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悬赏令 眼前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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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有人拦住了去路，我停下脚步，灰衣红甲的人满脸不耐道：“让让，让让，别在这处挡路。”
这人好不讲道理，这条路前通后阔，好端端的竟来说我挡了路，襄阳城官府养的人竟这般霸道？
我一叉手就要理论，忽而一阵风起，吹来一座云头，天地间在一刹灰暗下来，叫人睁不开眼。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风忽然又停了，有一样东西击打到我的面上，我倒退两步，误以为遇到了偷袭，手忙脚乱的胡扯一通，这才发现是一张宽纸随风而来覆到我面上。
撰写时间不长，仍余墨香。
未能看清纸上头都写了些什么，便被一人抢了去。
“是你揭的榜？”仍是那人，身着衙门服制，形容倒像个街头恶霸。
我无辜摇头。
“不是你揭的，怎会到你手里？你可知胡乱揭榜要罚银子！”
嘿！还讲不讲王法了？
我好好地走着路，平白无故被拦了下来，一阵风将他手里的纸吹到我面上，害我将将要摔上个大跟头，我未曾找他说理，他倒先劈头盖脸指责起我来了！
少有这样不开眼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人，我新鲜得一时不知该骂上两句还是借谁的名头压一压他的威风，犹豫间，一位俊秀的高个男子横插过来道：“徐吏，你误会这位姑娘了，这告示适才没沾牢，风吹下来才落到这位姑娘脸上的，并非她有意去揭。”
“是，是。”姓徐的衙役涨红了脸应道，末了还瞪了我一眼。
高个男子身上的服制与徐吏相似而不相同，徐吏不敢反驳他，不知是什么来路，既没有与同僚一起仗势欺人，也没有袖手旁观，反而替我们说话，亦是身着官府的对我们二人拱手道：“无意冒犯二位姑娘，我替他给二位姑娘道歉。”
此人礼数周全得多，我便是心里有气，也不好再发作，“无妨。”
“姑娘可是沧浪山庄的人？”
徐吏道：“头儿，想和沧浪山庄攀上关系的人海了去了，你莫要见她长得好些，就替她说话。”
高个男人低斥道：“蠢材，你眼里只有姑娘的容貌？”
那人的视线从我面上移向腰间，我猛然想起方才在首饰铺子买过东西后便随手将腰牌系在腰间。是了，他肯找出来说话，该是我占了沧浪山庄的几分薄面。
徐吏忙道：“小的眼拙，姑娘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
顶着沧浪山庄的名号拿乔，只怕会给他们惹事，我客气一笑：“好说。”
“还未请教姑娘的名姓。”
萍水相逢罢了，交换什么名姓？
我敷衍道：“姓周。”
“哦？姓周？”
徐吏道：“真巧，头儿也姓周呢，原来姑娘还是周家人。”说话间，神情越发谄媚，不见半分目中无人的模样。
“那真是……”
“无巧不成书。”他笑道。
我一愣，也笑：“官爷说的是。”
“我们今日另有公事在身，不便相约，改日有机会再递拜帖入沧浪山庄拜访。”
“倒不必这般客气。”
“若只是请周姑娘饮茶，姑娘该不会再拒绝了吧？”
我只得应了。
他们离去后，我反应过来他这招是以退为进，我这是入了他的套了。
不远处有个糖水摊子，我与摊子上忙活的大娘打听那周姓男子的来路。大娘道他是襄阳周知县家里的大公子，单名一个“羿”，长得一表人才，又有本事，现任衙门里的班头，不像那些公子哥靠着家里的关系在衙门里挂个职不管事，反而常常与手下的人一起出外勤，因而大家都认识他，得他帮助的人也很喜欢他。
看来这个周羿很得民心，我心中暗暗记下了此人。
与大娘聊得尽兴，忘了付钱，走出两步我又折回去，大娘瞧见我与周羿的说话，以为我们认识，说什么也不肯收，推脱间，她手里的碗被我一个巧劲打翻了，我便有了机会将银子硬塞给她。
走开几步，丹娘道：“阿霜姑娘给的银子太多了，买下那个摊子都足矣。”
我道：“既然我与她聊得来，身上也只有这些银子，便当多付一场说书钱吧。”
路过被徐吏拦下的粉壁前，我随意往那则惹了官司的布告看去，随即一愣。
丹娘问：“怎么？”
我摇头：“无事。”
用过饭，等到天色彻底暗下去，我借口回房休息，悄摸翻过院墙到街道上去。
抬高手里提着的灯笼，将白日里与我有“一面之缘”的告示照亮。
“悬赏令……”
视线一寸一寸描过，反复数次，我终于心如死灰地确认文书里写的“许相之女”是画中头大如斗、脸大如盘、眼如铜铃、嘴似鲶鱼、耳如蒲扇的女子。
头一回见到旁人画我的画像，竟是这般——不堪入目，也不知是开罪了哪方人物，京城到襄阳山高路远，也要追将过来杀我个人心共诛。
一旁与之同列的还有一份“追捕令”，其上之人更是面目可憎，獐头鼠目，形如夜叉，朱砂写就的几个朱红大字道“风淩门匪首”。
我哭笑不得，心道有此患难兄弟同甘共苦，寥得安慰。
来日若是没了银钱，到衙门去谋个文书先生的活计画画人像许是个好出路。思及此，我猛然发觉自己摸到了什么关窍——或许，那些潜逃在外的恶匪正是被这拙劣的画技救了一命，纵是相逢应不识，冤有头，寻不到头，债有主，寻不着主，可悲可叹！
这些不入流的画师无形中做了帮凶乃至刽子手，也不知致使预判了多少冤假错案！
我心中忽生炽火，将粉壁上的两张画像揭下来，揉成一团就要撕碎，忽而想起爹爹，不由得悲从中来。
想当年，我爹为了得到一块玉佩，往暗市里砸却重金让人找寻，足足花费数年才找到。
而我竟连块破石头都不如！
若非慕容溪棠无心害我，甚至照顾于我，我的坟头草早就长得几尺高了！
眼眶猛然一酸，眶内蓄积之物扑簌簌落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在昏黄烛火映照下依然光洁如玉的手自一旁伸来，将我手里的东西劫去。
“做什么对着一团纸哭得这般伤情？难不成是心上人——”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这道声音的主人展开那团不成样子的东西，看清后声音戛然而止，“咦？”
我抬起朦胧泪眼去看不知几时来的俊朗男人，他蹙起好看的眉头，逐渐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神情，“这是我？”
我边揉眼睛边点头。
“另一个……莫不是你？”
我虽不情愿，仍然点头。
“这真是——”慕容溪棠深吸了一口气，叹道：“见者落泪，闻者伤心，仇敌若见，宿怨两清。”
我破涕为笑。
慕容溪棠将画像抚平后好生折起收在怀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干净帕子朝我递来，我不知他为何要将那些东西收起来，疑惑间迟钝了些许，但见他手腕一翻，已将帕子覆到我的面上替我擦去眼泪。
我的手滞在半空。
他道：“我头一回遇见能被一幅丑画气哭的人。”
我才不是因为这种缘由气哭，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便当我是默认了。
“我们阿霜明明就长得跟天上的仙女一般，他们定是嫉妒阿霜容姿，有意抹黑，我的眼睛可比他们有尺度，明日便亲自画一幅画还阿霜以清白。”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总算是云收雨歇了，得阿霜展颜一笑，我心甚喜。我不擅哄人一事，阿霜再哭下去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什么不会哄人，分明就是信手拈来，经验颇丰。
“你从前是不是经常这样哄别人？”我吸了吸鼻子道。
慕容溪棠似乎怔了怔，许是我的错觉，因为他很快笑道：“我对天发誓，只这样哄过阿霜一人。”
今夜不知为何，他总说这样叫人耳热的话。
回了山庄后，慕容溪棠提来一坛酒。
拍开封泥，浓郁酒香便溢了出来。
我赞道：“好酒！”
慕容溪棠道：“猜一猜是什么？”
我平素不爱饮酒，酒量也一般，只不过判断是否是好酒和判断是否是好茶是一样的，先闻其香，再观其泽，而后品之，便可鉴别出是佳品上品还是下品。
这般酒香，一闻便知是上品乃至佳品。
我道：“这酒闻起来像女儿红，香味如此馥郁，约莫有十数年。”
慕容溪棠弯眼笑道：“阿霜是名家。”
“我猜对了？”
“是，猜得很准。这酒是我幼年时和我娘一起埋下的。”
我惊道：“那岂不是意义非凡？”
慕容溪棠但笑不语，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两只海碗，酒入碗里，清澈透亮，宛如琥珀。
我举碗道：“此酒只应天上有。”
“适逢今昔酬仙人。”
饮罢碗中酒，我们一同大笑起来。
知己在侧，开怀畅饮，月明星稀，风清气正，好一派祥和之景。
不一会儿我已有些醺醺然，不知是美酒醉人，还是美景更醉人，亦或是美人作伴人已自醉。
我依靠在院中小亭的栏杆上，凭栏望月，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①”
慕容溪棠道：“这首诗不好。”
“什么样才叫好？”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②此一句倒不错。”
月华映照下，慕容溪棠面颊微红，一双眸子水浸过也似的。
此时这双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别开眼，道：“你醉了。”
“醉了三分，还有七分清醒。”
喝酒时常会遇上两种人，一是不胜酒力时杯盏往复相劝盛情难拒，二是酒兴方浓时一经劝饮斗意方兴。
而他不同，他是第三种。
他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清醒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③”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悬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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