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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潮州·茶与泥 课室内的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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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揭阳古城到潮州古城,车程不过一个小时。但这一小时里,车厢内的气压变化堪比台风过境——起因是林墨在导航和实际路线之间选择了相信自己,然后在某个岔路口果断拐错了方向。
“没事,我抄近路。”她信心满满地说。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进了一片看起来像是废弃已久的工业区。道路两旁是锈迹斑斑的厂房,杂草从水泥裂缝里疯长出来,偶尔有一只流浪狗蹲在路边,用一种“你们怎么会开到这种地方来”的眼神看着她们。
“这就是你说的近路?”叶晚靠在副驾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导航显示的嘛。”
“你刚才不是说相信自己吗?”
“我相信自己可以处理好导航的误差。”
“那你处理得挺好的,把我们处理到无人区来了。”
后排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她们显然把这当成了一次探险。知微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指着窗外:“妈妈看!那只狗在跟我们打招呼!”那只流浪狗确实在看着她们,但表情更像是“这帮外地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顾清坐在第二排,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但不夸张的前臂。衬衫下摆随意塞进一条卡其色工装裤里,腰间系着一条窄窄的棕色皮带。她今天没有穿那套紧身运动衣——那是晨跑专用的,不适合坐车。但这身简单的搭配在她身上却有一种不经意的利落感,像一株在角落里安静生长的植物,不张扬,但让人无法忽略。她怀里抱着那台陪了她许多年的相机,镜头盖已经打开,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击的猎人。她没有参与这场关于导航的争论,只是偶尔举起相机,透过车窗拍一张掠过窗外的风景——一片废弃的厂房,一只蹲在路边的流浪狗,远处若隐若现的韩江水面。
苏婉坐在她旁边,正在给苏见擦嘴——这孩子刚才在车上吃了一包旺旺仙贝,吃得满脸都是碎屑。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林墨,你不如让叶晚来开。”
“不行!”林墨断然拒绝,“我好不容易找回开车的感觉,你们不能剥夺我的驾驶权。”
“你找回的是迷路的感觉吧。”叶晚说。
“你闭嘴。”
最终,她们在一名热心电瓶车大叔的指引下,成功驶回了正道。大叔看着她们那台七座商务车,又看了看车里探出头的四个孩子和四个女人,用潮汕普通话问了一句:“旅游啊?”林墨连忙点头:“对对对,去潮州吃牛肉火锅。”大叔笑了笑,指了指前方:“直走,过两个红绿灯,左转,上了大路就看到指示牌了。潮州牛肉火锅,好吃的店多得是,你们随便找一家都不会踩雷。”林墨感激涕零,差点想下车给大叔鞠躬。大叔摆了摆手,骑着电瓶车扬长而去,留下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话:“外地人嘛,迷路正常的啦。”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踩下油门,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开。叶晚没有补刀,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抵达潮州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古城在暮色中显出一种与揭阳不同的气质——更温润,更从容,像一壶泡了许久的老茶,不急不躁地散发着香气。韩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广济桥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破碎的金色丝带。
牛肉火锅店是苏海生推荐的,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老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系着一条沾了油渍的白色围裙,看到一行八人浩浩荡荡地走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几位?里面请!”
“八个!”林墨伸出八根手指,语气豪迈得像在点一桌满汉全席。
老板麻利地收拾出一张大桌,摆上碗筷和酱料碟。菜单很简单——牛肉部位写在墙上的一块小黑板上,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透着底气:雪花、吊龙、嫩肉、肥胼、胸口朥、牛百叶、牛肚、牛筋丸……林墨看着那面墙,眼睛发光,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突然看到自助餐。
“全部来一份!”她说。
老板看了她一眼:“你们八个人,先来四份肉试试,不够再加。”
“不行,每样都要。”林墨坚持。
叶晚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她今天开车迷路了,心情不好,让她点吧。”
老板恍然大悟,用一种“理解了”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准备了。林墨瞪着叶晚:“你非得把这件事告诉每一个人吗?”
“我只告诉了老板。”
“那不就是告诉每一个人吗?”
“老板又不是每一个人。”
“他等下会告诉厨师的!”
“那厨师也不是每一个人。”
“你——”
“肉来了。”苏婉及时打断了这场即将升级的争论。
第一盘雪花牛肉被端上桌,粉红色的肉质上分布着大理石般的脂肪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包括林墨。她夹起一片,在沸腾的牛骨汤里涮了八秒,蘸上沙茶酱,送入口中,然后整个人安静了。
“怎么样?”叶晚问。
林墨咀嚼着,咽下去,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我原谅潮州了。”
“原谅它什么?”
“原谅它让我迷路。”
“你迷路又不是潮州的错。”
“不重要。好吃就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那张桌子上演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筷子飞舞,汤勺碰撞,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大人们也顾不上矜持——林墨和叶晚甚至在最后一颗牛肉丸上展开了短暂的争夺,最终被知微趁她们不注意偷偷夹走了,一口吃掉,然后无辜地看着她们。
“你们在抢什么?”知微问。
“没什么。”叶晚放下筷子,“你吃吧。”
林墨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完了,胖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八个人心里投下了微妙的、带着甜腻负担的回响。从揭阳古城到潮州古城,胃的探险与征服无缝衔接。四个孩子的词汇库再度爆炸式扩充,嘴里念叨的不再是玩具动画,而是“无米粿”“鸭母捻”“猪肠糯米”……小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圆润红扑,像熟透的苹果。
最先“揭竿而起”的是苏婉。在某个潮州古城的清晨,天还是一片沉郁的蟹壳青,韩江上的雾气尚未散尽,她便悄无声息地掀开了顾清和叶晚的被子。冰冷的手指触到皮肤,激得人一哆嗦。
“起床。”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静默力量,“晨跑。不能再吃了。”
顾清和叶晚睡眼惺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对美食的眷恋与对现实的屈服。认命地爬起来,换上那身熟悉的运动装备——顾清的是深海蓝色的紧身连体衣裤,长袖高领,包裹到脚踝,Everlux面料在晨光中泛着哑光质感。这套衣服她穿了无数次,每一道接缝都记住了她身体的曲线——腰侧的收束,肩胛骨的覆盖,大腿外侧的贴合。它像第二层皮肤,忠实而沉默地包裹着她用汗水和时间换来的每一寸线条。叶晚的是曜石黑,苏婉的是灰紫色。布料紧绷地包裹住身体,清晰地提醒着这几日“放纵”的痕迹。套上跑鞋,戴上运动手表,三人像夜色里的剪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下榻的客栈。
林墨和四个娃娃在里间睡得正沉,呼吸均匀。
潮州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和古城将醒未醒的静谧。她们沿着韩江边开始慢跑。江水是沉静的墨绿色,对岸笔架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脚步落在江边的步道上,发出规律的、轻盈的声响。身体很快热起来,血液加速流动,驱散了残存的睡意和积食的滞重感。汗水渐渐渗出,深海蓝色的紧身衣在晨光中颜色加深了一些,变得更加贴合,勾勒出奔跑中起伏的肌肉线条——肩背的舒展,腰肢的扭转,臀腿的交替发力——以及,比来时略显丰盈的腰臀曲线。顾清能感觉到那套衣服像一件精密的测量仪器,忠实地反馈着她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跑过巍峨的广济桥。晨光初绽,为十八梭船廿四洲的古老桥身镀上淡淡的金边。桥上有零星早起的当地人在打拳、散步。她们没有上桥,而是沿着江岸,一路跑到对岸,又绕了一个大圈折返。路程不短,但三人的节奏保持得很好,呼吸渐渐同步,只有脚步声和江风拂过耳畔的声音。这是一种沉默的净化仪式,用汗水代谢掉过多的热量与安逸,重新找回身体的轻盈与掌控感。
跑回客栈时,天已大亮。林墨刚好揉着眼睛从房间里晃出来,头发蓬乱,打着巨大的哈欠,看到她们三个满身热气、脸色红润地进门,愣了一下,随即了然,撇嘴道:“啧,背着我偷偷内卷。”但眼神里并没有不满,反而有点幸灾乐祸,“跑吧跑吧,反正今天不用剧烈运动。”
“今天干嘛?”叶晚用毛巾擦着汗,问道。
林墨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拜访一位潮州的陶艺设计大师!我托了关系才约上的。服装设计和陶艺设计,骨子里是相通的!都是形态、空间、线条、材质的游戏。带孩子们去开开眼,说不定还能上手玩玩泥巴。”
一听“玩泥巴”,四个刚刚被早餐香气唤醒、还带着起床气的孩子瞬间兴奋了,围着林墨问东问西。
陶艺工坊不在热闹的牌坊街,而在古城边缘一条安静的老巷深处。白墙灰瓦,木门虚掩,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是一个宽敞的旧院落改造的工作室,阳光透过天井的玻璃顶棚洒下,照亮了满室堆积的陶土、半成品,以及陈列架上那些形态各异、釉色温润的成品陶器。空气里弥漫着陶土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气息,和淡淡的釉料味道。
一位穿着朴素棉麻衣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师傅迎了出来,正是林墨要拜访的大师。没有过多寒暄,大师带着她们参观,讲解潮州陶瓷的历史、泥料的特点、拉坯、利坯、画坯、上釉、烧制的各道工序。他的话语平实,却蕴含着对泥土与火焰的深厚情感。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那些在转盘上神奇“长高”的泥坯,那些在窑火中变幻出绚丽色彩的瓷器,牢牢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我们可以自己做吗?”林初仰着小脸,充满期待地问。
大师笑了,看向林墨。林墨点头:“说好了的,体验课。”
“那就做一套小小的潮汕功夫茶具吧。”大师温和地说,“一杯一壶,最简单,也最见心性。”
孩子们欢呼。大师的助手搬来小凳子、小转盘,准备好了适合孩子手掌大小的泥团。叶晚、苏婉、林墨和顾清也各自被分到了一块泥,和孩子们一起,围坐在长条木桌旁。
顾清身上还穿着那套深海蓝色的紧身衣,外面套了一件工坊提供的深色围裙。围裙遮住了大部分身体,但紧身衣的领口和高高束起的马尾之间,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线条干净利落。袖口处露出的手腕和小臂,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干透后的光泽,肌肉线条在专注的动作中若隐若现。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肩胛骨在紧身衣的包裹下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移动,像一对收敛的翅膀。紧身面料在腰部收束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延伸到围裙的下摆之下,被木桌的边缘挡住。工坊里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在深海蓝色的布料上泛出柔和的哑光,与手中灰白色的陶土形成温润的对比。
没有人在意她的穿着——除了那几个偶尔投来好奇目光的年轻学员。但顾清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的泥土上。
大师简单示范了揉泥、定中心、开孔、拉升的基本手法。看着容易,做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泥巴在孩子们手里不是歪了就是塌了,急得他们小脸通红。大人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林墨的“壶”做得像歪嘴葫芦,叶晚试图拉出匀称的杯壁却总是不成功,苏婉最耐心,但手中的泥坯也略显笨拙。
顾清专注于手中的泥团。冰凉的、细腻的陶土在指间被揉捏、塑形,有一种非常原始而直接的触感。她尝试着感受泥土的柔软与韧性,寻找那种“中心”的稳定感。慢慢地,摒除杂念,手指跟随内心的节奏,一个简单的小茶杯雏形,竟然渐渐在她手中显现出来,虽然不算完美,但至少周正。她专注于指腹与泥土的每一次接触,调整着力度与角度,额角微微沁出汗珠,深海蓝色的紧身衣下,肩背的线条因专注而微微绷紧。
工坊里不时有别的学员或访客进出,大多是年轻的学生或对陶艺感兴趣的游客。他们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被这一桌“制陶者”吸引——不是因为技艺,而是因为那种奇妙的组合与氛围:四个气质迥异却同样出色的成年女性,带着四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沉浸在与泥土的对话中。尤其是顾清身上那件深海蓝色的紧身衣,在满室陶土与素坯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鲜活、生动,充满了一种不矫饰的、健康的美感。
有几个跟着父母来参观的小女孩,偷偷跑到她们桌边,好奇地看着。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指着顾清手中渐渐成形的茶杯,又抬头看看她被汗水沾湿鬓角、却无比专注的侧脸,小声对她的同伴说:“那个穿蓝衣服的姐姐,做得好认真……她好漂亮哦。”
声音很轻,但在相对安静的工作室里,还是隐约飘了过来。
顾清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目光依旧停留在旋转的泥坯上。叶晚在旁边听到了,抬眼看了她一下,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苏婉则对那个小女孩温柔地笑了笑。
童言无忌,赞美纯粹。
在孩子们无数次失败、重来,在大人们手指沾满泥浆、鼻尖蹭上陶土的“奋战”后,桌上终于摆出了几套歪歪扭扭、却充满稚趣与个人印记的“功夫茶具”。孩子们的壶有的像胖蘑菇,有的像小南瓜;杯子也是大小不一,形态可爱。大人们的作品稍微规整些,但也各具特色——林墨的壶带着她特有的不羁弧度,叶晚的杯子线条简洁利落,苏婉的整套透着手工的温润感,顾清的则显得匀称安静。
大师和助手帮忙将大家的作品标记好,送去进行后续的利坯和素烧。等待的时间里,工坊老板——大师的儿子,一位热情的中年人——提议教大家潮汕功夫茶的基本冲泡方法,就用工坊里现成的、烧制好的普通茶具。
孩子们又兴奋起来。围坐在茶盘前,看老板演示如何“烫杯热壶”“乌龙入宫”“悬壶高冲”“春风拂面”“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茶香四溢。孩子们学得认认真真,虽然动作笨拙,水洒得到处都是,但那份专注和模仿的乐趣,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当第一泡由孩子们自己动手、勉强算是完成的茶水斟入小小的品茗杯时,尽管味道可能不那么标准,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巨大的成就感。
“这是我们自己将来要用的茶杯!”知著捧着晾在一边、等待烧制的那个歪把子小杯,憧憬地说。
“嗯,用自己做的杯子喝茶,味道一定不一样。”苏婉摸摸她的头。
离开陶艺工坊时,已近黄昏。夕阳给古城的巷子镀上温暖的橙色。每个人身上都难免沾了泥点,手指甲缝里还有陶土的痕迹,但心里却无比充实、平静。
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谁做的壶最好看,约定好等茶具烧好寄到阿姆斯特丹后,要每天一起喝功夫茶。大人们则相视而笑,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泥土的微凉触感,和身体因晨跑与专注劳作后带来的、健康的疲惫感。
胖,或许是真胖了点。但此刻,心里那份被泥土浸润过、被茶香熨帖过、被童真赞美过的满足与愉悦,远比体重的轻微浮动,要沉重得多,也珍贵得多。
潮州古城,用它的泥土与茶香,给了她们另一种形式的“塑形”与“沉淀”。而她们,穿着紧身衣裤,坦然地将汗水与笑容,揉进了这座古城的黄昏里。
回到客栈,林墨第一个冲进浴室。等她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就看到顾清正坐在窗边,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她依然穿着那套深海蓝色的紧身衣,还没有来得及换下来——大概是想先把照片导出来。窗外的暮色在她身上投下一层暖橙色的光晕,紧身衣的哑光面料在黄昏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勾勒出一道安静而挺拔的轮廓。
“拍了多少?”林墨凑过去。
“今天拍的,大概两百张。”
“有我的吗?”
“有几张你做壶的。”
“好看吗?”
“你自己看。”顾清把相机递给她。
林墨接过相机,翻了几张,然后停在一张她低头揉泥的照片上。画面里,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围裙上沾着泥点,手指上全是陶土,但表情异常专注,像一个真正的匠人。
“这张不错。”她说,“发给我。”
“嗯。”
“对了,”林墨放下相机,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歪嘴茶壶,你觉得大师会不会帮我好好烧?”
顾清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我觉得大师会尽力挽救它。”
“什么叫挽救?”
“就是尽量让它看起来不像一个歪嘴茶壶。”
“操。”
“但你说了,那是艺术。”
林墨沉默了。她决定不再讨论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