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温度》望月肉松馒头

36、第36章 平安·平安（8） 终于被叫到

　　沈玉宁把吃空了的面包袋和用过的纸巾收拾起来，起身去找垃圾桶。
　　筱芮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面包屑，往椅背上靠了靠，叹了口气。
　　身上的伤处还是疼。不过好在现在肚子已经不空，感觉也就不那么冷了。
　　不多时，沈玉宁丢完垃圾回来，仍旧放轻脚步走过来，坐在筱芮身边的椅子上。
　　这个角落重新安静下来。远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规律而绵长。
　　沈玉宁长长舒了一口气。
　　筱芮偷眼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沈玉宁。惨白的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下有微微泛青的痕迹。从傍晚进店忙到深夜闭店，好不容易可以休息却又因为自己而跑了这一趟，筱芮想想沈玉宁的工作性质，便可以想象得到，她今天已经累狠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呃……那个，玉宁……"
　　"嗯？怎么？"
　　"你要不……先回去休息，不要在这里陪我等了……"
　　沈玉宁的气息一顿，眉头微蹙，转过头看着筱芮的眼睛。
　　筱芮见她脸色微变，立刻语速加快，解释道："就……我之前有个同学，他服药之后药性冲突休克了，被消防队拉过来，结果四个多小时没人理他，然后他醒过来，自己走回了宿舍……"
　　"所以？"
　　筱芮被看得心里有些发虚："所以……也不知道多久能叫到我，白白让你在这陪着……这椅子怪硬的，坐着也不舒服，你也没办法好好休息，是吧……你就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等叫号，没问题的，真……"
　　沈玉宁的声音忽然降下来。音量不大，但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筱芮还在动的嘴唇。
　　"好了。"
　　筱芮一愣，嘴巴还张着，没来得及说完的“的”字就这样被卡在了嗓子里。
　　沈玉宁转向筱芮，上身微微前倾向她靠近了些，定定看着筱芮。
　　被沈玉宁这么看着，筱芮的某根神经瞬间被触动，脖颈后面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她本能地咽了咽口水，气势瞬间弱了三分。
　　白炽灯在头顶上方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沈玉宁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分明。
　　"你身上有伤，别再耗费精力说这些了。"
　　"可是……"筱芮嘴动了动，还想挣扎。
　　"别可是了，好好休息。等叫到你的时候，我喊你。"
　　筱芮的嘴缓缓闭上了。她看着沈玉宁，愣了整整三秒。
　　脑中不知为何，开始回想上一个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的人。好像是自己的发小苏清禾？又好像是自家老妈？
　　但不管是苏清禾还是老妈，她们说这话时的语气又和沈玉宁并不相同。
　　苏清禾的话里带着几分嫌弃和不耐烦，那是嫌自己磨叽，用来堵自己嘴的。而老妈的话里，总带着劝说，或是命令的意味。
　　那沈玉宁呢？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认真，那种感觉……
　　她咽了咽口水，心口有什么东西漏跳了一拍。说不清是什么。
　　"哦……"
　　筱芮乖乖地应了，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角落里再次安静下来。
　　时钟上的秒针无声地向前走着。沈玉宁等了几秒才把头转了回来，挺直的后背稍稍放松，往椅背上靠去。
　　仅仅过了半分钟。筱芮忽然再次睁开眼，转过头，整个人往沈玉宁的方向靠了靠。
　　"啊对，还有一个事儿，玉宁，待会儿护士叫号的时候，我的名字在法国人嘴里可能会变成——嗯，怎么说呢——听着像'Xiao hui'？呃，反正就是类似的发音。先给你说一下，免得一会儿你反应不过来。"
　　沈玉宁微微偏头，视线落在筱芮脸上。平时那双温和的眼睛，此刻微微眯了起来。这个表情——很不沈玉宁。
　　筱芮接收到这一记眼刀，立刻缩起脖子、闭紧眼睛，把身体整个缩回轮椅里。弱弱地说着：
　　"……我休息了，休息了。"
　　几秒的沉默过后，沈玉宁轻轻转过了头，看着缩在轮椅里装睡的筱芮。只见她缩着脖子，眼睛紧闭，眼皮却在颤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着……
　　这样的筱芮怂怂的还有点可爱，一时间她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沈玉宁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笑了出来，极轻地从鼻子呼出的一口气，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
　　候诊室安静的角落里，连时间的流逝都仿佛慢了下来。
　　筱芮的呼吸声慢慢沉下去。但是不一会儿，呼吸声就变轻了。她微微侧过头，左眼悄悄掀开一条缝。
　　入眼的是沈玉宁的侧脸，头顶上投下来的白炽灯光落在她的轮廓上，却像是加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筱芮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阵，发现闭目养神的沈玉宁，胸口的起伏微弱而规律。这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的脸，用眼神细细地去描摹她的眉眼。
　　‘她的睫毛……好长。眼下有些微微泛青，看来是真的很疲惫……她的嘴唇……’
　　筱芮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她赶紧闭上眼睛。
　　过了一阵，又悄悄睁开了眼睛。
　　沈玉宁仍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虚靠着椅背，合着双眼，睫毛微微翕动，呼吸轻缓而平稳。
　　筱芮小心翼翼地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心下忍不住自责，都怪自己，才连累她连休息都不能安稳地放松下来。
　　又过了一阵。筱芮的呼吸变得绵长而规律。偶尔夹杂一声极轻微的鼾声，轻轻的，好像小奶猫在打呼。
　　沈玉宁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向筱芮。轮椅里的筱芮歪着脑袋，嘴唇微张，像孩子一般全无防备。睡梦中，眉心却仍是微微拧着。
　　沈玉宁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
　　睡吧。
　　时钟的秒针不急不缓地往前走。整个急诊大厅的背景音仿佛都渐渐弱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筱芮在睡梦中忽然皱紧了眉头。急促地吸了半口气，随即牙关咬紧。并没有醒过来，而是疼，疼在梦里。
　　沈玉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变化，立刻坐直了身体。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没有去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心里泛着丝丝的疼。
　　直到筱芮的眉头缓缓松开，呼吸又重回平稳。沈玉宁才慢慢靠回椅背，再次合上双眼。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急诊大厅顶上的广播忽然活了过来。
　　"Madame Xiao Rui——salle d'attente des urgences. Madame Xiao Rui."（筱芮女士，急诊科，筱芮女士）
　　广播中沉稳的女声，说着语调机械毫无情绪的法语。沈玉宁几乎是在听到筱芮的名字那一刻便睁开了眼睛。她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睡。
　　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诊室那边有一扇门推开了，一位穿蓝色制服的护士走了出来，正往候诊区张望。
　　沈玉宁转向筱芮，轻声唤道："筱芮，醒醒，叫到你了。"
　　筱芮头歪向左边，呼吸声依旧匀长，半晌没反应。
　　沈玉宁起身来到轮椅前面，弯下腰凑近了筱芮的耳朵，再次轻唤了一声。这一声更轻，像是在叫一只睡着的猫咪，生怕声音大了她会受到惊吓。
　　筱芮依旧睡得忘我，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沈玉宁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筱芮的左肩。
　　"筱芮，醒醒了。"
　　这次筱芮的睫毛动了动，似要醒来。沈玉宁等了两秒，她的眼睛仍然没有睁开。
　　沈玉宁直起身，低头看着轮椅上这个睡得毫无防备的人。
　　急诊大厅的白炽灯在头顶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她犹豫了一瞬，再次弯下腰，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筱芮的左边脸颊，拍了拍。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是暖的。而筱芮的脸，有些凉。
　　筱芮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脑子有些懵，声音哑哑地“嗯”了一声。
　　沈玉宁收回手，站直身体。声音重新回归到了平和柔缓。
　　"醒醒，叫到你了。"
　　诊室门口的护士已经看到了她们，朝这边举了举手。
　　"Madame Xiao？Par ici."（筱芮女士？这边请。）
　　筱芮用力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她看了看沈玉宁，又看了看护士，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沈玉宁。睡意未散，发出几声含混的轻哼。
　　沈玉宁已经绕到轮椅后面，握住把手。声音从筱芮头顶落下来，很轻。像是要替她接上刚刚那个被打断的梦。
　　"走吧。"
　　筱芮乖乖地应了，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轮子碾压地砖，沈玉宁推着筱芮，穿过急诊大厅空旷的候诊区。
　　不远处的走廊里，护士站在诊室门口等着，蓝制服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轮椅声渐渐靠近诊室门口。沈玉宁停下来。筱芮的声音仍然带着迷糊，但见人打招呼是刻进骨子里的礼貌。
　　"Bonsoir madame."（你好，女士。）
　　沈玉宁礼貌地开口询问，虽然说的是英语，但语气里明显传达出不容拒绝的意味："Excuse me, she can't walk on her own. May I come in with her？"（对不起，她不能自己走路。我可以和她一起进去吗？）
　　诊室里的医生听后，立刻十分温和地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回答："Of course, please come in."（当然可以，请进。）
　　"Thank you."
　　沈玉宁向医生道了谢。她没有低头，视线越过筱芮的头顶，落在诊室门口那道窄窄的门框上。声音压得很低，只说给轮椅上那个人听。
　　"咱们进去吧。"
　　轮椅被推进诊室。轮子碾过门框下的金属条，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诊室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走廊里最后一线白炽灯光被挤成一条越来越窄的缝，最后随着一声轻微的门锁入扣声，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