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温度》望月肉松馒头

35、第35章 平安·平安（7） 手给我

　　不多时，沈玉宁推着一张半旧的轮椅走回候诊区。
　　转过转角就看见筱芮左手撑着床，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到了床边。
　　沈玉宁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些情绪堵在那里，闷闷的，只道这人真是半分钟都不肯老实待着。
　　她刹停了轮椅，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来，我扶你。"
　　筱芮点头应了声好。左手用力撑住床沿，屁股又往床边挪了挪。
　　沈玉宁弯下腰，一只手扶住筱芮左臂，另一只手托着筱芮后背。筱芮咬着牙，把身体重心往左腿上压，一下，两下——终于站了起来。
　　筱芮在沈玉宁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到轮椅前，不论如何小心，坐到椅面上那一下，不可避免地还是牵动了右腿。她吃痛却不肯出声，狠狠喘了几口气才压下那股痛意。
　　沈玉宁知她善忍，于是也没有开口问，默默蹲下身，把轮椅的脚踏板放下，又把筱芮的右脚轻轻托起，放到踏板上。
　　她抬起头，观察着筱芮脸上的表情，见她眉头稍稍放松，才开口：
　　"走吧？先去补录信息？"
　　痛劲儿过去，筱芮放开咬得有些发酸的牙根，点了点头。
　　"嗯，走。"
　　轮子滚过地砖，发出一串微弱的响声。沈玉宁推着筱芮穿过候诊区，往大厅门口旁边的柜台而去。
　　柜台里坐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护士，对着电脑正在敲键盘。
　　"Bonsoir, madame. Pouvez-vous me compléter le dossier, ma carte Vitale est arrivée."（您好女士，可以帮我补充一下资料吗？我的社保卡送到了。）
　　筱芮将手里攥着的两张卡递了过去。护士接过来，对照着上面的信息开始录入，同时开口，用着比平时稍慢的语速问筱芮：
　　"Ah d'accord. Numéro de sécurité sociale, je vais l'ajouter. Et votre adresse？"（哦，好吧。社会保险号码，我给你加上。你的地址是？）
　　" Il est marqué sur le titre de séjour."（我的居留卡上有写。）
　　护士拿起筱芮的居留卡，凑近看了看，而后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最后按了一下回车。" Voilà. C'est enregistré. "（好啦。登记完了。）
　　护士把两张卡片递过来，十分有耐心地温声告诉筱芮去候诊区等候，过后会有医护来叫号。
　　筱芮接过卡，点了点头，诚恳地道谢：“Merci, madame.”（谢谢 ，女士。）
　　沈玉宁也欠了欠身，跟着学了一句："Merci, madame."（谢谢，女士。）
　　虽然小舌音发不标准，但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护士微笑着回道："Je vous en prie."（不客气。）
　　沈玉宁推起轮椅转了个方向，准备回到候诊区的角落去。
　　筱芮仰起头看向她，语气有些意外："哎？玉宁，你什么时候会说法语了？"
　　沈玉宁低头看了一眼筱芮，勾唇一笑："现学的。"
　　"现学的？厉害了玉宁，比我说的好听多了。不愧是大佬！"
　　"呵呵……哪有那么夸张。"
　　沈玉宁把轮椅推回刚才那个角落，刹住。从轮椅后面绕到筱芮面前，弯下腰，柔声问："怎么样，是回床上躺着等，还是就坐在轮椅上？"
　　"还是坐轮椅上吧，躺着难受。"
　　筱芮撇了撇嘴，接得极快。说完，眼神在病床和沈玉宁间逡巡了几个来回，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么多床，闲着也是闲着，玉宁从晚上忙到现在，肯定累得够呛，不如让她躺着歇会儿？
　　"玉宁，要不你……"
　　话没说完，沈玉宁已经起身绕到轮椅后面，弯腰松开了刹车。显然，她已然从刚刚筱芮那滴溜乱转的眼睛里，判断出她那灵机一动的想法定然是不靠谱的。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最后开口的话音里，柔中还带着一丝宠溺的意味：
　　"走吧，我们去座椅区那边等。"
　　轮子缓缓向前滚动，沈玉宁推着筱芮走了十几步，来到座椅区清净的最后一排。她把轮椅停在紧挨最右侧座椅的位置，弯腰刹住，自己则从另一侧绕道，走过来紧挨着筱芮坐下。
　　沈玉宁坐稳之后，便动手打开了自己背着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放在筱芮腿上，紧接着又掏出一个装着半袋切片面包的塑料袋以及一包湿纸巾。
　　筱芮低头看着腿上堆的东西，只觉得这杯子，还有面包片，似乎看起来都有点眼熟。于是忍不住开口问：
　　"这是……？"
　　沈玉宁拿起那包湿纸巾，抽出一张，往筱芮那边递过去。口中随口说道：
　　“给...”
　　然而话未说完，她的手已停在了半空。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轻轻吐出。
　　"手给我。"
　　筱芮本想接过纸巾凑合抓两下算了，但沈玉宁突然开口，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哦……"
　　手已经比脑子反应更快地伸了过去。
　　接过筱芮的手，沈玉宁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但她刻意忽略了这些，只是集中精神，十分认真地擦拭着筱芮的左手。
　　从手指到手掌，从手心到手背。擦完一遍后，又抽出一张新的湿纸巾，再次从手指开始，细细地重新擦拭了一遍。
　　她的理智控制着双手，轻柔地为筱芮擦拭，而另一边，一行一行的弹幕从她的脑海中飘过。
　　‘她的手指好软，好修长。比自己的看起来更像一双弹钢琴的手。’
　　‘指甲修得好短，是为了做菜方便？’
　　沈玉宁的目光掠过筱芮拇指关节处的一道刀疤。那道疤痕不长，但应该很深，愈合后的伤疤凸起的一条，与周围的皮肤相比，显得白而光滑。脑中又适时地飘过两条弹幕：
　　‘一看就能想象到，当时应该流了很多血。’
　　‘是切菜时弄伤的？’
　　筱芮被沈玉宁的认真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身体下意识地紧绷。心里却情不自禁地暗叹她擦得好仔细，她的指尖……是暖的。
　　突然，一种类似过电的酥麻感从手心传遍全身。被沈玉宁细心擦拭着的手，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
　　筱芮咽了咽口水，轻咳一声，急于掩饰自己刚刚那种微妙的情绪，心虚地强行找话："咳咳……那个……玉宁，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沈玉宁被筱芮的轻咳声拉回现实，下意识就松开了手。
　　下一瞬间她反应过来，这样反而显得自己慌乱。然而放都放开了，只能强装镇定。
　　"哦，我正好在你客厅的桌子上看到这半袋面包片，想着你忙了一晚上肯定饿了……然后，干吃面包容易噎到，我就烧了些热水灌进杯子一并带来了。"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话也比平时密。但这些她自己统统没有注意到，而是一边说着，一边把用过的湿纸巾折起放在一旁，又将面包袋打开放到筱芮的腿上。接着拧开杯盖当作小水杯，倒出半杯热水。
　　她把杯子拿在手中，并没有递给筱芮。
　　筱芮看着她手中那冒着热气的杯口。鼻子突然有些泛酸，赶紧低下头掩饰。
　　"……谢谢你，玉宁。"
　　沈玉宁无奈地轻笑，极尽温柔地轻声道："先吃东西吧。"
　　筱芮拿起一片面包塞进嘴里，伴着一声“嗯”一同咽进了肚子里。
　　保温杯口的热气安静地往上飘，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属于候诊室的、安静的温暖。