了同样闪耀的灵魂之光。

      回到酒店,顾清做的第一件事是脱掉那双16厘米的高跟靴。当靴子离开脚的那一刻,她发出了一声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叹息——那是一种混合了解放、解脱和“我再也不想穿这玩意儿了”的终极满足。

      林墨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她:“怎么样,当模特的感觉?”

      “累。”顾清言简意赅。

      “但是值得吧?”

      顾清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墨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的话:“下次可以给叶晚也安排一套。”

      林墨的眼睛瞬间亮了:“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她想拍的话。”

      “她当然想!我现在就去跟她说!”林墨已经跳了起来,冲向门口。

      “等等——我还没说完——”

      但林墨已经不见了。走廊里传来她兴奋的声音:“叶晚!顾清说下次换你当模特!”

      远处传来叶晚的回答,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啊。”

      顾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窗外的洛阳夜色深沉,古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在均匀地呼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双16厘米的高跟靴——靴筒上还沾着老君山的尘土,鞋底磨损了一些,但整体完好。她忽然觉得,这双靴子,也许还会有用得上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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