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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川西的夜 林墨仅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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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林墨和苏婉去哈尔滨探望知微和知著。
双胞胎已经一岁半了,正是满地乱跑的年纪。知微性格沉稳,走路稳稳当当,像个小大人;知著则活泼好动,走两步就跑,跑两步就摔,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林墨坐在客厅地板上,被知著一头撞进怀里,差点仰面摔倒。她稳住身形,把小家伙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惹得知著咯咯直笑。知微则安静地坐在叶晚腿边,手里捧着一本布书,一页一页认真地翻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
“这两个小家伙,”林墨放下知著,看着她又跌跌撞撞地冲向沙发,“一个像叶晚,冷着脸思考人生;一个像顾清,见什么都往前冲。完美继承了你们俩的基因。”
叶晚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闻言挑了挑眉:“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我小时候?”林墨想了想,“我小时候见什么都往前冲,主要是因为饿。冲到前面才有吃的。不冲就只能饿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苏婉在旁边整理知著的小外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就在这时,林墨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川西那边的区号。她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她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村支书的声音,带着那种乡村干部特有的、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的语调:“林墨啊,你爷爷和你奶奶……流感,两个人都没了。昨天晚上走的。你赶紧回来一趟吧。”
林墨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哈尔滨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过身来。苏婉正看着她,手里还拿着知著的小外套,目光里有关切,也有等待。叶晚也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放下了茶杯。
“怎么了?”苏婉问。
林墨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地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爷和我奶,没了。流感。昨天晚上走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知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冲过来抱住林墨的小腿,咿咿呀呀地叫着要她抱。林墨没有动。苏婉走过来,把知著轻轻抱开,交给叶晚,然后站到林墨面前,没有说“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叶晚抱着知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订机票。我跟你一起回去。”
林墨抬起头看着她:“你回去干什么?知微和知著怎么办?”
“顾清她爸妈可以带。”叶晚说,“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林墨看了一眼苏婉,“苏婉跟我回去。”
“那就两个人。”叶晚说,“三个人更好。路上可以轮流开车。”
林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确定你爸妈能搞定两个一岁半的?”
叶晚还没回答,顾清已经从厨房探出头来:“我爸妈巴不得呢。上次视频的时候,我妈还念叨说‘啥时候把俩孩子送过来住几天,奶奶想死她们了’。我爸在旁边补充说‘爷爷也想,但爷爷不说’。”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我给他们打个电话,他们今晚就能过来接人。你放心去吧,孩子交给我爸妈,保证回来的时候比现在胖一圈。”
林墨看着她,又看了看叶晚,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个陌生的号码。她按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说:“走吧。”
连夜赶回川西。四个人挤在最后一班飞往成都的航班上——林墨、苏婉、叶晚,还有坚持要跟来的顾清。飞机降落后,她们又租了一辆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开了好几个小时。顾清开车,林墨坐在副驾,一直看着窗外那些在黑黢黢的山影中时隐时现的村庄,没有说话。苏婉在后座握住她的手,她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开。叶晚坐在后排,也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快到村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山路两旁的白杨树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林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块什么东西:“我三岁那年,我爸矿难死了。我妈改嫁,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一张照片都没有。”
车里没有人说话。叶晚在后座,伸手轻轻按了按林墨的肩膀。
“我爷和我奶把我养大的。”林墨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川西穷,是真的穷。我小时候没吃过几顿饱饭。上学要走两个小时山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到家。我爷说,你要是读不出来,就回来种地。我说我不想种地。他说,那你就好好读。”她停了一下,窗外的村庄越来越近了,能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了。“我靠奖学金读到今天的。初中,高中,大学。每一分钱都是我靠自己挣来的。”她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
叶晚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平静而清晰:“我两岁的时候,我爸战死了。我妈在军事基地意外死了。我是外婆带大的。”
林墨从副驾上回过头,看着叶晚。叶晚靠在座椅上,目光望着前方的山路,继续说:“我也不记得我妈长什么样子。一张照片都没有。我外婆是哈尔滨人,结婚后去了莫斯科,再也没有回去过。小时候,她总跟我说,等她老了,让我替她回去哈尔滨看看。”她顿了顿,“她没等到那一天。我十六岁那年,她走了。我一个人去了巴黎。”
林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把脸转回去,面对着车窗,肩膀开始抖动。她没有发出声音,但苏婉感觉到她握着的拳头在发抖。苏婉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叶晚也没有再说话。车子在晨光中驶入村子,停在那座老旧的土坯房前。
院门敞开着,堂屋里亮着灯,几个帮忙的邻居进进出出。门口摆着几个花圈,白色的纸花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林墨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像一把细砂纸,打磨着她裸露的皮肤。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勉力睁开着。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进去。
堂屋里并排放着两口棺材。薄木的,漆成了深褐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盖子还没有合上。她走近了,看到爷爷躺在左边那口里,穿着那件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在死后反而舒展开了,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年轻了一些,安详了一些。奶奶躺在右边那口里,头上戴着她那顶藏青色的绒线帽,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节粗大,关节突出,那是一双劳作了一辈子的手,即使死后也没有完全伸直,仍然微微弯曲着,像还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墨站在两口棺材之间,低头看着他们。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爷爷那张安详的脸,看着奶奶那双没有完全伸直的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奶奶额前那几根翘出来的白发轻轻地拢了回去。她的手指碰到奶奶的皮肤时,是冰凉的。那种凉意从她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底,像一滴墨水掉进清水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苏婉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墨的背影——那个瘦小的、总是挺得笔直的身影,此刻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竹子。她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叶晚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她靠在院墙边,看着远处那些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的山脊轮廓,点了一根烟——她平时不抽烟,但此刻她想抽一根。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顾清站在她旁边,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只是安静地站着,陪着她。
葬礼在第二天举行。按照村里的习俗,停灵一天,第三天出殡。林墨按照孝女的礼节,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给前来吊唁的乡亲们一一磕头回礼。来的人很多——有些是她认识的,有些是她不认识的,有些是爷爷生前的老友,有些是奶奶帮忙接生过的孩子,如今已经中年。他们走进堂屋,上香,鞠躬,然后走到林墨面前,拍拍她的肩膀,说一句“节哀”,或者“你爷你奶都是好人”,或者“你出息了,他们在天上也能瞑目了”。林墨一一磕头,一一回应,声音沙哑但清晰:“谢谢叔。”“谢谢婶。”“谢谢大爷。”
苏婉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递毛巾、端茶水、接待那些她不认识的远亲。叶晚和顾清帮忙布置灵堂、写挽联、协调丧葬事宜。顾清的字写得还算周正,虽然谈不上书法,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挽联勉强够用。她裁纸、研墨,伏在桌上写了一整个下午,写到手腕发酸,换了好几次姿势。叶晚不会写毛笔字——她外婆在世时教过她说中文、认汉字,但从来没教过她握毛笔。她负责裁纸和研磨,把裁好的红纸一张一张铺平晾干,再把顾清写好的挽联按顺序收好,分类摆放。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下午倒也写出了几十副。村支书路过时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字写得还挺端正,你们是林墨的同学?”顾清头也不抬地回答:“我是她朋友。”村支书又看了一眼那副对联上工整的楷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出殡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送葬的队伍就出发了。棺材由八个壮劳力抬着,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一步一步地走向山坡上的墓地。林墨走在队伍最前面,披着麻衣,手里捧着爷爷的遗像。晨风很大,吹得麻衣的下摆猎猎作响,吹得她手里的遗像框微微晃动。她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她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一样。
墓地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能看到远处的雪山和脚下的村庄。爷爷和奶奶合葬在一处,坟坑已经挖好了,新鲜的泥土堆在两边,散发出湿润的、混合着草根和碎石的气息。棺材缓缓放入坑中,泥土一锹一锹地落下,砸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墨站在坑边,看着那些泥土逐渐覆盖了棺木,覆盖了爷爷和奶奶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坑被填平,看着泥土被拍实,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被竖起来,上面刻着爷爷和奶奶的名字,以及他们的生卒年份。
石碑立好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阳光斜斜地照在石碑上,把那两行刻字照得清晰可见。林墨站在碑前,低头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蹲下来,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描过那两行凹陷的笔画。她的手指在那些笔画上慢慢地移动,像一个盲人在阅读一段用凹痕写成的、关于来处和归宿的文字。
“爷,奶,”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我走了。你们在底下,别吵架了。吵了一辈子了,该歇歇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坡。苏婉在山脚下等她。看到她走过来,苏婉没有问“你还好吗”,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林墨回握住她,力道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唯一还连着地面的东西。她们并肩沿着山路往回走。身后是那片向阳的山坡,和山坡上那座崭新的坟茔。晨光洒在墓碑上,把那两行字照得温暖而明亮,像一双终于可以安心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