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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林墨第一次见苏婉父母 只说自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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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还在肚子里,林墨已经开始焦虑了。
不是焦虑养不起——经纬工作室这几年的业务蒸蒸日上,她的服装设计在圈内打出了名气,从独立品牌的小批量订单到商业品牌的合作项目,从国内客户到海外订单,她的日程表排得越来越满。银行卡里的余额虽然谈不上财务自由,但养活一家三口绰绰有余。她焦虑的是另一件事:苏婉的父母还不知道。
苏婉是潮汕南澳岛人。父亲苏大强,渔民,传统,守旧,一辈子信奉三件事——妈祖、儿子、男人说话女人别插嘴。母亲陈氏,典型的潮汕妇女,勤劳,沉默,一辈子活在灶台和神龛之间。这样的家庭,你突然告诉他们:你女儿在成都跟一个女人结婚了,还用别人的精子怀了孩子——林墨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结果是什么。
“先别告诉他们。”苏婉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花瓶换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生下来再说。到时候孩子都有了,他们总不能把孩子塞回去。”
林墨坐在工作台前,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看着苏婉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这几年寄回去的钱,他们没问你是怎么来的?”
“我说我在成都开花店,生意不错。”苏婉头也不回,“他们信了。”
林墨没有接话。她知道苏婉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父亲苏大强当年沉船欠下的债还了好几年才还清,家里经济一直紧巴巴的,弟弟苏海生考上广州的大学后,学费和生活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苏婉从开始工作的那一天起,就扛起了这个家的一部分重量。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就像她小时候踩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板凳炒菜一样,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把比她还大的锅铲。
“要不,”林墨转着铅笔,忽然停下来,“我先回去一趟。”
苏婉转过身,看着她:“回去哪里?”
“南澳岛。”林墨说,“以你最好的朋友的名义。”
苏婉沉默了几秒:“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林墨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就是去看看。认个门。让你爸妈知道,你在成都有一个靠得住的朋友。以后万一有什么事,他们不会觉得你一个人在那边孤零零的。”
苏婉看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林墨坐在那片光斑的边缘,整个人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语气是认真的。
“林墨。”苏婉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一个在计划作案的人?”
林墨笑了一下:“作案倒不至于。最多算是……提前踩点。”
那年秋天,林墨和苏婉一起回了南澳岛。
那一年,南澳岛和汕头之间还没有通跨海大桥。她们坐的是轮渡,一艘老旧的客船,船舱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海水的咸腥气,甲板上堆满了货物和摩托车。船在海上晃了一个多小时,林墨靠在船舷边,看着远处那座岛屿的轮廓从海平线上慢慢浮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岛上的山是绿色的,山顶缭绕着薄薄的云雾,山脚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白色的房子,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贝壳。
“那就是南澳岛。”苏婉站在她旁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指着岛上某个方向,“我家在那个湾里,青澳湾。看到没有?那片沙滩后面,有一棵大榕树的地方。”
林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了那片月牙形的沙滩,和沙滩后面那一片低矮的屋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
船靠岸后,她们沿着码头走上岛。苏婉在前面带路,林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盒从汕头买来的功夫茶茶叶和一袋水果——这是苏婉要求的,“空手上门不好看,但带太贵重的东西他们会起疑。”她们沿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两旁是些低矮的石头房子,门口坐着老人,有的在剥虾,有的在补渔网,有的只是坐着,看着路上的行人发呆。有几个老人认出了苏婉,远远地就喊:“阿婉返来啦?”苏婉用潮汕话回应了几句,林墨听不懂,但她注意到苏婉的语调变得不一样了——更软了,更慢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属于这个地方的节奏。
苏婉的家在村子靠海的那一头。一栋两间房的石头屋子,外墙没有粉刷,裸露着灰色和赭色的石块,屋顶的瓦片上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屋前有一小块水泥坪,晒着几片渔网和几条正在风干的鱿鱼。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望着海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苏婉叫了一声。
苏大强转过头来。他的脸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出了深深的纹路,皮肤是那种常年暴露在外的、近乎古铜色的黝黑。他看到苏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了林墨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审视——像渔民在看一片陌生的海域,不确定下面有没有暗礁。
“这是谁?”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朋友,林墨。”苏婉说,侧过身,让林墨走上前来,“在成都认识的,做服装设计的。这次正好有空,跟我一起回来看看。”
林墨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大方自然:“叔叔好。打扰了。”
苏大强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屋里,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阿婉返来了!带了朋友!多煮两个人的饭!”
厨房里传来陈氏的声音,带着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一股爆炒葱姜的香气:“知道了!”
林墨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第一关,过了。
那天晚上,苏婉的母亲陈氏做了一桌子菜——蒸了一条刚捕上来的石斑鱼,煮了一锅蚝仔粥,炒了一盘薄壳米,还有一盘自家晒的鱿鱼丝,外加一锅莲藕排骨汤。林墨坐在那张被油渍和岁月磨得发黑发亮的八仙桌前,面对着这一桌她叫不出名字的海鲜,感受到了来自潮汕家庭的最高礼遇——把你喂饱。陈氏不停地给她夹菜,用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普通话说着“吃”“多吃”“不吃浪费”,林墨的碗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她埋头苦吃,吃到第八分饱的时候,苏大强开口了。
“你在成都做什么的?”他问,语气依然平淡,但林墨感觉到,这不是随口一问。
“做服装设计。”林墨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回答简洁明了,“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接一些品牌的订单。”
苏大强没有立刻接话。他夹了一块鱼,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说:“赚钱吗?”
林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她看了一眼苏婉,苏婉正在低头喝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没有要帮她解围的意思。
“还行。”林墨说,“够用。”
苏大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消散在屋顶的暗影里。
“阿婉一个人在成都,有你这样的朋友照应着,我们也放心一些。”他说。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是随口一提,但林墨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凤凰单丛,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她放下杯子,看到苏婉正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太多情绪的柔软。
那天晚上,林墨睡在苏婉小时候的房间——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用旧木板钉成的衣柜。床单是陈氏刚换上的,还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林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永恒的海浪声,忽然觉得,这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的小岛,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陌生。
苏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睡不着?”她把茶杯放在床头桌上,在床沿坐下。
“认床。”林墨说,“而且海浪声太大了,不习惯。”
苏婉笑了一下:“我小时候每天都听着这个声音睡觉。后来去了成都,没有海浪声了,反而睡不着了。”她顿了顿,“你知道我第一年到成都的时候,失眠了多久吗?”
“多久?”
“大半年。”苏婉说,“每天晚上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真空里。后来习惯了。但偶尔,在某些安静的夜晚,我还是会想念这个声音。”
林墨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苏婉的手。苏婉的手指微凉,带着茶杯残留的温度。她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那永恒的海浪声。
“你爸好像没那么难搞。”林墨说。
“那是因为你是个女的。”苏婉说,“如果你是个男的,今晚这顿饭就不会这么太平了。”
林墨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她们在南澳岛待了两天。林墨以“苏婉在成都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参观了村子,拜访了几家邻居,在榕树下坐了一会儿,听老人们用她完全听不懂的潮汕话聊了一下午的天。她甚至还跟着苏婉去了一趟码头,看那些渔船在夕阳中归来,看那些渔妇们提着水桶在岸边等待,看那些银色的鱼在甲板上跳跃,鳞片在落日余晖中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她站在码头上,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眯起眼睛,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忽然明白了苏婉身上那种沉静的力量来自哪里——来自这片海,来自这座岛,来自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和守望。
离开的那天早上,陈氏给她们装了一大袋干鱿鱼和自家腌的咸菜,塞进林墨的背包里,嘴里念叨着“成都买不到这么好的”“你们城里人不识货”。苏大强没有送她们到码头,只是站在门口,抽着烟,看着她们沿着小路走远。林墨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依然站在那里,手里的烟头在晨光中明灭不定。她忽然觉得,这个沉默的、看起来不太好搞的渔夫,也许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以对付。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就像这片海,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藏着无数的暗流和深不见底的水域。
轮渡缓缓驶离码头,南澳岛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变得模糊。林墨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岛屿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上。海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苏婉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林墨。”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林墨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婉的手。两只手在海风中交握,指尖微凉,掌心温热。船继续向前,驶向那片她们来时的、属于“外面”的世界。身后是故乡,前方是他乡。而她们,正航行在两者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