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盛景凋零 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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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襄阳这一路，寻吃找喝忙忙碌碌，打尖住店来去匆匆，穿山过林风尘仆仆。
在京中时，家世相当的小姐们爱穿衣打扮、小聚闲话，唯我爱吃吃糕、作作画，与她们志趣不甚相投，故而来往频繁的友人几近于无，少有这样几人成行的时候，赶路是苦了些，这一路而来的风景倒很不错。
骤然无事可做，无路需赶，我反而觉着有些无聊。
我来到院中，看到正在小池塘边上喂鱼的丹娘。
沧浪山庄不愧为百年世家，一步一换，目之所及皆是景，就说这一方小池，几张圆叶，几朵粉荷，几尾游鱼，简单又丰富，生动又有趣，池边再斜坐一位布衣素钗的美人，此景更添风采。
我不舍破坏此景，未出声打搅，快步到房内去取笔墨纸砚，将小案移至窗前，挥笔如有神。
丹娘喂罢鱼食，要起身，我一叠声道：“莫动莫动。”
丹娘回头，见我正提着笔，掩面一笑，又转身回去，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我甚满意。
这一路而来，我与慕容溪棠闲谈作画，兴之所至，忘我忘情，时有这样行止无常的时候，初时她还百般拒绝，到如今已是自觉配合，也算养出了两分默契。
小半柱香时间过后，我搁下笔道：“好了。”
丹娘缓缓起身，揉了揉腿，行至窗前，踮脚要看我手中的画，我举起来对她笑道：“如何？”
丹娘点点头：“画得甚好，阿霜姑娘画中人总不似凡人，常常叫我不敢认。”
“丹娘你也学会贫嘴了。”我嗔道。丹娘发间的素钗将落未落、摇摇欲坠，我眼疾手快探身去扶，她一怔，也随我手上的动作摸向发间。
我眼睛一转，手上使坏在她纤白的下颌处勾了勾，她惊慌的退后一步，面颊染上红霞。
我心满意足，哈哈笑道：“左右无事，咱们逛街去。”
到襄阳这几日，还不曾好好逛一逛街头巷尾，瞧一瞧风土人情。
未及她应声，我将画随意用镇纸压住，先一步出门挽了她就朝山庄外去。
逛街一事么，要的就是买得些东西讨自己欢心，便是买不得养养眼也能让心情愉悦，而此时我却不大高兴。
这一切还要从一刻钟前说起——
我挽着丹娘慢悠悠闲逛在街头，打听到襄阳最大的首饰铺子方位，买了糕慢悠悠踱过去。
走进大门，店里的伙计上前来迎，我随意打量着琳琅满目摆了几柜子的首饰，他便跟着我的目光滔滔不绝。要说这伙计也是有本事，一支桃花簪子，他能编出个桃花妖与书生定情的故事，一支梅花钗，又能引申出梅花性情高洁的典故。摆出来的东西平平，他嘴里的故事倒还有趣些。
伙计唾沫横飞说了许久，柜台后的掌柜坐不住了，到我们跟前来接过他的话头，敷衍之意不言而喻。
难不成以为我们是那等来凑个热闹而不肯花钱的人？
我故意依着逢年过节收到的礼物标准对着柜台上的东西挑剔起来，用料尚可的我嫌样式老气，样式新潮的我嫌不够精巧，做工精巧的我嫌小家子气，总之是没一样能入眼的。掌柜逐渐不耐烦起来，他道：“二位姑娘莫非是专来我店里挑刺的不成？”
我道：“方才所言有哪句说得不对？”
掌柜上下打量我后，下巴抬起，语气不屑道：“我店里的好东西量姑娘也买不起。”
头一回有人这样鼻孔朝天的与我说话，我也叉手斜眼道：“你果然将好东西藏起来了，既然知道我挑剔，你便拿出店里的好东西给我瞧瞧，瞧过了才知道值不值当，若是值当，自然会买。”
“你！”掌柜气急，挥手道：“去去去，我今日不做你们的生意。”
“掌柜的，我定的东西到了么？”当是时，一位黄衣姑娘从门外踏了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掌柜一改先前怠慢我们的态度，急忙出门去迎，顾不上再赶我们。
我与丹娘互看一眼，丹娘拉住我的手，我收回迈出的步子，决定不和这没眼力见的掌柜计较。
掌柜将黄衣姑娘请入内，态度恭敬得好似是她家里的仆人，路过我们二人时那伏低做小的神情竟又能在转瞬间收回去，语气不善道：“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说了今日不会做你们的生意吗？”
我叹为观止。
黄衣姑娘随意瞥来，道：“这是怎么了？这两人是谁？”
掌柜道：“她们是来捣乱的，周小姐不必理会。”说着，瞪了我们二人一眼后朝门外看去，意思不言而喻。
我偏不走，任丹娘拉几下也不为所动。
掌柜不知从何处取了一只描兰草镶金丝的檀木盒。黄衣姑娘将里头的首饰取出来打量把玩一番，我也趁机看清了那些首饰的材质用料工艺，无一不比方才他拿给我之物好。
黄衣姑娘素手一扬，道：“好，都装起来吧，我要了。”
“那这银子……”
“你将东西送到老地方，自会有人给你。”
掌柜喜上眉梢，见黄衣姑娘还有兴致打量其他的东西，又赶忙取出了另一个花梨木盒子。这一只盒子比方才那只要小一些，其上的花纹也没有这么精致，黄衣姑娘将盒子里那对赤红色琉璃耳坠提起，仔细打量着，黛眉微蹙，似在犹豫，片刻后道：“这个我也要了。”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模样谄媚至极。
眼见他送走了黄衣姑娘，我上前去，道：“方才她看中那对坠子，也给我看看。”
掌柜谄媚的模样消失无踪，“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说过了我不做你的生意吗？”
我往袖袋里摸去，勾到钱袋的细绳随意一扯，跟着钱袋出来的还有一声脆响。
我低头看去，原是出门前慕容溪棠交给我的沧浪山庄的腰牌。
我弯腰拾起来。
捡东西的功夫，掌柜已经神情剧变，他颤声道：“你们是沧浪山庄的人？”
我不明所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掌柜却误会了，连连为方才的态度道歉。
我退开两步，“你这是何意？”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轻慢了两位贵客，二位莫要见怪。”
我心念一动，道：“怎的，沧浪山庄很可怕么，你怎么脸色都变了。”
掌柜连忙摆手，“非也，非也。从前沧浪山庄予我们百姓诸多的庇护，襄阳城才有今日，小的亦受其惠，山庄中人前来采买，小的本应伺候周到才是。”
掌柜神情颇为自责，好似做了什么了不得的错事。
“若是怠慢了，难不成会叫你得什么惩罚？”
“怎会？沧浪山庄仁义之名在外，何来惩罚。”
我道：“掌柜的，其实我们二人也只是沧浪山庄的客人，不知沧浪山庄的过去，你可得闲给我们讲一讲。”
掌柜恭敬的引我们入座，叫伙计奉了茶后将他所知娓娓道来——
百余年前，襄阳城为山匪流寇所扰，县官有心无力，百姓惶惶终日，直到一位云姓大侠出现，他携着手下子弟将这些毒瘤一一肃清，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事后，城中人自发为云大侠建立一座英雄祠，云大侠不喜被当做神明一样供着，便携伴侣离开了襄阳。
没想到，过了十年，他孤身一人回来，在襄阳城深居浅出，再没离开过襄阳。
云大侠后来娶了一位妻子，生了一双儿女，这一双儿女好生出息，将云大侠亲自建起来的沧浪居渐渐发展为一个门派，如今的沧浪山庄便是他们二人联手创立起来的。
“不过十五年前发生了一件大事，”掌柜的声音渐小，似乎怕被什么人听到，“凌家那位被杀头之事你们可晓得。”
丹娘懵懂地摇头，只我静静地看着掌柜。
掌柜凑近了我些又道：“凌家倒台后，一众商贾跟着遭殃，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可倒了大楣了。”
“这与沧浪山庄何干？”我打断道。
掌柜苦笑一声：“沧浪山庄这样大一个府门养着这样多的人，没些生意业务如何能过活，自然就受了牵连。当时……”掌柜指了指头顶，一副不敢说的模样，含糊道：“亲自下了御令，将家有行商之人一律加重赋税、其后人五代以内不得入仕。哎，小姐你们有所不知啊，那时凡是行商的，十有八九都要饿死。直到许相管了民生之事，我们才得些喘息。”
这里头还有我爹的事，从他人嘴里听到对我爹的敬仰与赞许，我感到与有荣焉，心情颇好，轻快道：“既然沧浪山庄受了牵连也大受打击，如何还能维系至今？”
“云庄主仁义，便是生活艰难，亦行正义事，知我们艰难，押送货物之时还会被山匪相扰，自发的为我们送镖，不让渐起的山匪有可趁之机。往来商贾都很敬重他，常有人自发将银子宝物送到山庄去。云庄主招架不住盛情，便定下了走镖的规矩，我们这一处比别处走镖都便宜些。可惜的是，云庄主福薄，膝下只有二女，偏偏两个女儿都嫁给了远在杭州的慕容家。云家无后人，山庄自然也就慢慢没落了。好在慕容家大公子不把沧浪山庄当作外家，有他撑一撑，还能看到些往日荣光，也不知往后会如何。”
说罢，掌柜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口气里是深深地惋惜，对逝去的不可追之物的惋惜。譬如英雄末路，美人迟暮，盛景凋零，繁华将尽，无一不让人叹惋，无一不让人扼腕。
可惜，他是旁观者，我亦是旁观者，有一人，才是那局中人。
听了一场评书，掌柜留我们用饭，我婉拒了，与他定下一副琉璃耳坠，又替丹娘买了些看得过眼的首饰，便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盛景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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