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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古城英歌 连续空翻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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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撕开海面上的薄雾时,车已驶离青澳湾,准备前往揭阳古城。这次是林墨开车——之前苏海生接机开的那台七座商务车,不过苏海生此时依然在老房子里写代码,没有跟来。
林墨坐上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系好安全带,双手握住方向盘,表情严肃得像要发射火箭。叶晚坐在副驾,看了她一眼:“你多久没开车了?”
林墨想了想:“自从去了荷兰,就没开过。那边自行车才是王道,汽车?不存在的。”
“那你在成都的时候呢?”
“我在成都的时候开车还是挺稳的。”林墨的语气充满自信,“放心吧,技术这种东西,一旦学会了就不会丢。就像骑自行车一样。”
“那你上一次骑自行车是什么时候?”
“也是去荷兰之前。”
叶晚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系紧了自己的安全带,回头对后排的人说了一句:“大家都系好安全带。”
后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系安全带声。林墨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个场面,不满地抗议:“喂!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的技术?”
“相信的。”苏婉坐在最后一排,语气平静,“所以才系好安全带,以免影响你发挥。”
林墨哼了一声,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停车位,沿着环岛公路向北行驶。起步很稳,转向流畅,速度控制得当——看来她在成都练出来的基本功确实没有丢。叶晚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后排的紧张气氛也有所缓解。
“怎么样?我说了吧,技术不会丢。”林墨得意地说。
然后她打开了雨刮器。
大晴天,没有一滴雨。雨刮器在干燥的挡风玻璃上嘎吱嘎吱地刮了两下,留下两道模糊的水痕。
车厢内安静了一秒。
“我是想打转向灯的。”林墨面不改色地说,“这车的设计跟我以前开的不太一样。”
“你以前开的什么车?”
“不知道,反正不是这辆。”
叶晚伸出手,把雨刮器关了,然后指了指方向盘左侧的拨杆:“转向灯在这里。”
“我知道,我刚才只是一时手误。”
“嗯。”
车子继续行驶。窗外的风景在晨光中徐徐展开——先是爬升,蜿蜒至岛中央的山脊。巨大的白色风车群赫然现身,矗立在苍翠的山峦之上,三叶扇翼缓缓旋转,划破蔚蓝天幕,发出低沉悠远的嗡鸣,与下方波涛拍岸的声响形成奇妙的二重奏。
“哇!风车田!”孩子们扒着车窗,仰头看那些仿佛来自异世界的巨人。
顾清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举起相机,捕捉下风车、远海、以及车内家人望向窗外的侧影。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但不夸张的前臂。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只有一副墨镜架在头顶以备不时之需。她今天没有穿那身紫色的紧身瑜伽套装——那是晨跑专用的,不适合坐车。但她带了一台备用的胶片相机,放在脚边的摄影包里,准备在古城里拍些不一样的东西。
下山,绕至岛屿北侧。海岸线变得平缓,海面上浮现出大片大片整齐的方格,如同巨人的棋盘。是北湾的鲍鱼养殖场。一排排浮筏整齐列阵,在碧蓝的海水中投下清晰的影子,渔民的小船在其间穿梭,进行日常的照料与采收。
“原来鲍鱼是这样长大的。”苏婉轻声对孩子们解释。
顾清再次举起相机,对焦那些海上的田畴,和更远处渺小的、辛勤的人影。她拍了几张,然后低头查看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驶过壮观的南澳大桥,长桥如龙,跃海而出,将岛屿与大陆重新连接。而后是海湾大桥,跨越另一片更加开阔的海湾,对岸城市的轮廓在暑气中微微荡漾。车行桥上,仿佛御风飞行,两侧是无垠的海天。
林墨在驾驶座上吹了一声口哨:“这桥修得可以啊。”
“看路。”叶晚说。
“我看着呢!”
下了桥,进入揭阳地界,空气里的味道悄然变化。海腥气渐淡,取而代之的是更浓郁的、属于市镇与人间烟火的复杂气息——熟食的油脂香,水果的清甜,还有某种古老的、木头与香火沉淀后的味道。
美食探寻是第一站。林墨提前做了功课——她在手机上收藏了一堆潮汕美食博主的推荐,虽然大部分是苏海生推荐的,但她坚持说是自己“深入研究”的结果。穿过热闹的街市,在老城逼仄的巷弄里,找到声名在外的老店。乒乓粿软糯香甜,肖米皮薄馅靓,猪脚圈酥脆咸香,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粿品,琳琅满目。
一家人围坐在老店油腻却亲切的木桌旁,大快朵颐。孩子们的词汇表又增添了新成员——他们用生涩的潮汕话念出那些食物的名字,发音歪得离谱,把隔壁桌的老太太逗得直乐。林墨一边吃一边和老板用半生不熟的潮汕话加手势交流做法,惹得老板哈哈大笑。叶晚则专注于食物本身,用行动表达了对潮汕美食的最高敬意——她吃了两份猪脚圈。
“你以前不是说要控制碳水吗?”林墨看着她。
“那是以前。”叶晚头也不抬,“现在我发现了,人生苦短,碳水无罪。”
“说得好。”林墨举起手里的肖米,跟她碰了一下。
午后,阳光正烈,他们走进了揭阳古城的深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斑驳的骑楼和深宅大院,高高的封火墙沉默矗立。游客不多,偶尔有几个扛着相机的文艺青年和牵着孩子的本地居民擦肩而过。顾清走在队伍的侧后方,端着相机,时不时停下来拍几张——一面爬满青苔的老墙,一只蹲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橘猫,一个骑着自行车叮铃铃穿过巷子的少年。她没有刻意追求构图,只是凭着直觉按下快门,记录下那些不经意的、真实的瞬间。
绕过几条巷子,一阵迥异于都市喧嚣的声响传来——那声音沉雄、铿锵、充满原始的节奏感,是锣、鼓、镲,还有无数脚步整齐踏地的闷响,间杂着短促有力的呼喝。
“什么声音?”知微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去看看。”叶晚牵起她的手,循声走去。
寻声而去,在一座门楣高大、石狮威严的古老祠堂前,他们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祠堂前的广场上,数十人正在演练。他们并非寻常打扮,而是画着浓重鲜艳的脸谱,或红或黑,或蓝或绿,勾勒出夸张威严的图案。头上缠着英雄巾,身着绣有传统纹样的短打衣裤,颜色以黑、红、青、白为主,绣着云纹或水纹,腰系彩色绸带。每人双手各持一支尺余长的圆形木棍,称为“舞棍”或“英歌槌”。
这就是英歌舞。
鼓点如惊雷,由慢而快。舞者们随之而动,阵法变幻,时而如长蛇疾走,时而如莲花绽放,时而如两军对垒。手中的双棍并非装饰,随着身体的腾挪跳跃,上下翻飞,左右击打,不断敲击出清脆密集的“噼啪”声,与锣鼓声严丝合缝。他们的步伐沉重而扎实,跺地有声,每一次转身、跳跃、对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充满阳刚之美与古朴的仪式感。汗水从他们涂满油彩的脸上滚落,眼神却明亮专注,仿佛真的化身梁山好汉,正在演练阵法,气势磅礴,撼人心魄。
一家八口站在祠堂的阴影下,看得屏息凝神。孩子们忘了喧闹,睁大了眼睛。林墨忘了点评,叶晚的眼中充满了纯粹的欣赏,苏婉微微颔首。顾清的相机已不知不觉举到眼前,镜头追随着那充满力量与韵律的身影。
忽然,鼓点一变,更加急促。队列中窜出一道尤其敏捷的身影。他(或许是她?脸谱浓重,一时难辨)的脸谱黑白相间,带着几分机敏狡黠,装扮也稍显不同,手中并无舞棍,而是抓着一条以布制成、栩栩如生的“长蛇”!
“是时迁!”旁边一位观看的老人捋须笑道。
只见那“时迁”在阵中穿梭,如猿猴般灵巧。在一个激烈的鼓点节点,他忽然单足立地,另一腿屈起,身体猛地旋转——不是简单的旋转,而是以单腿为轴,连续数个又快又高的空中摆腿翻身!布蛇随之舞动,宛如活物,在他周身盘旋呼啸。动作干净利落,难度极高,充满了令人惊叹的轻灵与爆发力,与周围其他舞者的雄浑厚重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
“好!!!”围观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林墨也忍不住“哇”了一声,脱口而出:“这动作,放到我们护具游戏里,绝对是必杀技。”
叶晚看了她一眼:“你想学?”
“我想让她来当我们教练。”
叶晚没有接话,但眼中闪过一丝认同的光芒。顾清手中的快门声连成一片,试图捕捉那空中翻飞的瞬间——她换上了长焦镜头,手指稳稳地托着相机,身体随着舞者的移动而微微转动,像一个与舞者共舞的影子。
更让人惊讶的还在后头。一段集体演武后,舞者们暂歇,摘下头巾擦拭汗水,有些走到祠堂边喝水。这时,那个刚刚完成惊艳单腿空翻的“时迁”,也走向一旁。他摘下了那顶带着绒球的英雄巾,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利落的短发——竟然是一位女子!
她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冲淡了些,露出清晰而英气的眉眼轮廓,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脖颈修长,肩膀线条流畅有力。她一边喝水,一边和同伴说笑,声音清亮。
一位女版时迁。而且技艺如此精湛,丝毫不逊于任何男舞者。
这个发现,让林墨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叶晚,叶晚也正好看向她,两人交换了一个“你看到了吗”的眼神。苏婉轻声对孩子们说:“看,姐姐多厉害。”顾清则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焦距,对准了那位女舞者——她正在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位女“时迁”似乎察觉到了这边过于专注的目光,转头望来。看到这一家气质出众的“外人”,尤其是几个眼睛瞪得溜圆的孩子,她爽朗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还朝孩子们眨了眨眼。
林墨被那个笑容击中,当场决定——她一定要认识这个人。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自然而然。或许是这家人(尤其是四个妈妈)的目光太过纯粹与欣赏,或许是他们停留的时间够久,又或许是那位女“时迁”的好意,总之,当舞队再次短暂休息时,一位似乎是领队的老者走了过来,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友好地问:“朋友,外地来的?喜欢英歌?”
林墨立刻上前,用她那种混合了社交牛逼症和真诚兴趣的语气搭话。交谈中得知,这支是古城里历史悠久的英歌队,正在为不久后的民俗活动排练。那位女舞者,确实是队里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专攻“时迁”这个需要极佳身体素质和灵巧度的角色。
“娃娃们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摸摸棍子。”老者很和善。
机会难得。四个孩子被鼓励着,小心地走近那些休息的舞者。舞者们也很友善,让他们轻轻触摸那些被汗水浸润得光滑的木棍,看上面彩绘的纹样。林初胆子最大,指着一位红脸舞者问:“你是关公吗?”惹得众人善意哄笑。
最让孩子们兴奋的,是那位女“时迁”姐姐——她叫阿英,是本地人,从小跟着父亲学英歌舞,已经练了十几年——主动提出可以给孩子们体验一下“英歌舞妆造”。她从祠堂里拿出备用的、小一些的英雄巾和简化版的服饰,还有画脸谱用的油彩(可水洗的)。
在妈妈们和舞者姐姐的帮助下,四个小家伙像模像样地装扮起来。知微画了红脸,知著画了黑脸,林初和苏见也选了喜欢的颜色。虽然只是简单的涂抹,但镜中的自己变得“威风凛凛”,让孩子们兴奋不已,摆出各种从刚才学来的、稚拙可爱的“英歌姿势”。
顾清手中的相机再次忙碌起来。这一次,镜头里不再是磅礴的古舞阵仗,而是古老的彩绘门神下,新鲜的、小小的、涂着油彩的灿烂笑脸;是粗犷的英雄巾,包裹着稚嫩的额头;是阿英蹲下身,耐心为林初调整绑带的温柔侧影;是叶晚和林墨在旁边笑着指点,苏婉用湿巾小心擦掉孩子脸上画歪的一笔……
古老的祠堂,雄浑的英歌,与这个穿梭时空而来的、充满现代性与反传统意味的八口之家,在这一刻,通过油彩、笑声、好奇的目光和快门声,产生了奇妙而温暖的连接。没有隔阂,没有评判,只有对一种古老力量的共同惊叹,和对鲜活生命力的共同喜悦。
当夕阳的金辉为祠堂的飞檐勾上最后一道金边,排练暂告段落。一家八口与英歌队挥手告别,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褪下装扮,小脸上还留着未擦净的油彩痕迹。阿英送了他们一对小号的英歌槌,说让孩子们带回去留作纪念。林墨接过那对木槌,郑重其事地收好,然后对阿英说:“下次来荷兰,我教你踢护具游戏。”阿英虽然没听懂“护具游戏”是什么,但笑着答应了。
告别英歌队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褪下装扮,小脸上还留着未擦净的油彩痕迹——湿巾擦不干净,得到潮州的酒店再用卸妆水好好洗。但他们手里紧紧攥着阿英送的那对小英歌槌,即使在走向停车场的路上也不肯松手。
“接下来去哪?”叶晚问。
林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然后抬头:“潮州。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海生说那边有家牛肉火锅,开了三十年,今晚不去的话,明天可能排不上队。”
“那就去潮州。”苏婉说,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于是,他们没有回南澳岛,没有回揭阳市区,而是直接驶上了前往潮州的路。后备箱里还放着没来得及拆的行李,孩子们脸上还画着没洗干净的油彩,车窗外是渐渐西沉的夕阳和不断后退的田野。这一家人,就这样随性地、毫无计划地,向着下一座城市出发了。
林墨开着车,这次她没有再打错雨刮器。她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路面,忽然说了一句:“那个阿英,要是生在别的地方,说不定能成为舞蹈家。”
“她现在也是舞蹈家。”叶晚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只是舞台不一样而已。”
林墨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顾清坐在第二排,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阿英腾空翻身的连拍,孩子们涂着油彩的笑脸,祠堂飞檐下的剪影。她翻到一张阿英蹲着给林初系头巾的照片,画面里阿英的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眼神专注而温柔。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相机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过揭阳与潮州交界处的韩江大桥时,江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远处,潮州古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那座在落日余晖中沉默矗立的广济桥,像一幅古老的画卷,正在她们面前徐徐展开。
“快看!那座桥!”知微指着窗外。
“那是广济桥。”苏婉说,“中国四大古桥之一。明天我们去看。”
孩子们扒着车窗,望着那座在暮色中横跨韩江的古桥,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而这座千年古城,正用它温柔的灯火,迎接这群不请自来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