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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四人之家 等待配角的 ...

  •   荷兰的新家渐渐有了形状。

      新的顶楼比原来的大得多。林墨把最大的那间房留给了苏婉和她即将出生的孩子,自己和苏婉共用一间稍小的作为卧室,剩下的一间留给顾清和叶晚。客厅是公共区域,被林墨的工作台、苏婉的植物架、顾清的修图工作站和叶晚的瑜伽垫瓜分殆尽。四个人各有各的领地,互不干扰,又抬眼就能看到彼此。

      林墨的工作台靠窗,光线最好,上面摊着面料、版纸、剪刀和划线粉,缝纫机占据了一角,旁边挂着一排正在制作中的样衣。她的工作风格是“有序的混乱”——外人看起来一团糟,但她自己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想要的东西。苏婉的植物架在客厅另一角,几层木架上摆满了各种绿植——蕨类、苔藓、空气凤梨,还有一些她从花卉市场淘来的叫不出名字的多肉植物。架子旁边是她的工作桌,上面放着花剪、铁丝、胶带和各种包装材料。她的工作风格和林墨截然相反——整洁,有序,每一件工具都有固定的位置。顾清的修图工作站被安置在客厅靠里的角落,一台高性能电脑、两块专业显示器、一个外置硬盘阵列,构成了她的数字暗房。她戴着耳机修图的时候,外面的世界与她隔绝。叶晚的瑜伽垫则铺在客厅中央的空地上——那是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练习的地方,也是四个人偶尔席地而坐、喝酒聊天的地方。四条瑜伽垫叠在一起收在墙角,晚上铺开就是林墨的临时床位。

      白天各自忙各自的工作。林墨在缝纫机前踩得飞起,订单越来越多,她的工作室从一个人扩充到了一个人加一台缝纫机——还是只有她自己,但产量已经翻倍了。苏婉在窗边插花备课,学员从最初的一个人发展到了十来个人,她开始在社区中心租场地开课,每周两节,一节东方花艺,一节苔藓微景观制作。顾清在电脑前修图接单,国际客户的订单陆续恢复,虽然还没有达到在成都时期的巅峰水平,但已经足够让她看到希望。叶晚则开始联系欧洲的经纪公司,试图重新敲开那扇已经关闭了三年的门。

      叶晚的复出之路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艰难。她花了大量时间重新拍摄专业的模特卡,联系曾经的合作对象,投递简历和作品集。回复率很低,大部分邮件石沉大海,偶尔有回复也只是礼貌的拒绝——“感谢您的关注,但目前我们没有合适的合作机会。”叶晚面无表情地读完那些邮件,关掉页面,继续投下一批。顾清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叶晚不在床上。她走出卧室,看到叶晚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望着窗外漆黑的运河发呆。顾清没有走过去,没有问她怎么了。她只是默默地回到卧室,把被子焐热,等叶晚自己回来躺下时,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叶晚的手很凉,但在黑暗中,她回握了顾清的手,握得很紧。

      晚上的时间是四个人的。她们会轮流做饭,聚在客厅里吃饭、聊天、吐槽当天的糟心事。林墨的厨艺最差,但她负责洗碗;苏婉做饭最好吃,所以她负责掌勺;顾清负责切菜和打下手;叶晚负责摆桌和收拾。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一台磨合了一段时间的机器,运转得越来越顺畅。周末的时候,四个人会一起去市场买菜,或者沿着运河散步。林墨和苏婉挺着大肚子并排走在运河边的画面,成了那段时间这个街区最引人注目的风景。有一次一个荷兰老太太拦住她们,用英语问:“你们是姐妹吗?”林墨面不改色地回答:“不是。但我们的孩子以后会是姐妹。”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也很好。”

      每天晚上八点左右,是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时间。顾清的父母会准时拨过来,屏幕那头是哈尔滨的客厅——暖气很足,灯光暖黄,知微和知著挤在镜头前,像两只争抢食盆的小猫。

      知著总是先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日常。“妈妈我今天吃了饺子!奶奶包的,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八个!”、“妈妈你知道吗,楼下那只猫又来了,它胖了,奶奶说它怀宝宝了!”、“妈妈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还有妈妈,还有我,还有姐姐,还有爷爷奶奶,还有楼下的猫!”她把画举到镜头前,画面上的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得满纸都是,但顾清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两个手牵手的大人和两个手牵手的小孩。“画得真好。”她说。知著得意地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而知微则安静地等着,等到妹妹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才凑近屏幕,小声问一句:“妈妈,你们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顾清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着屏幕里知微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像叶晚了,一样的灰蓝色,一样的沉静,一样的让人无法说谎。她想说“很快”,想说“再等等”,想说“妈妈也很想你”,但这些话在知微的目光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敷衍。

      叶晚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快了。等春天来了,就来接你们。”

      知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那双眼睛里的期盼,像一根细针,隔着屏幕也能扎进顾清心里。

      有时候顾清的母亲会把手机拿到阳台上,让她们看看哈尔滨的夜景。远处的索菲亚教堂在灯光中泛着古朴的光,街道上积雪被清扫到两旁,空气清冷,月色清明。顾清看着那些熟悉的画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是她长大的城市,是她的父母和女儿们正在生活的地方。而她现在在另一个国度,窗外的运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空气里带着水汽和陌生的植物气息。两个世界,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被一块小小的屏幕连接起来。

      挂了电话,顾清会在窗边坐一会儿。阿姆斯特丹的夜晚安静而温柔,运河两岸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点,像一条流动的星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声和人们的低语声,然后又归于沉寂。她坐在这里,在一个全新的国家,一个全新的城市,一个全新的家里。身后是她的伴侣和朋友,前方是尚未确定的未来。而那些她最爱的人,此刻正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在另一个时区里安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哈尔滨的冰雪在远方,阿姆斯特丹的雨水在窗外。四个女人,在这片低洼的土地上,挤在一个顶楼里,各自重新扎根,等待新生命的降临——林墨的预产期先到,苏婉紧随其后,两人相差不到一周——也等待着那个被她们暂时留在身后的、完整的家,在春天到来时重新聚合。

      一个周六的下午,四个人难得都有空,坐在客厅里晒太阳——是的,阿姆斯特丹居然出太阳了,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庆祝。林墨躺在瑜伽垫上,闭着眼睛,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苏婉在窗边修剪一束新买的菟葵,动作轻柔而专注。顾清在电脑前整理最近拍摄的照片,叶晚则靠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荷兰语入门教材,皱着眉头吃力地读着。

      “这个单词怎么读?”叶晚指着书上的一个词,打破了宁静。

      林墨睁开眼睛,凑过来看了一眼:“‘gezellig’。意思是‘ cozy ’,但又不完全是‘ cozy ’,是一种……很荷兰的感觉。温暖、舒适、跟喜欢的人待在一起的那种感觉。”

      叶晚试着念了一遍:“ge-zell-ig。”

      “对。就是这个。”

      叶晚又念了一遍,然后在本子上把这个词记了下来。她记完,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个拥挤而温暖的客厅——林墨躺在地板上,苏婉在窗边插花,顾清在电脑前修图,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像一群迷路的星星在缓缓游动。

      “这个词,”叶晚说,“很适合形容现在。”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学得挺快。”

      叶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本荷兰语教材,但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窗外,运河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一只天鹅正悠悠地游过,身后跟着一串小小的涟漪。在这座低洼之国的某个顶楼里,四个女人,一个新的家,正在慢慢成型。而春天,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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