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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一人一个 林墨和苏婉 ...

  •   第三十章火种

      从川西回来的路上,林墨一直没有说话。

      她靠在副驾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逐渐从高原山地变成丘陵、再从丘陵变成平原的风景,一言不发。苏婉开着车,偶尔侧头看她一眼,没有打扰她。后排的叶晚和顾清也沉默着,车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戳破它。

      车子进入成都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交错闪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林墨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声带:“苏婉。”

      “嗯?”

      “我们也生小孩吧。”

      苏婉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车缓缓靠边,停在一盏路灯下面,熄了火。引擎的震动消失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和路灯发出的嗡嗡声。她转过头,看着林墨。

      林墨没有看她。她仍然看着窗外,看着路灯下那些飞蛾在光晕中盲目地旋转。“我爷和我奶走了以后,我在这世上,就没有血缘亲人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不想余生都活在没有血缘亲人的世界。”

      苏婉伸出手,把林墨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林墨的手很凉,指节僵硬,像一把没有完全张开的剪刀。“好。”苏婉说,“我们生。”

      后排的叶晚和顾清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苏婉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叶晚的眼睛:“叶晚,顾清在济南存的那批东西,还有吗?”

      叶晚沉默了片刻:“还有。当时做了好几管。我们自己只用了一部分。剩下的,如果你们要用,得问顾清。”

      顾清靠在座椅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前排两个人的后脑勺,没有犹豫:“可以。那是我的东西,我说了算。”她顿了顿,“不过你们要想清楚——用我的DNA生出来的孩子,跟知微知著是同母异母的兄弟姐妹。以后这几个孩子长大了,关系怎么处,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林墨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有些红,但目光很稳:“那她们就是一家人。比表亲更近。反正都是我们自己人。”

      顾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那就用。”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回到哈尔滨后,林墨和苏婉没有立刻飞回成都,而是在顾清和叶晚的公寓里多住了几天。白天,她们陪知微和知著玩,带她们去松花江边散步,看冰面上那些凿冰钓鱼的老人。晚上,四个女人围坐在客厅地毯上,讨论具体的方案。

      “你们俩谁先生?”叶晚问,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盘腿坐在地毯上,知著正趴在她腿上打瞌睡。

      林墨和苏婉对视了一眼。

      “我都可以。”苏婉说。

      “我也都可以。”林墨说。

      “那就同时生。”顾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正在切的胡萝卜,“反正你们俩身体条件都符合,年龄也合适,同时调理、同时移植、同时生。一次搞定,不用一辈子都在带孩子。”

      林墨愣了一下:“同时生?那谁照顾谁?”

      “我照顾你们俩。”叶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反正我已经停工了,知微和知著也大了一些,可以匀得出手。再加上顾清,两个人照顾两个孕妇,绰绰有余。”

      “你不用工作吗?”林墨问。

      “我的工作就是照顾你们。”叶晚喝了一口茶,“你们俩把孩子生下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林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叶晚,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一个大家长?”

      “我知道。”叶晚面不改色,“而且我做得很好。”

      林墨笑了一下。那是她从川西回来后,第一次笑。

      方案确定下来后,林墨和苏婉飞了一趟济南。顾清陪她们去的——那家生殖中心的流程她熟,可以省去很多弯路。她们在医院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激素水平、卵巢功能、子宫状况,一切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看了报告,说两个人的身体状况都适合怀孕,可以同时进入周期。

      “你们确定要同时做吗?”医生问,目光在两张相似的检查报告之间来回移动,“两人同时促排、同时移植,在我们中心不算罕见。但像你们这样——两个人都要移植同一个供者的胚胎——倒是第一次遇到。”

      “我们喜欢创新。”林墨说。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那行。我先给你们开调理方案。一个月后回来复查,如果各项指标达标,就可以进入周期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济南的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林墨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铺满整张脸。苏婉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轮廓,没有说话。

      “苏婉。”林墨闭着眼睛说。

      “嗯?”

      “你说,孩子会长得像谁?”

      苏婉想了想:“你的孩子像你。我的孩子像我。”

      林墨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那万一你的孩子像顾清呢?毕竟DNA是她的。”

      “外形可能有一点点影子,但性格、神态、习惯,一定是跟着妈妈长的。”苏婉说,“就像知微和知著,她们有顾清的DNA,但你看她们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分明就是叶晚的翻版。”

      林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一个月后,她们再次飞到济南。复查结果理想,正式进入了周期。促排卵、取卵、体外受精、胚胎培养——流程和叶晚当年经历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有两个人在同时经历。每天早上,她们一起去医院报到,护士给她们分别注射促卵泡激素。林墨怕疼,每次打针都皱着眉,嘴里念叨着“轻点轻点”。苏婉则平静得多,坐在椅子上,撩起衣服,眼睛都不眨一下,打完还说一声“谢谢”。护士后来跟她们熟了,有一次忍不住说:“你们俩性格反差真大。”林墨说:“互补嘛。不然怎么过一辈子。”

      取卵那天,她们被安排在同一间手术室,先后进行。林墨先出来,麻药还没完全退,迷迷糊糊地被护士扶到休息室躺下。过了一会儿,苏婉也被推出来了,躺在旁边的床上。两个人并排躺着,像两条被海浪冲上沙滩的鱼,都还晕乎乎的,但都努力侧过头,看着对方。

      “疼吗?”林墨问,舌头还有些大。

      “有一点。”苏婉的声音也有些含糊,“你呢?”

      “也有一点。”林墨说,“但值得。”

      苏婉伸出手,林墨也伸出手。两只手在两张床之间的空隙里握在一起,手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护士路过看到,笑了一下,没有打扰她们,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胚胎培养的结果比预期还要好。林墨配成了4个优质囊胚,苏婉配成了5个。经过染色体筛查,两人各有3个健康的可供移植。医生问她们打算移植几个。

      “一个。”林墨说。

      苏婉也点了点头:“一个。”

      这个决定是她们提前商量好的。一人一个,总共两个。不是养不起更多,而是她们想要一种刚刚好的完整——一人怀里抱一个,谁也不落空,谁也不比谁多。两个孩子,两个妈妈,两个家庭合在一起,变成一个更大的家。

      移植手术安排在同一个上午。林墨先,苏婉后。手术室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滴滴声和医生偶尔的指令声。林墨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明亮的无影灯,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川西高原上,她每天放学后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回到山顶的土坯房。那条路她走了六年,春天踩过泥泞,夏天顶着烈日,秋天迎着风沙,冬天踏着积雪。有时候天黑了还没到家,她就借着月光赶路,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下去。现在她躺在这里,在一间明亮的、恒温的手术室里,即将迎来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她想,如果当年那个在山路上摸黑赶路的女孩知道这一切,会不会相信?

      医生轻声说:“准备移植了。”她收回思绪,看着屏幕上的影像,看着那一个小小的、闪着微光的亮点,被一根极细的导管,缓缓推入她体内那个温暖而黑暗的空间。像一颗种子,落入一片准备好了的土壤。

      移植结束后,她在休息室躺了半个小时。苏婉随后也被推了进来,躺在她旁边的床上。两个人再次并排躺着,像两条重新被冲回海里的鱼。

      “你觉得会成吗?”林墨问,声音还有些虚弱。

      “会。”苏婉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运气。”

      林墨侧过头,看着苏婉的侧脸。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林墨看着她,忽然觉得,不管结果如何,这一刻,已经值得了。

      两周后,验孕。

      那天早上,林墨和苏婉一起走进浴室。林墨从药店的纸袋里取出两支验孕棒,拆开包装,递给苏婉一支。她们并排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两个穿着睡衣、头发蓬乱的女人,同时笑了。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苏婉问。

      “一起吧。”林墨说。

      她们同时转过身,背对着镜子,同时完成了操作。然后同时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边缘,同时开始等待。那两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林墨盯着那支白色的塑料棒,看着显示窗里那片空白,心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如果没成怎么办?如果只有一个人成了怎么办?如果——

      “林墨。”苏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林墨转过头,看向苏婉手里的那支验孕棒。两条杠。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那支。也是两条杠。

      她们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彼此的脸,看着对方手里那根显示着相同结果的验孕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林墨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苏婉,我们真的要有孩子了。”

      “嗯。”苏婉放下验孕棒,转过身,伸手抱住了她。林墨把脸埋进苏婉的肩窝,感觉到苏婉的手臂收紧,感觉到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苏婉身上熟悉的气息——洗衣粉的味道,干花的味道,还有那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家”的味道。

      “我爷和我奶要是还在,不知道会说什么。”林墨闷闷地说。

      苏婉没有回答“他们会很高兴”之类的话。她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林墨抱得更紧了一些。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他们会知道你过得很好。”

      林墨没有回答。但她把苏婉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们给顾清和叶晚打了视频电话。屏幕那头,知微和知著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看到手机屏幕里的林墨和苏婉,兴奋地拍着手喊“姨姨”。叶晚把手机架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着两个孩子,一边听林墨说完验孕的结果。

      “两个都成了?”她问。

      “两个都成了。”林墨说。

      叶晚靠在沙发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恭喜。你们俩正式加入‘妈妈俱乐部’。会员权益包括: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熟练掌握单手冲奶粉技能、以及在任何公共场所闻到婴儿排泄物的气味都能面不改色。”

      “听起来很划算。”林墨说。

      “确实划算。”叶晚说,“欢迎加入。”

      挂了电话,林墨和苏婉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成都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置的星空。林墨把手放在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上,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微妙的温度——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东西在那里开始生长了。

      “苏婉。”

      “嗯?”

      “你说,我们的孩子会不会在同一天出生?”

      苏婉想了想:“有可能。预产期只差一周。”

      “那如果他们真的在同一天出生,”林墨说,“小名就叫‘一起’和‘同步’。”

      苏婉笑了一下:“认真的?”

      “认真的。”林墨说,“一个叫林一起,一个叫苏同步。”

      “太难听了。”

      “那你想一个。”

      苏婉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放在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上,望着窗外成都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初。苏见。”

      林墨愣了一下:“什么?”

      “林初,苏见。”苏婉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初次相见。我们四个人——你和我,和她们——所有的事情,都是第一次。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在一起,第一次做妈妈,第一次组建这样一个家。”她顿了顿,“一切都是初见。所以叫林初,苏见。”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沙发上,侧过头,看着苏婉被窗外城市灯火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林初,苏见。好。就这个。”

      她们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成都夜色安静而温柔,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置的星空。在这座城市的某一间公寓里,两个女人,各自怀着同一个来源的生命,并肩坐着,等待着那些尚未到来的、但已经注定会改变一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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