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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丹娘过往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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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我心烦意乱睡不着觉,我烦躁时有个毛病,就是喜欢折腾手里的东西,这褥子与床帐几乎要给我折腾出几个洞来。
“阿霜姑娘睡不着。”丹娘冷不丁道。
“是不是我翻身吵到你了?”
丹娘没有说话。
她虽没有出声怪我,此时无声却是胜有声,我乖觉道歉道:“抱歉,你早些歇息吧,我不动了。”
“若是阿霜姑娘身体不适,莫要强撑着。”她道。
我叹了口气,斟酌几番措辞,慢声道:“那日你杀了人心里怕不怕?”
良久,没有回答。
我与丹娘各睡一铺,她没了动静,好似睡着了。我忍不住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轻手轻脚翻起身,只是天甚黑,什么也看不清。
我只得躺回去,床板不合时宜的发出“吱呀”声,我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很怕。”丹娘毫无预兆地开口说。
“什么?”
“我杀过鸡剖过鱼,街坊邻里都夸我利索能干,可是杀人是不同的——喷溅到我脸上的血很烫,烫得我失去的神志瞬间回笼。我颤抖着手,想将刀子拔出来,想挽回……可是阿霜姑娘你知道吗?刀子破开血肉再收回来,便无可挽回了,我眼睁睁看着她立马没了声息。”
“……”
“这些时日我总在想,若是没遇见过他就好了。”
“你说张大胜?”
“是。从没遇见他,今日也不会如此。”
我干干道:“是孽缘叫你走了歧途。”
丹娘翻了个身,面朝着我,声音更清晰了些:“从前爹娘尚在人世时,家中经营着一间半大的铺子,勉强过活,后来我娘家那头的表兄逃荒而来,寻到我家,娘怕给家里增加负累,给了他些牙缝里抠出来的私房钱,将他打发了去,不巧被我爹瞧见了,我爹没有生气,反倒将他留了下来。
“说来也怪,自表兄来了我家,家里的生息竟好转起来,没多久就攒下了盘下第二间铺子的钱。契书到手的那天,恰逢我及笄,我爹宴请街坊,当众问表兄愿不愿娶我。我年岁小,羞得躲回屋里,到得宾客散去,表兄敲响我的房门,郑重问我愿不愿嫁给他。我自然是愿的。
“我们二人成婚后,他待我极好,日子过得平静和美,爹娘却因一场疫病双双病故,我悲痛之下,痛失一子,是表兄一直在照顾我,让我捱了过来。疫病打击下,铺子周转不开,他便去求人借钱。正是这一借,识得了张大胜。
“张大胜好心将钱借给了表兄,我们感念他替我们渡过难关,时常邀请他来家中做客。谁知他这一笔账,竟是有利息的!”
丹娘急喘两声,接着道:“他撺辍表兄休妻再娶,表兄不肯,他又带表兄到醉花荫去,一次两次表兄仍能坐怀不乱,三番四次便再拒绝不得。如此一来,我日日以泪洗面,时日久了,惹得他厌烦。他看上了醉花荫的花若姑娘,非要娶她进门,我不许,他便再不归家。那日,我突然想通了他厌烦我的缘由,当初爹娘对他有施饭之恩,他在我面前时总伏低做小照顾我,是以他掌家后,再不愿矮我一头。于是我给他去信,答应他娶花若,只要他愿意归家。
“事情至此,本该和和顺顺不是?我却料想不到表兄会差人送了一份休书来。我无心经营铺子,是张大胜来寻我,替我撑着铺子,好声安慰我。因他有个青龙帮堂主的身份,自他时常出入家中铺子后,一些赖皮再欺负我不得,我十分感激他。
“后来,张大胜说,既然表兄不要我,他要我,他不介意我是个二嫁妇人,我心灰意懒之下答应了。”
“他不也变心了,五十步笑百步。”我道。
丹娘的的影子微微晃了晃,似在摇头,果然,她道:“他并非是变心。”
话到此处,激起我的好奇心:“何意?”
“无论是接近表兄帮助他,还是带着表兄到风月之地,皆是张大胜的一场谋算。”
丹娘苦笑一声,声音散在漆黑沉夜里:“他打从一开始就是为的我而来,引君入局不过是他人提点他后的一场谋算。可恨的是,他真心真意待我便罢,到头来,仍是叫我得了一场虚妄!”
“你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是,他骗我,骗表兄,骗得我们团团转,骗得我一无所有。我真恨啊!我恨不能杀了他泄愤!”
“你……”
丹娘没听到我说话般,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可知我拿起那柄刀子原本是要去捅谁的?呵,我执刀朝他而去,他躲到花兮身后,刀子便没入了花兮腹中。”
我吃惊道:“你去醉花荫本就是为了杀人的?”怪不得在公堂上时神情如死灰一般。
“是。”丹娘承认,“我恨他,恨花若,恨花兮,恨那个地方,带走了我夫君。”
“你夫君不是带着花若浪迹天涯去了么?”
“他死了。得病死了。”
黑夜里隐隐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又沉又闷,好似被谁捂住了口鼻。我听得有些毛骨悚然,鸡皮疙瘩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前因后果竟是这样的,我有些唏嘘,不免觉着都是自己多话,勾起丹娘这一桩拿不起咽不下的伤心事。
那日堂审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此时哭得肝肠寸断,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那样苍白,千言万语在我口中转了个囫囵,终是只道得出两个字:“节哀。”
凄凄复哀哀的闷声哭了许久,渐强的哭声渐弱,丹娘抽噎几声,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叫阿霜姑娘见笑了。”
“这事从始至终错不在你,我怎么会笑话你?可恨的是那些个男人,真心也有假意,假意又充作真心,实在可恨!”
丹娘突然道:“阿霜姑娘尚未嫁人吧?”
我一愣,不知她为何忽然有此一问,仍是答道:“不曾。”
丹娘幽幽道:“姑娘切莫要擦亮眼睛识人,若是像我一般嫁错了人,便是误了一辈子。识人不清,退无可退。”
我道:“我若是识错人,我身旁约莫会有人提醒,不过,你这话我记住了。”
在相府时,有爹爹的羽翼护着,便是离了他,仍有长生在一旁保护我,我一直是不怕的,莫说害怕,即使是忧心也只是起了念头就散如尘烟了,而现在,听着丹娘的话语,我竟生出一丝惶惑。
身边最亲近的人竟能做出这般残酷的事来,哄她骗她拐她卖她,捧起她时如宝珠,弃去她时如敝履。
我想起那日问长生会不会骗我,他说不会,问他会不会一直保护我,他说会。
思及此,我起了惊惶的心归于平静。
我有长生呢,便是连我爹都会选旁人而不选我,他也不会。
“他会提醒我的,即使我识人不清,他也会替我找回场子。”像是寻求肯定一般,我道。
“那个人是慕容公子么?”我想否认,想到丹娘不认识长生,我也不必跟她解释我与长生是何种情谊,只得顾左右而言他道:“怎么突然提起他?”
丹娘似乎是笑了笑,她道:“慕容公子是个好人。”
“啊,”我肯定道:“他确实是个好人。”
“所以他有阿霜姑娘这样的福报。”
我是慕容溪棠的福报?这话叫他听见了怕不会笑出声来。
我嘟囔:“说不得他上辈子欠了我什么,这都是报应呢。”
“我偶尔也会去寺里烧香拜佛,我听寺里的师父说有因才有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报应’与人一般,也分了三六九等吧。便是报应,阿霜姑娘也是那上三等。总归是不寻常的。”
不知胡言到了几更,隔日醒转时我已忆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再赶了四五日的路,舟车劳顿下,来到了襄阳。
洛阳之热闹比之京城可谓是不相上下,是天子第二府,襄阳自然是不比洛阳,城郭虽大,市集的热闹远逊洛阳。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却不在市集里,且远离市集,越行越发偏僻。
问过慕容溪棠两轮还有多远,他一轮二轮的话一模一样——不远了,就在前方。
有前车之鉴,我的防备之心如豪刺一般立起来。
我快行两步,在丹娘跟前止住步子。
“阿霜姑娘,这是怎的了?”丹娘不解道。
“没怎么,走得有些累了。”我不想承认自己眼拙托大误入了风淩门一事,被同一个人在同一处诓两次,这事着实没有面子,哪怕于丹娘而言只是首次。
“怎的不走了?”慕容溪棠见我们停下来说话,倒回来走近几步问道。
我自己暗中纠结,这件事却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保不齐激起丹娘的害怕慌乱,引得慕容溪棠生出戒心。再则,我与慕容溪棠乃是“至交好友”的关系,还需要仰仗他为我打听瞿神医的下落,此时拆他的台,于谁都没有益处,不如不说。
想清楚利害关系想着,我攒出一个如往常一般的笑,转而又做羞涩痛苦状道:“也不是什么事,大约是中午吃坏了肚子,此时腹中有如蛇舞,容我站上片刻缓一缓。”
慕容溪棠不疑有他,再上前两步关心道:“可有大碍?不如我们先去找个大夫瞧瞧?”
我摆手道:“这一路而来也不见一家医馆,一时半会儿去哪里寻?慕容兄这去处可还远?若是仍远,许我歇上一歇,若是不远,我忍一忍也去得。”
“再前边一些就到了。”
“嗯,姑且撑得这‘一些路’。”
慕容溪棠微愕,了然地笑笑:“这回确实真是‘一些’,你们随我来吧。”
我假作痛过一阵缓过劲,慢慢直起腰给丹娘搀着不远不近地跟在慕容庄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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