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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惟安 (中) 自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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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之后,曹安燕似乎真的和那群小混混处成了兄弟。他会在课间主动去走廊找他们聊天。接下来的几天,李惟安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很少在课间看到曹安燕。她没主动去问,只是默默地写小说、看童话故事、睡觉……但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直到某个周五那天。
“老大!老大!”曹安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长的毛绒西瓜条,献宝似的递过去,说道:“下午就是决战了,我想把这个送你当见面礼!”
“这是什么鬼东西?”老大接过西瓜条。
“你按三下,就按三下!”
老大狐疑地按了三下。西瓜条突然用夸张的电子音播放起网络语录:“家人们谁懂啊,真的无语死了,下头男!”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什么死东西!”老大被逗得大笑,用力拍了一下曹安燕的屁股,说:“你小子可真有病!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哈哈哈哈哈哈!”曹安燕也跟着笑,揉屁股的时候胳膊被老大按住,半开玩笑半威胁地说,“下午要是敢不来或者把这事告诉老师,小心我把你屁股打烂,听见没?”
“哈哈哈哈不会的!”曹安燕笑得没心没肺。
李惟安对这些事只知道一半,在她简单而直接的认知里,故事是这样的——曹安燕和自己交朋友,前几天因为自己不小心撞了那个小混混,放学时两个人被围住。他让自己先跑,自己被包围,被威胁着和他们混在一起,那些人在课间还会打他,这一切是因为自己,是自己连累了曹安燕。
一种混合着担忧、愧疚和失落的感觉涌上来。
下午放学铃响,曹安燕主动走到最后一排找她,从钱包里掏出50块钱,说道:“李惟安,帮个忙,放学去附近的药店帮我买点布洛芬缓释胶囊,应该35左右,剩下的钱当跑腿费。买完在校门口等我,出来给我。”
“你……你要干什么?”李惟安害怕地问。
“喂,别聊了,走了!”曹安燕被人叫走,似乎没听见她的问题。
李惟安捏着五十块钱,心事重重地去了药店。她对药品一无所知,站在柜台前面对着面无表情的店员,努力回忆曹安燕说的药名。
“我要……那个……什么胶囊?”
“什么胶囊?”
“什么洛洛芬……啥的。”
“洛索洛芬钠胶囊?”店员根据发音猜测,拿了一盒,“是这个吗?40一盒。”
“哦……嗯,对,应该是。”李惟安不敢多问,付了钱,拿着那盒根本不是曹安燕要的药,到校门口等着。
“我们赢了!”曹安燕兴高采烈地走来,身上带着一些轻伤,问道:“药买到了吗?”
李惟安赶紧递过去,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
曹安燕看了看药盒,苦笑着叹了口气:“买错了……是布洛芬,不是洛索洛芬。这我怎么和他们交代啊,亏我还多给了你小费。”
“对不起……对不起……”李惟安低头道歉,“我太废物了……太失败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算了,无所谓了。”曹安燕看她快哭出来的样子,语气缓和下来,“反正架也打完了,这药没用上。”他把药盒塞进口袋。
“你们几个校内斗殴,需要请家长,记大过!”突然两人听见了校长的声音,曹安燕往后一看——自己的同伙和对面的人都被校长命令排成了一排。
“还有你,曹安燕,跑得挺快啊!”校长看向他,怒吼道:“给我过来!还有李惟安,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曹安燕和李惟安一起走过去。曹安燕解释了李惟安为何在这里,以及让她买药的前因后果。
“这样啊。”校长看向李惟安,说道:“没你什么事,去那边看着那些混蛋吧。”
“那我找个角落……”李惟安走远了几步。
校长训斥道:“你们几个平时不好好学习,周五去男厕所约架,还带防狼喷雾和辣椒水,跟神经病一样,熏得学校乌烟瘴气,知不知道路过的人都被呛死了……这是谁的主意?”
“我的。”曹安燕低头。
“你小子怎么不把这股聪明劲儿用在学习上?净整些邪门歪道!”
天已经黑透了,校长终于放他们回家。李惟安独自走在路上,在路边的栏杆上偶然看到一个医疗广告——宣传一种“提升脑力、激发潜能”的新型手术疗法。
一个强烈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如果我能变聪明,是不是就不会再连累别人?是不是就不会被霸凌?是不是就能配得上曹安燕这个朋友?还有刘小熊……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我真的变聪明的话,我和刘小熊还会再见面……
她用纸笔记下号码,回家立刻翻手机拨了过去,预约了咨询。
下周一,曹安燕和几个主要参与者被全校通报批评,记了大过。曹安燕无所谓地耸耸肩,倒是李惟安的内心一直被愧疚煎熬着。
第一次,李惟安主动从最后一排走到第二排,在曹安燕的座位旁站住。
“曹安燕……”李惟安小声叫他,把一个派大星小挂件递过去,说:“买错药的事真的对不起……这个给你,别生气了……"
“我早就不生气了,”曹安燕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人都会犯错,没事。”
“我说曹安燕,你是不是喜欢李惟安啊?”同桌突然凑过来起哄,声音拔高:“喜欢就去表白啊!哥们儿支持你!”
“去你的!”曹安燕笑骂着推了他一把,略带怒意的说:“我一直拿她当好朋友,别瞎说。”
“女朋友~"
“别起哄了!”
“噫~"
“哎呀行了行了,快上课了别说了!”
“李惟安。”曹安燕的同桌突然看向她,一副舍生取义的样子,说道:“这样,我跟你换位置!我坐最后一排去!我嫌不嫌弃你都无所谓了,你俩必须坐在一起!”
“我位置上有胶水……”李惟安甚至提醒了一下。
“为了兄弟的幸福,一点胶水算什么!”同桌说完立刻走向最后一排。
“我服了!谁要你乱点鸳鸯谱啊!”曹安燕还想阻止,上课铃却不合时宜地打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看到坐在第二排的李惟安愣了一下,问道:“嗯?你们换位置了?”
曹安燕无奈地回答:“老师,我同桌非要去最后一排。”
老师没再追问,说:“行了,坐哪儿都一样。这节课互相批改上次写的作文。规则是这样的——"
老师说到一半,突然走到李惟安旁边,仔细地说道:“用具体例子来讲,同桌之间互换作文。曹安燕的作文给李惟安批改,李惟安的给曹安燕。满分50分。如果李惟安的作文被判为40分以上,那么曹安燕就要拿着李惟安的作文上台朗读。明白了吗?”
“嗯……但是李惟安和我同桌都忘了拿自己的作文本,我下去换一下。”
“可以,快去快回。”
曹安燕把作文本送到他们手中,在座位上和李惟安凑近交换了本子。周围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惟安拿着曹安燕的作文本,看不太懂里面的内容,只觉得读起来很舒服。她用他的笔写下了45。
曹安燕拿着李惟安的作文本,写的也还行,但是总感觉差一点——字迹太差了,曹安燕叹了口气,写下了37。
半节课后,老师喊道:“批改完了吧,没批改完的也不等了。40分以上的同学,请举手。”
'李惟安你举手啊。'曹安燕快速将纸条推过去,他看见了自己作文的45分。
'我……我不敢上台演讲……'
'你是读我的作文!有什么不敢的!'
“还有40分以上的人吗?”老师环视教室。
“老师!曹安燕也是啊!”曹安燕的后桌突然大声举报,说道:“他作文也被打了40分以上!但李惟安死活不读!”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他俩传纸条了!”
下课铃在这片混乱中响起。
李惟安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失望、鄙夷。
“你可把安燕坑惨了……"
“果然很垃圾,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滚回你最后一排去吧,别在前面碍眼了。”
……
这些话语像冰冷的针,刺穿她脆弱的神经。她像一只被训斥的小兔子,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没事。”曹安燕看她这样,语气软下来,安慰道:“跟你聊天我就很开心了。也就你可以天天被我骚扰,从来不忙。我骚扰你你就跟我玩,我不骚扰你你就睡觉。你是我很好的朋友。”
“嗯……说得没错。”李惟安擦了擦眼泪,抽泣道:“我总是拖累你。”
“我从来没怪过你。”
“你看他俩多好磕啊。”周围依然有不识趣的起哄声。
“我和她是纯友情!别瞎说哦。”
“谁信啊!就算隔壁班那些嫌弃讨厌李惟安的人,私下里都在磕你们俩呢……"
“我觉得李惟安根本配不上曹安燕。”
“确实,也不知道他看上李惟安哪点了,同情心泛滥吗?”
放学时,曹安燕不由分说地拉起李惟安的手,一起走出校门。
有曹安燕明里暗里的保护,针对李惟安的霸凌确实少了很多。她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老大,还去找李惟安麻烦吗?”
“你看他俩那腻歪劲儿,还是别棒打鸳鸯了。”
“说得也是,你说那姓曹的到底看上那废物什么了啊?”
“他应该是瞎了。”
“你未来有什么梦想吗?”有一天放学路上,曹安燕随口问。
李惟安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想……智力高一些。”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已经预约了医院的手术,打算请长假。”
“手术?!”曹安燕脸上写满震惊,“不至于吧!就为了变聪明?太冒险了!”
“这也是我所期望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知道我什么都做不好,只会拖累你……你还这么优秀……"
“啊?我优秀吗?”曹安燕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说道:“重点不是这个!手术风险大吗?失败可能性高吗?”
“医生说……大概十分之一失败概率吧。”她老实回答,“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曹安燕想了想,继续说:“就上个职高学计算机,出来当网管,没了。”
“真简单……”李惟安喃喃道:“我也羡慕你这么简单。”
曹安燕再次见到李惟安是在初二下学期。她整个人像脱胎换骨,死鱼眼变得清澈有神,上课不再睡觉而是认真听课,期中考试分数挤进了年级前十。
“曹兄,李惟安怎么了?吃仙丹了?”有人好奇地问。
曹安燕看着李惟安陌生的背影,挠了挠头说:“大概是天才和疯子只在一念之间吧。”他不想说手术的事,换了个比喻:“《海绵宝宝》里有集叫'聪明珊瑚脑',派大星和聪明珊瑚脑互换了脑子,变得超级聪明。她这脑子大概突然开窍了。”
2020年10月1日,中秋节,学校依旧发月饼盲盒。这次李惟安主动拿着自己的月饼盒走到曹安燕面前,微笑着说:“中秋快乐。”
曹安燕看着自己的五仁馅月饼:“中秋不快乐!什么鬼盲盒,我不爱吃五仁。”
“那你要像上次一样和我换吗?"
“最开始我没什么顾忌,觉得难吃就想找人换。但对你有了更深的友谊之后,就不想让你吃到难吃的了。"
“谢谢你。”李惟安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说道:“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快拍照!快拍照!"
“抱上了!小情侣实锤了!"
“拍到了拍到了!看曹安燕还怎么嘴硬!"
周围爆发出起哄声、口哨声和拍照的咔嚓声。那个中秋节就在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喧闹声中落下了帷幕。
中考后,李惟安毫无悬念地考上了重点高中,曹安燕如愿去了职高学计算机。
刚开始还有断断续续的联系。曹安燕偶尔在深夜想起她,发一些搞笑段子、职高趣事,或者问一句“在干嘛”。
但李惟安的回复越来越慢,内容越来越简洁——从几句交流慢慢变成“嗯”“哦”“知道了”。
曹安燕想,她学业一定很忙。不该打扰她。
2023年春,李惟安升入高三。她却越来越感觉不对劲——难以集中注意力,知识复杂得像天书。更糟的是人际关系一塌糊涂,常常说错话做错事,渐渐被孤立,也很讨厌住宿生活和小团体,她想找曹安燕倾诉。但看着去年就断掉的聊天记录和自己长期冷淡的回应,她又觉得没脸再去打扰。
双重压力之下,李惟安上完高中就不念了,在家里当了无业游民,那时候的她18岁,毫不意外地患上了抑郁症。家里不想治——宁可让她烂在家里,也不愿意治心理疾病。于是她成了家里蹲,开始在网上找兼职,用“李惟安”这个网名。
她不相信父母,不相信老师,不相信朋友,不相信任何人,变成了利己主义者。
她一直用“李惟安”这个名字——语音通话用,做兼职用,网上的人也这么叫她。久了,她自己也叫自己李惟安,倒也没特地去派出所改名。
自己的原名是那个在小学科学课上举手没人看见的女孩。是被老师当着全班羞辱却不敢吭声的女孩。是站在楼顶、风大得想飞的女孩。是那个想跳楼的女孩。是那个有着一切负面因素的女孩。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拥有“李惟安”这三个字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像把旧衣服扔进火里,看它烧成灰。然后转身,重新活一遍。
2023年秋,她感觉时间像太平洋里的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绝。
一个下午,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马路上,她在公园凉亭里刷了两个小时短视频,刷到眼睛发涩,才关掉手机,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除了玩手机,她还能干什么?
答案是找个书店看书。
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两边店铺来来去去——奶茶店、炸鸡店、小卖店、五金店,她都熟。走到一处岔路口,忽然看见一块安静的招牌,白底黑字,写着"秦皇岛图书馆"。原来这里还有个图书馆?她一直以为只有那家新华书店。
图书馆在二楼。楼梯间散发着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纸页和旧木头的味道,竟不难闻。一道黑色安检门立在入口,旁边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管理员阿姨,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阅览区里,成排书架挤在一起,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再往里是四张长桌,几把椅子,零星坐着几个人——学生、老师,甚至还有个和尚。安静极了,偶尔翻页声沙沙响。
李惟安走进历史区,在一排书架前停下。全是明清史。康熙、雍正、乾隆,也有和珅、林则徐、曾国藩,还有李自成、吴三桂、洪秀全……书脊清一色的明黄色,正面印着巨大的人物画像。
她抽出一本翻开。序言是专家学者的推荐语,翻过去才是正文。写得真细,康熙乾隆的传记动辄上中下三册,有的甚至拆成六本,每本跟砖头一样厚。
李惟安站着看了好久,发现有人在看她,她觉得可能是店员吧?就赶快把书放回书架,然后立刻从图书馆走回家。她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历史!
2024年春,她在秦皇求仙入海处公园里看老头下象棋。
公园在她家往东走十分钟。一个巨大的秦始皇雕像,一片汪洋大海,旁边是几棵树,几个亭子,退休老头们聚在亭子里下棋,棋子"啪"地拍在棋盘上,声音清脆,惊起亭檐上的麻雀。
李惟安就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就转过头去开始发呆,这时她注意到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站在棋桌的另一侧,也安安静静的看着,周围只有她们两个女性。
一盘棋结束了,两个大爷收了棋子放回了公共的棋盒里,李惟安坐在了空位上,朝着那位女性问:“咱俩来一盘?”
“李惟安!”那女性喊着她的名字,然后坐到了李惟安的对面,说道:“你还记得我吗?咱们去年还在书店见过面的,我刚想要你微信,你就跑了!”
“好熟悉的声音……”李惟安思考道。
“我姓刘!”那人提示。
“刘小熊!原来那人是你啊!”李惟安恍然大悟。
她们坐在亭子里,摆好棋子。李惟安由于总是有事儿没事儿就会下象棋,所以很快就赢了刘小熊,刘小熊输了也只是安安静静的收棋子,也不愤怒。
“再来一盘?”李惟安问道。
“可以。”刘小熊说。
二人重新摆上棋子,再次开始下起棋来,棋子落下去,旁边一个老头凑过来指点:"小姑娘你这马不能这么跳啊!"
刘小熊白了他一眼,说:"大爷,你能让我自己下吗?"
大爷嘿嘿笑着退开了,李惟安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下了45分钟,刘小熊又输了,而老天爷好像是故意的一般,就在她认输之后,天空乌云密布。
“卧槽,不会要下雨了吧,这样咱俩加微信吧,以后可以约着下棋。”李惟安看着刘小熊说。
“行。”
就在她们互相加微信之后,一道响彻大街的声音响起——“人民公园有表演,人民公园有表演,胸口碎大石,后背滚玻璃,走单车,嘴喷火……”
“一起去看?”李惟安问。
“走。”刘小熊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