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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沧浪山庄   慕容溪 ...

  •   慕容溪棠这回没有诓我,其实他上回也没有诓我,是我“自投罗网”。

      拐过两个弯儿,高门大院朱瓦黛墙从压得低低的院墙处徐徐展开,眼前豁然开朗。门楣之上的匾额看得出来很有些年头了,虽历经风雨侵蚀,仍瞧得出是乌木做底,金字阳文,上书“沧浪山庄”四字,颇具世家代代传承的气韵。

      “慕容公子竟然是沧浪山庄的人。”

      我惊讶地看向说这句话的丹娘:“你识得?”

      丹娘点头道:“沧浪山庄颇具盛名,江汉一带无人不知。”

      “如今早已没落了。”不同于丹娘的惊叹,慕容溪棠唏嘘着。

      我们站在气派厚重的大门前说几句话的功夫,从门内走出来一人,头发花白,年过半百,步履匆匆。

      他神情古怪,先是不敢置信,再则是喜悦,喜悦之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神情几变,终是颤声对慕容溪棠道:“二公子,是您回来了?”

      慕容溪棠:“范伯,是我,我回来了。”

      范伯眼中泛着泪花,以袖遮面道:“正巧大公子小住在府上,他若是知道您回来了,一定很高兴,老奴这就带您去见他。”

      说完,范伯走在前头领路,我们一行人跟在后头。

      从他们的言谈中,我得知范伯是沧浪山庄的大管家,他关心着慕容溪棠离家后过得如何,慕容溪棠笑意减淡,不轻不重说一句“尚可”,倒引出了范伯几声哀叹,直说慕容溪棠在外吃了大苦头。

      真是奇也怪哉。见过风淩门嵌在吃穿用度上的奢华,更见过慕容溪棠眉头不动随手一掷千金,如何都与“苦”之一字沾不上边。慕容溪棠不应声说自己过得苦,也不反驳说自己其实过得很好,他独说“尚可”,我竟在这二字上头看出了点狡猾来。

      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庭院里花繁叶茂,小桥流水,暗香浮动,西移的日影为一步一景镀上金光。

      我不自觉眯起眼睛,目光穿透眼帘,落在庭院里负手而立的那人身上。

      老槐树参天,青衫人清瘦,一阵清风吹过,细白的花纷纷扬扬从枝头落下,青衫缀点,落花含情,似在仙境。

      “兄长。”慕容溪棠唤道。

      那人肩膀动了动,肩头的落花扑簌簌而下,似雪未尽时留恋人间而落的一场淡雪。

      慕容溪棠如此绝色,他唤眼前长身玉立之人兄长,想必此人亦是世间罕有的颜色。

      我一向对美丽的事物没有抵抗力,忽而期待不已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投落在他身上。

      男人回身看来。

      清风停了,花雨静了,金光也掩在了层云之后,我缓缓闭上微张的唇,唇角拧了拧。

      失望聚在心头,云翳般笼罩我。

      不一样。

      他和慕容溪棠全然不一样。

      若我不曾见过慕容溪棠,亦或是我见着青衫男子在前,而见慕容溪棠在后,乍见这般颀长身姿、堂堂仪表,也会对他心有好感,而我已然识得了慕容溪棠,见到与他血浓于水的手足这般平平,心头只觉失望。

      青衫男子的视线转过一圈掠过我们三人,落在慕容溪棠面上,波澜不惊的脸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神情,“溪棠?你还活着?”

      我好不容易在他的眉宇间看出与慕容溪棠两分相似,他口出此言,令我的眉头猛然一皱。我终于觉出这其中的不对来——范伯见到慕容溪棠的第一反应是惊讶,而后才是惊喜,这个被慕容溪棠唤作“兄长”的青衫男子面上只有惊讶,一丝惊喜也瞧不出来。

      怪事多了,我无法专注去思考其中某一件,只得将疑惑团起来摁下去,对青衫男子这样一句话心道一句“忒不像话”,哪有做人兄长的一照面就问这等话的,好似他兄弟活着这件事不是一件好事。

      我默默扌喿去半日心,慕容溪棠全不觉有何不对,瞧着他口中的兄长,面上带了喜色,上前几步应道:“是,我还活着。”

      青衫男子也迈步而来,停在慕容溪棠一步之外,右手搭上他的肩,重重道:“这些年你到哪儿去了?叫我们好找!”

      慕容溪棠肩上一沉,苦笑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

      话音未落,青衫男子毫无预兆地动起手来,只见他按在慕容溪棠肩上的手忽作利刃状朝慕容溪棠袭去,掌风势如破竹,慕容溪棠矮身一挡,堪堪将不留余力的肉刃挡在耳侧。

      一缕青丝自慕容溪棠的肩头滑落。

      我与范伯这才反应过来,叠声惊呼——

      “大公子!”

      “溪棠!”

      青衫男子轻轻拂去慕容溪棠肩头落花,宽掌复又落在原处。

      慕容溪棠与之对视着:“兄长这是何意?”

      青衫男子大笑三声,道:“阔别数年,怕你没有长进,故而试试你的身手。唔,身手不错,较之从前是大有长进了。”

      说着,拍了拍慕容溪棠的肩头,错开身,朝我们抱拳道:“在下慕容云泽,是溪棠的兄长,若不嫌弃,唤我一声‘云泽’便可。方才怠慢了二位姑娘,还望二位姑娘海涵。”

      我拱手道:“云泽兄言重。”

      慕容云泽微微一愣,我猛然想起自己早已不是男装扮相,一身淑女装扮却学着男人行抱拳礼,实在是不伦不类,我尴尬一笑,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好在此时慕容溪棠及时出声解救了我,他道:“兄长唤她周霜即可。”又指丹娘道:“这一位是丹娘。”

      慕容云泽微微一笑:“入了沧浪山庄,二位姑娘自然也是云泽的朋友,不必拘束。”

      随后,慕容溪棠将我们请入厅上,一一落座。

      我端起侍女奉上的天青盏,入手微烫,醇厚的茶香自盏盖溢出,正是春时好滋味,茗裹香云待客尝。

      轻撇浮沫,轻啜一口,香盈齿舌,我与身侧的慕容溪棠嚼舌道:“是上好的太平猴魁。”

      慕容溪棠品尝一口,弯眸道:“确实。阿霜喜欢?”

      “我爹爱喝这个,我却喜欢清淡些的。”

      慕容溪棠道:“阿霜爱喝雨前茶,龙井尤甚。”

      “去泡些雨前龙井来。”

      喜好由人拿捏,我心中感觉微妙,正要诓一诓慕容溪棠说自己喜欢碧螺春,哪知慕容云泽竟冷不丁接了话。

      我们咬耳朵声想来是大了些,但他怎的偷听人说话得这般光明正大,一庄之主,如此也忒不像话,于是说与慕容溪棠的话转对慕容云泽说:“云泽兄可知湄山之上有种茶树,生长于夏日,夏季极盛时晨光拂照下,一片茶树白光熠熠犹如初雪,故而此茶唤作湄山雪芽,我出身平平,嘴巴却刁些,有幸尝过一次,铭记至今。”

      慕容云泽凤目微睁,“周姑娘真觉如此?”

      我点头称是。

      慕容云泽微微一笑:“不才在下,正有湄山雪芽,周姑娘尝一尝是不是与从前尝过那回是一般滋味。”

      我随口胡诌,他竟真有其物。不一会儿侍女端来另一只白釉盏,白瓷细腻,茶汤油润,我不由自主又赞了几声。

      慕容云泽道:“周姑娘实乃妙人,可是出身哪方名门望族?”

      我心中咯噔一下,方才只管暗里争个高下,一时忘了藏拙,只得道:“云泽兄见笑了,我们周家称不上名门望族,真要攀算起来,也只是京中李侍郎大人的远亲,占个表家的名头。”

      李侍郎是我爹的门生,担心胡诌下去,他随意一问便露馅了,我只得扯个相熟一些的来挡一挡。

      慕容溪棠垂目看着我。

      慕容云泽面上的失望一闪而过,客气的奉承一二后也不再细揪不放,只道:“我还有些藏品,周姑娘若有兴趣,改日我们办个茶宴切磋一二如何?”

      “云泽兄盛情。”

      江湖人不是一向好些打打杀杀么?慕容家教子一贯是走风雅一途么,怎的一兄一弟,一爱作画,一爱品茶,与血雨腥风沾不上边,倒比我的堂兄弟们更像文人君子。

      不过他这样问,我可不敢轻易再应下了,只怕自己又忍不住说些与伪装的身份不符的话来,叫他怀疑。

      慕容溪棠截过话头,问道:“兄长,我久不归家,不知爹娘可还安好?”

      慕容云泽闻言嗔怪道:“还当你这臭小子没良心,竟还知道问!既然平安无事,怎的也不知捎一封信回家报个平安,叫我们好找,寻来寻去寻不着,累爹娘白白伤心一场,娘还害了伤风病倒了。”

      “娘……后来病好了么?”

      “早好了。若是她晓得你回来,一定高兴坏了。哎呀,说这半日话,差些忘了差人给娘去信说一声你回来了。”说着,慕容云泽站起身。

      慕容溪棠道:“此事不急。兄长,我来此寻你,其实是有一事相求,待办完了事,我自会回家走一趟。”

      慕容云泽想了想,坐下来,叹气道:“也好,免得说得早了,久不见人,白白叫他们多生思虑。”

      说罢,他复又戏谑道:“你我二人这般关系,何事竟要你如此生分,与我还要论个‘求’字?且说来听听。”

      “我想寻一个人——瞿神医,兄长可知他在何处?”

      “瞿神医?”慕容云泽敛眉沉吟片刻,道:“我确实知道些他的消息,只不过此人不喜人打扰,怕是不好寻。可是溪棠你得了什么病?”

      “我……”

      “是我有难言之疾,溪棠带我来寻瞿神医。”我插话道。

      慕容云泽看向我,慕容溪棠也惊讶地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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