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李惟安 (上) “啊啊 ...
-
“啊啊啊……可算是活着回来了,也没有其它麻烦了,来吧,把前因后果都捋一遍吧!为了方便,尽量用第三人称客观的写出来。”李惟安自言自语,然后点开WPS,自己整个人趴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看向窗外,长城依旧像一条巨龙一样无悲无喜地沉默着。
李惟安仔细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思绪,得出的结论是,还是先从自己出生开始写吧,一切的一切,都得从那一天说起。
2026年1月3日。河北秦皇岛,产房。
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格外清脆,护士们的声音叠在一起:“用力——再用力——出来了!”然后,婴儿的啼哭像一把小刀划破了所有的嘈杂。
护士把她放在秤上,看了一眼数字,报给旁边记录的人。然后她被人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裹住,递到一双疲惫的手臂里。
“是个女孩。”有人说。
抱她的人没有表情。只是低着头看她,像拆一件等了很久的快递——拆开之后,说不上失望,也说不上惊喜。是那种“来了就来了”的平静。
父母在病房里商量名字,取了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李惟安后来不想提那个名字了,因为那个名字代表的是另一个人——一个笨拙的、不被喜欢的、总是做错事的人。她宁愿让那个名字再也不存在,而“李惟安”,是她后来给自己改的名。不过为了方便,现在还是叫李惟安。
从那天起,她好像就比别的孩子慢了一拍。不是那种需要住进特殊学校的,而是只比普通人差一点的问题——三天两头感冒,换季必发烧,跑两步就喘得上不来气,眼睛轻度近视,智力有些差。小时候她以为这叫“体质弱”,长大就好了。后来她才明白,有些东西不会好,只是换一种方式烂下去。
小学开始,成绩像坐了滑梯,一路往下出溜。她不是没努力过,作业写到晚上十点,第二天五点半又爬起来继续写,铅笔芯断了一根又一根。可那些数字和拼音在她脑子里像一锅煮过头的粥,搅来搅去都是一个味道——糊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跟不上,好像天生没长学习的脑子,好像老天爷在发天赋的时候,什么也没给她。
她凭着一腔善良活着,别人想看她写的东西她就给,想要她的东西她就送,她觉得这叫“分享”。很多年后她才反应过来,那种东西在别人嘴里有另一个名字——“倒贴”。
科学课是唯一让她眼睛亮起来的课。她举手最勤快,回答问题最积极。科学老师偶尔夸她一句“不错”,她能抱着这句话高兴一整天。她以为老师真的喜欢她。
四年级。放学后她被留下来补课。教室里只剩她和其他几个“差生”,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批作业,头都不抬。李惟安盯着窗外,别的班的孩子背着书包往外跑,笑声从走廊这头飘到那头,又飘远了。
家里也是一团乱。爷爷奶奶吵,爸爸妈妈也吵。她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只知道每次吵完,妈妈就会把火泼在她身上。
“你学习怎么这么差?你对得起谁?”
“我为你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再看看你!”
她低着头,不说话。说什么都是错的,沉默也是。
她去过同学家一次,站在门口看见别人家的爸爸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别人的妈妈笑着说“考不好也没关系”,然后让她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当时的她就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原来家可以是那样的。
同学还会问一个让她答不上来的问题——为什么她爸妈是分床睡的?在他们眼里,父母就应该睡在一张床上。
只有开家长会的时候,父母才会被想起来。妈妈打扮一番去了学校,坐在她的座位上听班主任念成绩排名。回来之后又是一顿骂。
“你怎么又排倒数?我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说不出话。她真的努力过。
妈妈给她报了一堆补习班——跆拳道、游泳、英语、数学,周末从早排到晚,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她坐在补习班的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的公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像一个塞满了棉花的抽屉,拉不开,也关不上。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书。童话书。
五年级的某个星期四,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作家”。第二天下午,全班每个人轮流上台朗读。
李惟安坐在座位上想——五年级的必读书目大多是杨红樱的,也有曹文轩的,但她觉得也就那样。同样是童话,凭什么非要读规定的那些?人人都在读的书,她偏不想跟风。她甚至冒出过一个荒诞的念头:那些作者是不是跟学校做了什么交易?
她放下这个念头,走去父亲的房间翻他的书柜。书柜里躺着十二本书,对应着十二生肖,全是郑渊洁写的——《兔王卖耳》《蛇王淘金》《羊王称霸》……她拿了两本,回到卧室,一边读一边把作者的生平和自己的感悟工工整整地写在本子上。
考试里必读书的题目只占4分,她想,反正自己也是学渣,那4分不要了。不能让那4分把自己脑子全塞满必读书。
周五下午,抽签。全班35个人,她抽到了22号,不前不后的中间位置。
1号上台:“我最喜欢的作者是杨红樱……"
2号上台:“我最喜欢的作者是杨红樱……"
3号、4号、5号……一直念到20号,全是杨红樱。
李惟安坐在台下听得头皮发麻。你们不腻我都腻了,杨红樱有这么多粉丝吗?
终于轮到她了。她站起来,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翻开作文本:
“我最喜欢的作者是郑渊洁。他的十二生肖系列很有意思,我最喜欢《蛇王淘金》,他的人生经历也很有趣……"
她读完了,走下来。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和所有人一样的待遇。她坐在台下继续看着台上一个接一个念着相同答案的同学,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难道除了我,所有人喜欢的作者都是同一个人吗?
同桌突然凑过来小声问她:“你为什么不写杨红樱呀?”
“我为什么要写杨红樱?”她反问,“老师说的是'最喜欢',我最喜欢的是郑渊洁啊。”
“可是大家都写杨红樱……"
李惟安看着她,认真地开口:“我最喜欢的绝对不是杨红樱,就是郑渊洁。我知道全班除了我写的都是杨红樱,但是真的有这么多人发自内心喜欢她吗?”
同桌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不过跟着大家准没错。”
回到家,她把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也一脸懵:“这……你让我说我也说不清。但作文题目就是让你写最喜欢的作家,你写的没问题啊。”
她点点头,回卧室睡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长大了,成了一个写童话故事的作家,就差一步就能进作家协会。她问最后一步是什么,对方说:“把你的童话变成中小学必读书。”
她拼命摇头,稚嫩的嗓音喏喏地喊:“不……不要……"
但下一个画面,她正拿着作协证书,一脸不情愿地参加中学发售会,给中学生们签名。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未来真的有这个机会,她一定会那么做的。哪怕对不起现在的自己,她也一定会那么干。她觉得自己长大后一定会变。
六年级,她一件一件把补习班都推掉了,实在撑不住了。说“样样通、样样松”都是夸她,实际上她只是在教室里坐着,坐着坐着就下课了,一学期就过去了,什么都没学会。
成绩没变,妈妈的骂没变,她的沉默也没变。
六年级那年,她和后排一个男生起了冲突。起因她忘了——只记得那个男生一直戳她后背,她说了好几遍“别弄了”,他不停。李惟安脑子里那根弦突然断了。她转过身,抄起墩布就砸了过去。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那天恰好是科学课。她的科学老师——那个她最喜欢的、以为也喜欢她的男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人家都喜欢鲜花,你喜欢牛粪啊?”
说完就走了。
教室门关上的时候,全班哄堂大笑。
李惟安坐在凳子上,手里还攥着墩布。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盯着地面。原来她一直那么喜欢的科学课,一直那么认真举的手,在他眼里,就只值一句“牛粪”。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在科学课上举过手。也再也不信任何一个老师。
上了初中,她得罪了一个人。怎么得罪的,她也记不清了——可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可能没有站谁的队。总之那个人小团体多,一传十,十传百。
“听说李惟安……"“我听说她……"“她就是那种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变成了所有人嘴里的“那种人”。
身边只剩下三四个朋友。不是不想交新朋友,是没有愿意靠近她的人。走近她就会被牵连,就会被那个小团体盯上。谁都不想惹麻烦。
后来她想通了——自然如此,帮一个被霸凌的人没有好处,还容易跟着遭殃。
她在初中交到第一个朋友的过程特别荒谬,当时李惟安和那个扎着高马尾,坐在台子上的女子说:“你把手给我。”
那女生伸出手,李惟安摸着她的手,一本正经地说:“你爸是男的,你妈是女的!”
那个女生气笑了,两人就这么打打闹闹地成了朋友。后来李惟安才知道,她叫刘小熊,比自己高一个年级。
这是她2018年,在初中交到的第1个朋友。
2019年,日子过得比2018年还惨,同学们对她的霸凌越来越严重,总会有推搡和嘲弄,她的眼镜会莫名其妙地消失,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她独自坐在最后一排,凳子上不知何时被人涂了强力胶水,站起来时校服裤子发出撕裂的轻响,引来一阵哄笑,作业本上画满了丑陋的涂鸦;课桌上刻满了“唐氏”“脑瘫”“傻子滚出我们班”……
对她来说,上学听课就是痛苦。只有睡觉或者写作才能让她彻底隔绝外界,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反正那些课听也听不懂。
于是她的日常就是带一些童话书和很多页数的大本子,在最后一排一个人自娱自乐。写了一会儿两眼一闭睡过去,有时候会错过放学铃。醒来时教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叫醒她。她想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屁股又被胶水粘住了,课桌上依然布满了侮辱人的词汇。她用力挣脱凳子,打个哈欠,独自往校门口走。
她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到初中毕业,直到有人主动向她靠近。
2019年9月13日,中秋节。
初一师生举办才艺晚会,教室里挂着粗制滥造的灯笼和彩带。能歌善舞的同学在讲台临时搭建的“舞台”上表演,下面掌声笑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李惟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子上。班主任宣布给大家随机发放月饼庆祝节日,班长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把一个月饼盒放在了李惟安桌上。
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迫不及待地拆开,而是把盒子搂在怀里继续趴着。
不知过了多久,桌子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她迷迷糊糊睁眼,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戴上眼镜,视线才清晰——一个扎着松散的长辫子、戴银色眼镜、兜里鼓鼓囊囊的男同学,正用手轻轻敲着她的桌面。
“李惟安,你醒了?抱歉打扰你了。”他的声音清亮:“我的月饼我咬了一口,发现是藤椒牛肉馅的,太他妈难吃了!谁发明的这种馅?我们能换一下吗?”
李惟安的大脑还在缓慢的运转,答非所问道:“中秋快乐……你是谁啊?”
“中秋不快乐!你连自己同班同学的名字都记不住啊?我是曹安燕!”他愤愤地说。
“反正你们都霸凌我,记不记得住都无所谓。忘掉也好。”她伸了个懒腰。
“你可别把我算进去。”曹安燕挑她话里的刺,“我什么时候霸凌过你?”
李惟安想了一会儿:“确实没有。”
“所以,能换月饼吗?”
“不用换了。”她把怀里的月饼盒递过去,声音不带情绪:“给你吧,我不饿。而且我也不想吃你那难吃的月饼。”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曹安燕接过盒子,转身跑回喧闹的人群。
李惟安混沌的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为什么曹安燕是同班同学,自己却对他毫无印象?后来在某节课上她想通了——因为曹安燕坐在第二排中心,她坐在最后一排角落。曹安燕从不参与霸凌,也不是班干部,加上她不是睡觉就是神游,之前完全没注意到这个人。
谜题解开了,但另一个谜题又冒出来——曹安燕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这个被人嫌弃的傻子?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想着想着,她又睡了过去。
“李惟安,醒醒!放学了!”
曹安燕把她叫醒。李惟安费力地抬起头,揉了揉压出红印的胳膊,茫然地问:“啊?放学了?”然后懵懂地站起来,“好晕……我从第二节课开始睡的……一共睡了三节课……对了,你是第一个……在放学的时候会叫醒我的人。”
“嗯。”曹安燕发出邀请,“放学一起走?我骑电动车,可以载你一程。”
“初中生不是不能骑电动车吗?”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我服了,行吧。”
两个人同路,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但这短暂的轻松很快被打破了。走到一条僻静小路的时候,一群人挡在了面前。为首的是别的班里那个常带头欺负李惟安的人,旁边跟着几个生面孔的跟班。
“李惟安,最近很嚣张啊。”老大抱着胳膊斜视她,“觉得有人罩着就为所欲为了?”
曹安燕被包围却毫无惧色,甚至还有心情吐槽:“一共四节课她睡了三节课,要不是我叫醒她她都忘了放学了,上哪为所欲为去?”
“没你说话的份!”小混混上前一步指着李惟安,“她撞到我们老大了,不能就这么完了!”
“她道歉了不就结束了吗?”曹安燕说。
“她得付出代价!”小混混作势挥拳。
“李惟安!"曹安燕反应极快,一把将电动车钥匙塞进她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的手里,快速说:“我的车停在西边小凉亭往前走50米附近,骑我的车快跑!我给你断后!”
然而李惟安在关键时刻问出了一个让曹安燕几乎吐血的问题:“哪边是西?还有……我不会骑电动车啊!”
“哈哈哈哈哈哈!”那群小混混被逗笑了,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滑稽。
曹安燕脸上闪过一丝绝望,喊道:“那你也拿着钥匙跑!快跑!别管我了,使劲跑!”
李惟安被他的吼声惊到,下意识握紧钥匙,拼尽全力朝一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曹安燕,何必呢?”那群人围拢过来,老大用略带惋惜的口吻说,“不插手的话,你的校园生活还会很美好。现在,啧啧,为了这么个傻子,赔了夫人又折兵。”
“好奇。”曹安燕回答,调整了一下眼镜,站直身体,说道:“我的一切都是被好奇心驱动的。如果一直只是'美好'的校园生活,那多无聊。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李惟安跑走的方向,继续说:“她是个很有趣还很可爱的人,只是你们没发现。”
“你知道吧,帮那个姓李的只会徒增压力,惹一身骚。”说完之后,小混混挥舞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短棍打过来,曹安燕后退两步闪避,同时迅速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罐子,在对方冲过来的瞬间勾住他的后颈,把喷头对准他的脸:“都别动!谁过来我喷谁!这是防狼喷雾!"
“你一个男的带什么防狼喷雾!"被制住的小混混又惊又怒。
"男孩子在外面也要保护好自己!”曹安燕理直气壮,然后转移话题,“话说回来,我听说你们和隔壁初二那伙人过几天会约架?好像就周五放学……"
“你怎么知道?“老大脸色微变。
”道听途说。”曹安燕故作神秘,“我觉得你们不如人手备一瓶防狼喷雾或者辣椒水,到时候直接一喷,他们都近不了身。"
“你看没看清现在的状况?还他妈给我们出主意?"
“状况我很清楚啊。”曹安燕露出一个天真无畏的笑容,“你们要是现在揍我,我肯定也会喷他一下。当然,要是没机会喷就被打了,那也无所谓,反正我还没体会过被群殴是什么感觉。"
“果然,横的怕不要命的。"
“但这小子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咱们和他又没深仇大恨,打他一顿也没意思。"
小混混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气氛反而缓和了。为首的老大沉默片刻,对曹安燕说:“把我兄弟放下,你跟我们来一趟。放心,不打你,就想跟你聊聊。"
“恭敬不如从命。”曹安燕爽快地松开小混混,整理了一下衣领,还真跟着他们走了。
“你还真敢?不怕我们把你带到没人的地方再收拾你?"
“不怕。”曹安燕干脆地回答,“你们要动手,刚才就动了。"
“那为什么把钥匙给李惟安?真指望她找到你的车?"
“怕你们抢我钥匙不还。"
“那你怎么回家?"
“自认倒霉,走路回家呗。”曹安燕叹了口气。
第二天,曹安燕像没事人一样找李惟安要回了钥匙。李惟安看着他完好无损的样子,惊讶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