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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大撤退 林墨苏婉告 ...

  •   从南澳岛回来后,林墨和苏婉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在成都住了将近十年的生活,拆成了一堆纸箱、几件行李和一片狼藉。

      时间紧迫。苏婉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虽然穿宽松的衣服还能遮住,但行动已经开始变得迟缓。林墨算了算时间,如果再不走,等到肚子大到不方便坐长途飞机的时候,就更走不了了。于是她们决定:趁肚子还没大,赶紧跑路。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高强度的战争。

      林墨的工作室“经纬”积累了大量布料、辅料、版型和半成品。那些面料是她这些年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日本进口的棉麻,贵州手工染的蓝印花布,苏州的宋锦边角料,还有一些她从成都老裁缝手里收来的稀有库存。每一匹都有自己的来历,每一块她都舍不得丢。但现实不允许她把整个工作室搬上飞机。她只能咬着牙筛选——最喜欢的、最贵的、最常用的带走;一般的、便宜的、容易买到的,卖掉或者送人。

      卖面料的那几天,成都圈内的小设计师们蜂拥而至。林墨在工作室里搞了一场“清仓大甩卖”,定价低到她自己都不忍直视。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看中了一块日本进口的靛蓝棉麻,摸着布料爱不释手,一问价格,愣住了:“这么便宜?林姐你这是不过了吗?”林墨头也不抬地继续整理货架:“过。换个地方过。”小姑娘没有追问,默默地扫码付了钱,抱着那块布料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林姐,到了那边加油。”林墨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苏婉的“谧语”花艺更麻烦。那些干燥花、永生花、苔藓微景观,大部分都不能托运。苏婉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挑选出最精华的部分,用气泡膜和保鲜盒仔细打包,准备邮寄。剩下的分送给老顾客和邻居。来接手的是一个常来买花的中学老师,她抱着那盆苏婉养了三年的铁线蕨,眼眶有些红:“苏老师,你们真的要搬走了?”苏婉正在往箱子里塞干棉花,闻言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去荷兰。”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盆铁线蕨,我会好好养的。”苏婉笑了笑:“它喜欢潮湿,但不要浇太多水。一周两次就够了。”

      两人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林墨在某天深夜打包到凌晨三点,坐在地板上,周围全是纸箱和垃圾袋,她环顾了一圈满屋狼藉,忽然说了一句:“我怎么感觉我们不是在搬家,是在逃难?”

      苏婉正在往箱子里塞一捆干棉花,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逃难好歹还有个目的地。我们现在连荷兰语都不会说,到了那边连超市买东西都费劲。”

      林墨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但至少那边的奶酪很好吃。”

      苏婉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连奶酪都分不清种类。”

      “到了那边就分得清了。”

      成都的公寓是租的,退租前需要清空所有个人物品。她们在小区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有一批家具和家电要处理,价格从优,自提优先。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就有人上门来看货。

      沙发、餐桌、床架、衣柜、洗衣机、冰箱——那些陪伴了她们好几年的东西,被一个一个陌生人搬走,换成一沓现金,塞进林墨包里。那张餐桌是她们在成都宜家买的,松木的,不算贵,但她们在上面吃过无数顿饭——火锅、麻辣烫、酸菜鱼、苏婉包的潮汕粽子、林墨从楼下烧烤摊打包回来的烤茄子。桌面上有一块被热锅烫出的印记,是有一年除夕她们吃火锅时不小心留下的。林墨本来想用桌布遮住,但苏婉说不用遮,留着挺好,像树的年轮。

      现在,这张桌子被两个陌生男人抬下楼去。林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块烫痕随着桌子的移动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后来跟顾清描述那种感觉时说:“像被掏空了内脏。”顾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懂。我离开哈尔滨的时候也是这样。”

      离开成都的前一天晚上,她们去吃了一顿火锅。

      那家店在玉林路,是她们刚在一起时经常去的老店。店面不大,装修也旧了,但老板娘的记性很好,总能记住熟客的口味偏好。老板娘还记得她们,看到苏婉微微隆起的小腹,笑着说:“好久没来了!这是有喜了?”苏婉笑着点了点头。老板娘热情地给她们多加了一份毛肚,说是“送给你肚里那个小朋友的见面礼”。

      林墨看着那盘免费的毛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可能是我们在成都吃的最后一顿火锅了。”

      苏婉正在往油碟里加蒜泥,闻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加蒜泥,没有接话。锅里的红油翻滚着,热气升腾,模糊了她们的脸。她们吃了很久,把所有能点的菜都点了一遍——毛肚、鹅肠、黄喉、耗儿鱼、午餐肉、苕粉、藕片、土豆——吃得比平时都慢,像是在用舌尖记住这些味道。林墨涮了一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放下筷子,端起那杯唯怡豆奶,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荷兰有没有火锅?”

      苏婉正在涮一片藕,闻言想了想:“应该有。阿姆斯特丹的中超应该能买到火锅底料。”

      “那有没有唯怡?”

      “这个……可能没有。”

      林墨沉默了片刻,放下豆奶瓶子,用一种郑重的语气说:“那我们从国内带一箱过去。”

      苏婉看了她一眼:“你认真的?”

      “认真的。”林墨说,“衣服可以少带两件,但唯怡不能没有,假如它能托运的话。”

      苏婉没有反驳。她只是默默地夹起那片涮好的藕,放进林墨的碗里。

      结账的时候,林墨多给了两百块钱,跟老板娘说:“我们要搬走了,以后可能不常回来了。这两百块存着,下次回来吃火锅的时候抵扣。”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我记着。下次回来,给你们多加一份鸭血。”林墨点了点头,没有说“也许没有下次了”。她只是把钱塞进老板娘手里,然后转身,和苏婉一起走出了那家店。成都的夜晚,空气里弥漫着火锅的香味和潮湿的、略带雾霾的气息。她们走在玉林路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墨没有回头。

      离开那天,成都下着小雨。

      她们叫了一辆网约车,后备箱塞了两个大行李箱和几个随身包。林墨坐在副驾,苏婉坐在后排,车子驶过那些熟悉的街道——玉林路、桐梓林、人民南路。林墨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苏婉也没有说话。车子经过天府广场的时候,林墨看到那些在雨中匆匆行走的行人,看到那些骑着电动车穿梭的外卖小哥,看到路边那家她们经常去买蛋烘糕的小摊,今天没有出摊。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一切,正在从她生命中退远,变成一幅逐渐缩小的、被雨水模糊的画面。

      到了机场,办完托运,过了安检,走到登机口。林墨在登机口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成都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过身,对苏婉说:“走吧。”

      苏婉没有问她是不是在跟成都告别,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飞机起飞后,林墨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和逐渐远去的陆地,沉默了很久。成都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下面,像一滴墨水掉进水里,扩散开来,然后不见了。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旁边的苏婉。苏婉正在看一本从机场书店买的荷兰旅游指南,眉头微微皱着,显然被那些她完全不会发音的地名难住了。

      “苏婉。”

      “嗯?”

      “我们真的走了。”

      苏婉放下书,看着她:“嗯。真的走了。”

      “你怕吗?”

      苏婉想了想,然后说:“有一点。但不多。”

      “为什么?”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云层,然后说:“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林墨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苏婉的手。两只手在座位之间的空隙里交握,指尖微凉,掌心温热。飞机继续向东飞行,穿过云层,穿过时区,穿过那些她们尚未命名的经纬度,朝着一个陌生的、潮湿的、充满未知的国度飞去。身后是成都,是那些打包进纸箱的十年光阴,是那些来不及告别的朋友和来不及吃完的火锅。前方是阿姆斯特丹,是运河边的老房子,是听不懂的语言,是一切尚未开始的可能性。

      林墨靠在座椅上,握着苏婉的手,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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