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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打一个时间差 结婚证办下 ...

  •   那个周三傍晚,和哈尔滨无数个寻常冬夜并无二致。窗外飘着细密的雪,暖气片发出规律的咔哒声,红菜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顾清和叶晚窝在沙发里,腿上盖着同一条羊毛毯,分享一本厚重的摄影集。

      翻到某一页,是西伯利亚冻原上极光如绿色纱幔垂落天际的照片。叶晚的手指停在照片上,许久未动。

      “顾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

      “你的新身份证,还有多久能下来?”

      顾清想了想:“材料都交上去了,办事的人说快的话一个多月,慢的话两三个月。怎么了?”

      叶晚合上画册,转过身,面对着她。灰绿色的眼睛在落地灯暖黄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我们结婚吧。”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用你现在的身份证。在新的身份证下来之前。”

      顾清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叶晚,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听。“等等,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叶晚重复了一遍,语速平缓,思路清晰得像在解一道几何题,“你的新身份是女性,法律上,我们都是女性。但你现在手里有效期内的身份证,还是顾清,性别栏写着男。这是时间差。我们可以用这张合法的、有效的旧身份证,去登记结婚。在系统里,在法律文件上,至少在目前的技术层面,这是可行的——一个叫顾清的男性,和一个叫叶晚的女性,符合婚姻登记的格式。”

      顾清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大脑在飞速处理这段信息,但处理器显然有些过热。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一句:“你这是……钻空子?”

      “对。”叶晚理直气壮,“钻法律的时间空子。但钻出来的结果,是我们合法地绑定在一起。”

      顾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暖气片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在这座北方城市的某个公寓里,一个刚做完性别重置手术不久的摄影师,和一个正处于事业巅峰期的东欧超模,正在讨论如何在法律和生物学的夹缝中,抢下一块属于她们的未来基石。这个画面荒诞到了极点,也浪漫到了极点。

      “你让我想想。”顾清说。

      “你想。”叶晚说完,重新打开画册,仿佛刚才只是提议周末去吃顿火锅。

      顾清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她的脑子很乱。结婚——这个词她不是没想过,但她以为那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至少要等到她的新身份证下来,等到她完全适应了新的身体和生活,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但叶晚显然不这么认为。叶晚想要的是现在,是立刻,是在规则反应过来之前,把她们的关系钉死在法律的文件上。

      她想起叶晚刚才说的那句话——“手术同意书,病危通知书,财产,保险,所有需要‘合法关系’的地方,我都能以配偶的身份站在你身边。”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但叶晚替她想了。在她还在纠结“我配不配拥有幸福”的时候,叶晚已经在研究“如何用现有法律框架最大化保障我们的未来”了。

      顾清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不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而是在那个巴黎的午后,蹲下来拍了那双脚踝。

      “好。”她说。

      叶晚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去登记。”顾清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坚定,“赶在新的身份证下来之前。”

      叶晚没有说话。她放下画册,倾身过来,吻了吻顾清的额头,然后吻上她的嘴唇。那个吻很轻,很慢,像在品尝一块即将融化的冰。没有急于求成的欲望,只有一种深沉的、确认彼此存在的温柔。

      她们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久到灶台上的红菜汤差点扑出来。顾清率先松开,跑去关火,然后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着沙发上的叶晚。叶晚也在看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一只成功偷到了鱼的猫。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顾清问。

      “从决定在哈尔滨买房的那天起。”叶晚坦白。

      “所以你买房、催我回哈尔滨、帮我开工作室……都是在为这一步铺路?”

      “不完全是。”叶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买房是因为我想在这里有一个家。催你回来是因为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帮你开工作室是因为我相信你的才华。至于结婚——”她顿了一下,伸手帮顾清理了理衣领,“是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顾清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那孩子呢?”

      叶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着顾清回到沙发上,重新坐下,给自己和顾清各倒了一杯水。她握着水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会影响你的事业吗?”顾清问。

      “会。”叶晚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粉饰,“生娃基本上职业生涯就中断了。产后恢复需要时间,身材不一定能回到原来的状态,市场的热度也不会等人。等我恢复好了,不一定还能红。这是现实。”

      顾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叶晚没有给她机会。

      “但是,”叶晚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任性的笃定,“如果我一直追着红、追着秀场、追着封面跑,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变成圈子里那种五十岁还单身、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的灭绝师太?或者为了保持身材和自由度,一辈子不要孩子,做丁克?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顾清,里面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光芒:“我这个人比较贪心。我既想要和一个女人结婚,又想要孩子,还想要在事业巅峰期发一个生娃声明,轰轰烈烈的那种。反正就是既要、又要、还要。你能接受吗?”

      顾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将整座城市覆盖成一片柔软的白色。暖气片还在咔哒作响,灶台上的红菜汤还在锅里冒着余温。在这个普通的周三夜晚,一个东欧超模用她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向她描绘了一个贪心得理直气壮的未来——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段在事业巅峰期公开生娃的轰轰烈烈的宣言。

      这不是顾清想象中的求婚场景。没有戒指,没有鲜花,没有单膝跪地。只有一个穿着旧毛衣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凉掉的水,用一种“我全都要”的语气,向她勾勒出一个荒诞而美好的未来。

      但顾清觉得,这比任何精心策划的求婚都更真实,更叶晚。

      她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叶晚的手。“好。我们去登记。然后,等你准备好了,我们要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叶晚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紧。“我会是个好妈妈。”

      “我也是。”顾清说,尽管对于“母亲”这个角色仍感陌生,但那份决心,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在哈尔滨零下二十度的寒冬里,顽强地生长。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出门。晚餐是简单的红菜汤和列巴,饭后她们窝在沙发里,像两只相依为命的兽。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叶晚靠着顾清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卫衣的抽绳。顾清闻着她发间熟悉的松针气息,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后来,她们移到床上。叶晚罕见地没有趴在她身上,而是侧躺着,面对面,鼻尖几乎相触。黑暗中,她们交换着呼吸,像两株根系在地下悄然交缠的树。

      叶晚的手指沿着顾清的锁骨缓缓滑下,在胸口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向下,越过平坦的小腹,最终停在那片同样平坦的、温热的耻骨上。她的掌心贴合着那片区域,像在确认什么。

      “这里,”她低声说,声音在黑暗中像一缕烟,“平的。干净的。是我喜欢的样子。”

      顾清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同样覆在叶晚的耻骨上——同样的平坦,同样的温热。她们在黑暗中互相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像两座在冰原上对峙了千万年、终于缓缓靠近的山脉。

      “我们会好好的。”顾清说。

      “嗯。”叶晚应了一声,然后将她拉近,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晚的吻很轻,很慢,像在品尝一块即将融化的冰。没有急于求成的欲望,只有一种深沉的、确认彼此存在的温柔。她们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久到月亮都移到了窗子的另一侧。

      最后,叶晚翻身趴到她身上,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付。顾清接住了她,像接住一片落下的雪,像接住整个北方冬天的重量。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耻骨处那片温暖而坚定的压力,感受着叶晚平稳的心跳透过两层睡衣传来,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在这个即将用一张旧身份证去换取一个新未来的夜晚,她们以最古老的方式,确认了彼此的存在。窗外,哈尔滨的雪还在下。窗内,两具身体紧紧相依,像在冰层之下,两尾逆流而上的鱼。

      第二天一早,她们去了民政局。

      哈尔滨的冬天,早晨的阳光稀薄而清冷。顾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叶晚送的那条雾霾蓝围巾,手里攥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叶晚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要办正事的年轻女人。

      她们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在小声讨论婚检的流程。后面是一对中年夫妇,大概是来补办结婚证的。没有人注意到她们,没有人认出这个穿着普通羽绒服的高个子女人是国际超模。她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来登记结婚的人。

      轮到她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温和。她接过两人的证件,低头核对信息,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叶晚,又看了看顾清,目光在顾清的身份证上停留了片刻。

      “顾清?”她问。

      “是。”

      “性别……男?”

      “是。”顾清回答,声音平静。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叶晚的证件,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她没有多问,只是说:“两位都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叶晚回答,语气坚定。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打印出两份表格,推到她俩面前:“签字吧。”

      顾清接过笔,看着那份表格。表格上有她的名字,有叶晚的名字,有她们的身份证号,有“自愿结婚”四个字。她握着笔,手指没有发抖。她签下了“顾清”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叶晚也签了。她的签名是俄语的花体字母,流畅而优美,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工作人员接过表格,盖上钢印。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像某种锁扣被合上的声音。工作人员把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递过来,微笑着说:“恭喜你们。”

      顾清接过那本结婚证,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她翻开,看到里面贴着她们的合照——刚才在隔壁照相馆拍的,红底,两人并肩而坐,叶晚微微侧着头,她微微笑着。照片下方是打印体的姓名和身份证号,以及那个鲜红的钢印。

      她合法了。在法律的意义上,她和叶晚,是夫妻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哈尔滨的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顾清眯起眼睛,感觉到叶晚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顾太太。”叶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顾清侧过头看着她。阳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她的灰绿色眼睛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澈。她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但此刻她比顾清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看。

      “叶太太。”顾清回了一句。

      叶晚笑了,那笑容像冰封的贝加尔湖面下骤然涌出的暖流。她握紧顾清的手,两人并肩走下民政局的台阶,走进哈尔滨冬日的阳光里。

      那天晚上,她们把那本结婚证放在床头柜上,和台灯、闹钟、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摆在一起。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争吵、和解、欢笑、泪水、欲望和安宁。

      叶晚趴在她身上,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付。顾清接住了她,像接住一片落下的雪,像接住整个北方冬天的重量。她的手掌贴着叶晚光滑的脊背,感受着她呼吸的节奏,感受着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

      “顾太太。”叶晚在她颈窝里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

      顾清笑了,收紧了环在她背上的手臂。“叶太太。”

      “嗯。”

      “也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

      窗外,哈尔滨的雪还在下。窗内,两具身体紧紧相依。在她们共享的、温暖的黑暗中,那本红色的结婚证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像一座小小的灯塔,照亮了她们共同航向的、未知而辽阔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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