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温度》望月肉松馒头

37、第37章 友达·以上（1） 没想过楼梯

　　凌晨三点多的普城，静得只剩下风声。
　　一辆银蓝色的标致307sw缓缓驶入街边两棵行道树之间的停车位。反复三次才勉强停了进去，虽然车身紧贴着外沿，但好歹停了进去。引擎熄火，世界重新掉进那种令人耳鸣的寂静里。
　　沈玉宁缓了缓，半分钟后才从驾驶座下来。关车门的动作刻意放轻，发出沉闷的一声"砰"。然而这声轻响，在空旷的街道上还是显得过于响亮。
　　她走到后排，拉开车门。后座上，筱芮歪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夹角里，呼吸重而缓慢，睫毛一动不动。
　　"筱芮。醒醒，到家了。"
　　沈玉宁轻轻拍了拍筱芮的左肩，柔声将她唤醒。
　　筱芮在昏沉中挣扎了几下，像溺水的人试图把头探出水面。她努力眨了眨眼，声音含混不清："嗯……到家了？"
　　"来，慢点。"
　　沈玉宁伸过手去。筱芮借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往外挪。先把左脚伸出车外，接下来右脚在跨过车门下那道坎时有些吃力，于是沈玉宁弯下腰，轻轻地帮她把右脚搬出车外。借着沈玉宁的肩膀，筱芮慢慢站直了身体，免不了牵扯到痛处，她嘶地倒抽一口凉气，马上咬住了嘴唇。
　　沈玉宁关上车门，按下遥控钥匙锁车后随手把钥匙放进口袋。两声短促的"滴滴"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像两枚图钉扎进夜色里。
　　老楼门口的三级台阶，平时一跨而过，今晚却每一步都变得艰难。然而这才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三层楼要爬，那才是回家之路上最后，也是最硬的一场仗。
　　沈玉宁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街门，即使动作很轻，那漆面斑驳的老木门也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进门后是一道窄走廊，面前就是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感应到有人进来，头顶上瞬间洒下昏黄的光。
　　沈玉宁回手关了街门，耳边听到自己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半扶半扛着一个成年人爬楼梯，比她想象的要费力得多。
　　筱芮左臂被沈玉宁横在肩上，半边身体与她相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每上一级台阶，呼吸就沉一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有些隐隐的闷疼。
　　"那什么，玉宁，我自己慢慢往上挪就行。你……你先上去吧。"
　　站在楼梯口，她开了口，故作轻松的语气，极力想让对方相信自己没事。
　　沈玉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从鼻子中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筱芮的反应，完全在她的预想之中。
　　"真的，我左手扶着墙，右腿不需要太用力，应该可以的。"
　　沈玉宁淡淡地“嗯”了声，随即松开了手。但并没有如筱芮的愿独自先走。她就站在筱芮的身后，以确保万一出现什么意外，自己一伸手便能接住她。
　　筱芮等了十几秒，发现沈玉宁一直没动作，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抬起左手，张开手掌按在墙上，抬起左脚踩上第一级台阶，左腿发力把整个身体往上拉。
　　老房的楼梯算不上狭窄，容纳筱芮和沈玉宁这样身材纤瘦的两个成年人并肩而行，也还是稍有余裕的。但是面前出现了平时根本不会被关注到的问题，那就是靠墙的一侧并没有加装扶手，而偏偏，筱芮的伤全都集中在有扶手的那一侧。她只能将手掌撑开紧贴在墙面上，去借那一点点的摩擦力。
　　服役几十年的木楼梯，在她们脚下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吱呀”声。
　　上了不到半层楼，筱芮便停了下来，靠着墙大口的喘着气。
　　背后的沈玉宁默默跟随，没有开口，也没有伸手。但筱芮知道身后那道沉默而坚定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
　　"玉宁...你...别等我了...先上去...休息...我慢慢来...大不了...多休息几次...总能...上去的... "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人，仍然希望沈玉宁先回屋里去休息，不必和自己耗在这里。
　　沈玉宁仰头直直地看向她，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心里却不赞同地摇头，怎么可能放着她不管，自己一个人先上去？
　　筱芮心虚地收回目光，她仿佛从沈玉宁微微蹙起的眉间，看到了正在增长的怒气条。
　　咬了咬牙，筱芮再次抬脚，又往上蹭了两级台阶。
　　突然，墙壁的触感不对，筱芮的手掌一下子打了滑，瞬间身体往后一倒。身体的本能反应速度极快，右手立即抬起去抓楼梯扶手。当她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时候，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右肩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嗷呜——呃……"
　　痛呼被咬死在喉咙里。她整个人往后仰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蛋了！’
　　下一瞬，她没有感觉到意料之中的失重，一双手掌贴上自己的后背，稳稳地撑住了自己。
　　"小心！"
　　随着那双手一起贴过来的，还有沈玉宁急促的低呼。
　　筱芮闭着眼睛，一次次深呼吸，全力把痛感往下压。而背后那双手则慢慢使力，推着她重新站稳。
　　"筱芮你怎么了？扯动伤口了？"
　　沈玉宁没等筱芮回答，一步跨上来，侧身挤进筱芮和墙壁之间，左手抓起筱芮的左手搭在自己肩上，右手从背后绕过，稳稳扣住筱芮的腰，撑着她的身体。一气呵成，没有商量余地。
　　筱芮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但声音却虚弱了很多："……不好意思啊玉宁，我这……高估了自己的战斗力，还是得麻烦你把我扛上去。"
　　先一步回答她的，是左手上传来的一下轻微刺痛。那是沈玉宁在她的手背上掐了一下，很轻，但足够表达态度。
　　"……好啦，说那么多，小心吵醒你房东。"
　　沈玉宁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而后肃着声音说道。
　　筱芮缩了缩脖子，乖乖地闭上嘴，把自己的重量分担给沈玉宁。
　　楼梯拐角处那扇隔音不怎么好的老木门内，忽然传来两声咳嗽，然后是一声叹息。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里面还夹杂着两声床架发出的闷响，听着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昏黄灯光下的楼道里，空气仿佛被冻住。
　　过了漫长的几秒，门后面没有再传出声音，她们才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木楼梯的呻吟声再度响起，夹杂着两人极力压低的呼吸声，偶尔踩到松动木板发出“嘎吱”的一声抗议。
　　所有的声音被笼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像一把撒进深水里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